南顯天尊感到葫蘆異常震動，這件法器是他專門用來困住仙人神魂用的，如果不知道法決，即使是天尊也要費好一番工夫才能破開，而葫蘆在他手中，南顯天尊並不認為元承能當面奪走葫蘆。

他不屑的要壓住裡面青辭仙君的垂死掙扎。

然而葫蘆的震動愈發怪異，南顯天尊強壓不住，神色大變，猛地將葫蘆丟了出去，只聽一聲爆裂巨響，赤紅葫蘆整個化為了灰燼。

至於那團青色神紋，青辭仙君的本體——

無數塊細小的青玉碎片，紛紛揚揚的飄落，上面蘊藏的純正靈氣，讓人心驚。

這些碎片墜入河水裡，載沉載浮，再無生機。

眾仙臉色慘白，南顯天尊氣得手在發抖，他以己度人，自問一件親手煉製還開了靈智的法器，又有仙君之能，簡直是再好不過的棋子，這種生死都由自己掌握的好部下，生不出貳心，還忠心耿耿，怎會輕易捨棄？

他拿青辭仙君充當籌碼換的又不是什麼頂天了的好處。

南顯天尊之前要求元承助他暗襲崑崙，用那些急著去天河撈靈石的己方金仙做誘餌，一旦北玄天尊這邊派出人來擒拿他們，就立刻讓姜初付出代價。

為了不出意外，南顯天尊還細細的琢磨了局勢，為提防元承天尊，他連那些做誘餌的金仙，都準備棄之不顧。

結果計策確實實施了，也逮住了寒松清合，困住了崑崙，但是元承天尊竟然在多年前就留了這麼可怕的一步暗棋，致使南顯天尊同樣陷在這裡。

南顯天尊能離開天河，但他多年栽培的下屬，所得的勢力統統在此，要是不管不顧徑自而去，要到何年何月才能恢復過來？

急亂之下，南顯天尊決定用青辭仙君作為籌碼，換取自己帶著屬下離開，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既然元承天尊要仙人填補天河，北玄天尊這邊的人也儘夠用了。

此刻南顯天尊看著葫蘆的灰燼，瞠目結舌。

——就為了殺死這裡的所有人，元承天尊連親手煉製的仙器也不要了？這麼好的棋子，就這樣直接毀了？

南顯天尊震驚的是元承的大方跟魄力，對其他仙人來說，就不是這麼回事了。

縱然是最厭惡青辭仙君的人，也不禁冒出憐憫的同情，還有深深的畏懼。

「不智之舉。」陳禾面無表情的說。

元承天尊瞥著河水裡浮浮沉沉的青玉碎片：「哦？我聽說令師兄當年，也曾受人脅迫，若不束手就擒，就殺了他的師父。結果他直接弒師，不正是說明，重要的東西倘若落入他人手中，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儘管陳禾知曉元承天尊言外之意，指的是楊心嶽不死，浮初不滅，導致元承跟現在的仙界都有欠缺，「反受其亂」，但元承天尊的這個比喻，令陳禾大怒。

