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仙君一驚，他能得南顯天尊賞識，他這師父出力不小，趙微陽又總是對的，所以他下意識的調整神情，返身道：

「護持仙宮的北玄天尊必定元氣大傷，趁此機會，將他們一網打盡才是。」

南顯天尊頷首：「說得不錯，由你跟流鶴帶人進去吧。」

流鶴仙君頭皮一麻。

此刻仙宮裡混亂不堪，楊心嶽出手護住了崑崙下方的建築，北玄天尊則是讓仙宮安然無恙的落地，畢竟這裡面還有許多仙人，要是被天河迎面拍上去，金仙以下的就要倒地不起了。

「姜前輩、楊宗主，元承已經動手了。」

陳禾出現時，姜初頓時一喜。

——沒出事就行，他還擔心陳禾穩固境界的時候被這麼一打擾，輕者遭受靈氣反噬，重者神魂破損都有。

畢竟這是天河，仙界天尊都要避其鋒芒的東西。

「寒松與清合仙君呢？」

陳禾見崑崙之巔上，眾仙未戰先潰，對面南顯天尊的陣營也是零零散散，簡直想要嘲笑，這就是仙界？比之人間尚且不如，當年魔道眾人要是這樣散漫，早就被幾大宗派滅掉了。

待北玄天尊將事情一說，陳禾立刻感到不妙。

「只怕是個陷阱，元承的人混在南顯天尊那邊的去天河的人裡面，等的就是你派寒松跟清合前去抓拿，所以——」

半空中驀地傳來笑語。

「真是一份許久不見的大禮。」

元承天尊悠然站在天河激流中，瞥著下方，意味深長的說：「仙界又多了一位天尊啊，甚好，甚好！」

這下連南顯天尊的臉都黑了。

仙界愈強，帶給元承天尊的好處越多，這是沒法否認的一件事。

天河裡載沉載浮飄著一些人，他們是被河水衝過來的，距離山頂並不遠，但是元承天尊所站的位置，就像有一道無形屏障，阻擋了他們的動作。

喊叫無法傳來，神魂沒法脫離，他們掙扎的舉動就像是滑稽的丑角。

北玄天尊一眼就看到了寒松仙君跟清合仙君。

比起別人，這兩位仙君還有餘力浮出水面，並且想要救其他掙扎的仙人。

這一幕極其殘酷，因為沉入水中的一些人，竟然慢慢的消散了，就像人間三月初晴時的山雪，無聲無息的消融了。

而且在消失之前，他們睜圓的眼睛就再無神采，身體隨著急流而動，顯然在仙體潰散前，神魂或仙核就先沒了。

天河是垂直懸於天空的。

即使在崑崙上方洶湧，出現的也是空中湖泊的奇觀，湖泊上方連著無窮無盡的天河，上浮是沒用的，只有向兩側奮力遊動，還有出路。

可是天河之水越積越多，寬度增加，咫尺可見的水面，一直就在面前，卻怎麼也到不了。

一些金仙就這樣死在了半路上。

最後剩下的，只有兩位仙君跟他們寥寥無幾的屬下。

北玄天尊氣得發抖。

自他周身而起，仙宮簷柱，崑崙之巔的建築屋頂，樹冠，全都掛上了白霜。緊跟著霜就成了冰，結結實實的凍在了裡面，連肆虐的靈氣也不例外，變成了深淺不一的青色冰凌，然後啪地一聲落地摔成渣。