「住口！」

區區青辭，也能跟南鴻子相比？元承天尊涼薄無心的舉動，也能跟釋灃相比？

即使是這樣一提，陳禾亦感到滿心的憎惡，就像當年在人間，他聽到幾個散修肆意議論血魔釋灃弒師屠門一樣，當即抽得那幾個倒霉傢伙鼻青臉腫滿地找牙。

天河掀起巨浪，水花飛濺，每次翻起都有不少水珠化為靈霧散開。

這只是陳禾遏制不住怒意的洩憤舉動，對眾仙的困境沒有絲毫幫助，浪花翻得再劇烈，也趕不上仙人橫死時填進天河的靈氣。

陳禾不會因憤怒失去理智，目光似刀鋒般銳利，掃過那些在天河裡安然無恙的仙人：

「誰自詡比得上青辭的忠心，比得上青辭仙君的實力，不會被輕易捨棄，可以考慮跟隨這位天尊。」

這話一說，那些原本露出驚駭模樣的仙人，頓時皺眉動搖起來。

元承天尊淡淡說：「今日過後，他們別無選擇。」

「你的話說得太滿，胃口也太大——」南顯天尊急促的喝罵。

元承天尊長笑一聲，部分河水顏色變深，竟在他身後現出一隻兇獸的虛影。

遠觀似羊，頭上長長的彎曲犄角，面孔卻是人的模樣，四蹄是鋒利的爪子，仿若巨鷹，發出嬰啼般的叫聲。

「饕餮？」

仙人們驚得捏住的法決都是一晃。

兇獸饕餮，有永無止境的胃口跟貪婪，可以吃空一整座山，許多仙人都聽過它的惡名。

「怎會出現在這兒，還是天河裡？」清合仙君不敢置信。

惡獸就算飛昇也該在蒼劫原。

寒松仙君倒是想起了一件事，多年前他的仙宮就鬧出饕餮搗亂的事，還是在北玄天尊萬年壽誕的時候，最後不知道饕餮逃到了哪裡，而之後仙界也沒有聽說過有這惡獸作祟。

他沒將這事放在心上，主要是因為——

饕餮鬧過之後，釋灃就失蹤了，看上去像誰故意搞出來的把戲，因為沒有一個仙人被饕餮吃了，這顯然不符合兇獸的習性。

此時仙宮裡的釋灃，雖看不到密密麻麻冰凌外的情況，但能聽到聲音，提到饕餮，他亦想起了那個一直在心裡存著的疑團：仙界哪來的饕餮？

當時南鴻子跟著雲辰仙君混上崑崙，在找釋灃的半途中看到一隻饕餮，甭管南鴻子對那隻羊做了什麼，最後南鴻子是被「羊」追到了釋灃面前，饕餮就勢大鬧了一番，「恰好」讓他們摔出了仙宮，趁機遁逃……

如此說來，雲辰仙君，也就是元承天尊，當日故意讓南鴻子跟釋灃離開？

他這樣做很難解釋為好心，更大的可能是他要讓打破僵局——陳禾失去記憶，改名喚姓不知在仙界何處蹲著，想要找到他，唯有釋灃，正好南鴻子飛昇了，被有心等人的雲辰仙君接走，隨後就開始了計劃。

——引出陳禾，讓他重新進入仙界諸人的眼中，畢竟陳禾才是南顯天尊、禹仙君、寒松仙君乃至更多人心裡認定的元承天尊真身。

需要陳禾繼續充當靶子，「雲辰仙君」才能不緊不慢的安排陷阱。

釋灃在千頭萬緒裡理出這茬時，仙宮外面，元承天尊已在冷笑：「胃口太大？爾等無知之輩，難道還看不清真相？」

楊心嶽低聲嘆了口氣：「竟然是饕餮，看來無法善了。」

「此言何意？」

釋灃心想這隻饕餮，難道不是元承豢養的那麼簡單？

「仙界本相，與元承的神魂形態一致。」楊心嶽抱著手臂，小吞雲鯨趁機將腦袋貼在他胳膊上蹭動。

「本相是饕餮？」

釋灃第一反應並不是原來那隻追得南鴻子差點跑掉了鞋的饕餮就是元承本人，而是這種本相跟神魂形態，意味著什麼已經昭然若揭。

無窮無盡的貪婪，怎麼也填不上的欲\望溝壑。

即使填滿了所缺，這個仙界與元承天尊也不會滿足。

「仙界本相，原來應是什麼？」釋灃追問。

「這…」

楊心嶽遲疑了下，他並沒有見過從前的元承天尊，自然說不上來。

「我曾經的神魂跟仙界本相…告訴你也無妨，是一條墨龍。」

仙界興盛時，龍身鱗片似星華閃耀，威風凜凜，神態倨傲；仙界衰敗消亡時，墨龍的鬍鬚脫落，長角折斷，鱗片暗淡，根本無法站起，顯形時只能平躺在那裡，眼珠呆滯毫無神采。

那是最難熬的時候，修為倒退，真元消失，只能讓人不安，親眼看到墨龍被死亡氣息籠罩，奄奄待斃，才是最難以忍受的。

就這樣慢慢的，倒下、死亡、化為烏有。

世間再不會有人記得這條墨龍的驕傲與神采，一切都將不復存在。

楊心嶽沉浸在回憶裡，沒有了仙界天尊之位，他的神魂現在是一片混沌，比大多數仙人還不如，仙人們至少還有自己的樣貌。

「這本相會變麼？」

釋灃徑自問，現在可不是追憶過往的時候。

「會，它曾經從一條龍短暫的變成了一隻胖得不行的白虎。」楊心嶽一臉的不想多談。

想到仙宮外面的情況，楊心嶽警告道：「元承天尊會受仙界本相影響，他已不再是他自己，神魂形態的改變會帶來非常嚴重的後果，也不知道這隻饕餮存在了多久…」

「至少有一千年。」釋灃皺眉說。

「這麼久？」

楊心嶽突然意識到，元承可能竭力在扭轉這種影響，去歷劫，想辦法來殺自己，在萬瀑谷佈陣想讓新仙界形成，統統都是脫離困局的計謀。

但元承想要的太多，既想改變仙界本相，又忍不住要解決仙界缺失的問題，還想除掉楊心嶽永除後患，更想在仙界消亡後，也學楊心嶽逃脫劫數。

如是種種，最後元承壓制不住饕餮的影響，一頭栽進這個劫數里，泥足深陷，渾然不覺。

楊心嶽厲然說：「今日若不想辦法解決這隻饕餮，我們都會死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