天河之水也受到影響，但是在穹頂源頭源源不絕的沖刷下，碎冰很快又消融。

兩方在崑崙之巔反覆拉鋸。

季仙君看得目瞪口呆，半天才回過神。

而這個大好機會，南顯天尊沒有插手，因為他感到兩股視線，同時盯上了自己。

——楊心嶽，陳禾。

「撤！」流鶴仙君面無人色，死去的金仙有許多他認識。

「天尊未下命令，你敢擅自行事？」季仙君怒喝一聲。

這時，原本在後方冷眼旁觀的元承天尊那方的仙人，也手持法器殺來。他們人數並不多，不可能形成包圍，他們衝殺時毫無顧忌，倒像故意引起混亂。

釋灃起初不解，待看到那些仙人怒而提起法器抵擋時，天河流溢到那邊的靈氣變得更加狂暴時，如夢初醒。

「誰用過天河靈石，立刻想辦法離開這裡！」

陳禾出去了，釋灃並沒有離開他原來的房舍太遠，這裡都是小真仙，誰不想要一點天河靈石好修煉，聽說南顯天尊那邊的兩個仙君都是用靈石才提升境界的呢。

「你是何人？」

一個小真仙指著釋灃不屑的說：「天尊正在跟人鬥法，凡是靈氣掃到的地方，都化為了堅冰，你是要我們出去送死？」

釋灃不想跟他理論什麼，倒是陳禾神念掃過這邊，聲音如重錘擊打在眾人仙核上。

「好好看看天河裡的人，還活著的，哪個用過靈石？」

陳禾方才也沒想到，聽見釋灃的話，發現寒松仙君清合仙君身邊還活著的人，雖然都嚇得不輕，一臉絕望的掙扎，但是大羅金仙都死了，還有羅天上仙還撐著呢。

活著的人也沒什麼特殊的地方，都是困陣裡剛出來的。

姜初聽到陳禾的話，他稍微一想，身上寒意更甚。

如果他剛才看元承天尊的眼神充滿怒意，現在就是森冷殺氣了，並非憎惡的仇視，也沒有濃重的恨意，而是要盡畢生之力除去某種東西的決然。

許多年前，他尚在人間時，雲夢澤附近出現了一條陰塵蟒，想要滅除要付出慘重代價，那些修士尚在猶豫，路過那裡的姜初已經踩著滿地屍骨孤身前往了。

手裡梅枝丟擲，朵朵紅梅忽然凋零，大量濃郁的紫氣湧出來。

比起陳禾的氣運，這種紫並不純正，更近似紫紅。

就如同陳禾的紫氣化冠，看樣子北玄天尊將所得的氣運存於隨身法寶內，只是這樣強行破除，連法寶都碎了——

陳禾下意識的盯住楊心嶽，心知北玄天尊是疑心他了。

用過天河靈石的仙人，竟會遭逢這種劫難，楊心嶽隻字未提，是真的不知，還是？

楊心嶽面無表情，根本看不出異樣。

情況急迫，陳禾也來不及多想，接住北玄天尊撐住天河的力道，讓瀰漫的紫紅氣運迅速裹住了整座仙宮，生生挪移出去數丈。

外面的仙人見勢不妙，也跟著逃開。

天河擴張的範圍太大了，再退只能墜落懸崖，即使這樣，只怕也躲不開，仙宮之主寒松仙君更是被困在河水裡，無法駕馭它飛走。

姜初催動真元，剎那間整座仙宮外面結出厚厚的冰層。

地面亦是，像是一個巨大的冰罩，將來不及離開的仙人蓋在裡面。

但是陳禾與元承天尊交鋒的湖面，出現了難以理解的變化，最初是肉眼難以看見微小生物，出現即滅，若不是仙人眼力高明，根本都不會發現。

遊動的生物後，被擊退的無水區域，出現了山脈形狀的東西。

湧動的天河，很快又將之毀去，就像海潮。

潮漲潮退，更加「巍峨」的山脈出現，上面還生出成片綠蔭。

「有趣，舊的仙界氣運，疊加這裡的靈氣本源之力……」元承天尊隨意一拂袖，那種萬靈生滅的景象就消失了。

眾仙神魂為之一顫，好似自己也跟著被「掃除」了。

大股水流，從元承天尊身後傾瀉。

陳禾護住的地方只有仙宮以及附近那麼一塊，讓他強行抗衡仙界源頭天河之力顯然還是有些勉強，細細的水流透過屏障灌入——天河本就是靈氣凝成的水珠，陣法最無法阻擋的就是靈氣本身。

透過冰層望去，這景象就像外面大雨瓢潑，撐起的傘內還是小雨，萬幸還有頭頂最後一道防禦。

冰不斷融化，又不停凝結。

現在仙宮裡面已經看不到外面了，因為冰層表面改為高聳的尖銳凌刺，將靈氣強行分割開來，破壞它衝擊的威力。

外面的季仙君看著第三件防禦法器崩潰，心裡慌亂。

南顯天尊當然也有人沒用過天河靈石，簡單來說就是沒本事搶好東西的人，現在人活著在水流裡掙扎，其他人都死了，季仙君又不傻，當然發現了問題癥結。

「天尊！」季仙君的惶恐，也是很多仙人的。

他們看到姜初挪移仙宮，反應很快的也做好了防備，現在還沒有喪命，但是再過一陣，誰也說不好，周身的靈氣竟然一個勁的往外面竄，橫衝直撞，甚至損了自身經脈。

「元承，你這是想要仙界滅亡嗎？」南顯天尊陰沉著臉。

情況超出了他的預計，他仍維持著袖手旁觀姿態，因為他清楚天河之勢，幾不可擋。

南顯天尊當然不必用天河靈石那種東西。

如果他也像姜初那樣選擇護住周圍，不用等河水流盡就氣空力虛了，難道讓元承天尊輕輕鬆鬆把他們都解決？

「你要毀了整個仙界？」南顯天尊還是不敢置信。

「何出此言吶？」

元承天尊在激流裡緩步而行：「這些人化為天河，成就仙界靈氣的一部分，不是還在仙界？等過上十年百年，三千世界又有人飛昇，你們不愁屬下，我也不愁實力多寡，豈不妙哉？」

不等南顯天尊跟姜初答話，元承輕慢的加了一句：

「倘若沒了仙人，仙界就覆滅，我生之初，仙界空無一物，怎不見滅亡？」

「你！」

「人間無修士，滅亡否？世無仙人，潰散否？」

元承天尊見眾人啞口無言，冷聲道：「只怕你們還不瞭解，仙界先天不足，來自三千世界的仙人死得越多，越能填補仙界地脈缺失的部分。爾等本身，就是仙界急需的‘靈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