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焰當然不知道南鴻子在這樣腹誹自己。
他心裡奇怪,為什麼心魔裡還有釋灃的師父?
難道因為這是釋灃的遺憾?唔,顯然找到釋灃是不夠的,還要替釋灃化解他心裡邁不過的心結。
離焰的目光又冷了一分。
——你叫我不從天命,可你自己不肯好好活著。
深一腳淺一腳的走在荒石上,三人間安安靜靜,沒有人說話。
修士一旦陷入心魔,如果不能破除幻象,為守心境,只做旁觀,不理不答幻象才是正理。離焰自恃意志,並不畏懼心魔,他甚至想趁機看清自己真正想要的東西。
岩石後黑影一閃,撲面腥氣陰風。
離焰不閃不避,釋灃只能伸手擋下。
那魔修一擊不中,轉身就跑,釋灃知道如果放過這一個,就會有更多潛伏在暗處的魔修妖獸來試運氣。
蒼白光焰追上去,起初只是微亮的一點,沾上袍子。
很快慘叫聲起,那魔修忙不迭的將衣服扯落下來,但是他們穿的本來就不是衣服,而是法器,灌注本身真元,扯開了也沒用,三昧真火向來連靈氣也照燒不誤。
渡劫後的魔修,又在蒼劫原打熬多年,木中火屬陰火,魔修全力壓制,將火逼到手指裡,揮而斷之,勉強能夠逃得一條性命。
木中火將殘肢燒成灰燼,不饜足的追了過去。
魔修眼珠一轉,專往人多的藏身處撲去,試圖禍水東引,惹得後方一片混亂。
離焰根本不在意別人的死活,或者說,因為釋灃早已死了,讓他對一切活著的事物都毫無興趣。
這種被人保護的感覺,還真是——嗯,新奇。
心頭警兆忽起,離焰驀然抬頭,準確的在漆黑天空中,看到了一個隱約的輪廓。
「不好!」
南鴻子也察覺了。
反手劈出一掌,陰氣略散,露出一個猙獰的頭顱。
長長的喙張開,刺耳鳴叫,四野響徹,震得妖獸哀叫,魔修們氣血翻騰。
天空乍亮,將這隻大妖的形貌清晰的勾勒出來,羽翼外為漆黑,尖端暗紅,渾身冒著青色的火光,翅膀尖端上生利爪,只有一條腿。
它呼嘯著撲向了——
抱著腦袋驚恐鑽進南鴻子衣服裡的石中火。
「神鳥畢方!」
人間傳說裡的食火者,本該是身披青羽,白喙的神俊模樣,但是這隻通體漆黑,周身戾氣,長喙鮮紅欲滴。
它一撲不中,被釋灃擋了出去。
順勢叼起了一個熊狀的妖獸,說是叼,不如說是串——尖喙狠狠扎入妖獸天靈,在慘嚎聲裡高高飛起。
翅膀上的爪子狠猛撕扯,將熊妖掙扎的強悍臂膀,生生抓裂。
沒一會,一具眼神呆滯的軀殼被拋了下來。
「吃神魂的兇禽?」南鴻子低叫。
石中火扒拉著他的袍子拼命點頭。
神魂本可脫離軀體,但是從鳴叫聲起,他們就感到神魂一沉,好像被什麼牢牢禁錮在身軀裡。
離焰緊緊盯著這隻畢方。
果然再次撲下時,是衝著釋灃。
——只不過是心魔而已。
離焰發現自己控制不了焦躁的心緒,目光一凝,兵刃出現在手裡,斬在畢方的右翅上。
畢方兇性大發,身軀扭動,整個橫撲過來。
利爪倒鉤上還留著剛才撕扯下的鮮紅肉糜。
離焰倒退一步,從畢方鋼刃般的羽翼下避開,五指張開,穿過畢方周身烈焰,重重擊在它左翅下方的軟肋上。
大妖身軀何其堅硬,全力一招,只是讓它感到疼痛。
不等它俯頭狠啄,之前被兵刃斬中有些麻痺不靈便的右翅下同樣軟肋,也遭到一次重擊,畢方被迫竄起。
妖禽會飛的優勢,在仙界基本沒什麼用。
離焰跟上去橫斬畢方左翅,期間他詫異的看了手裡兵器一眼,細長彎曲,前後開刃,手持中間,與其說這是一柄刀,不如說是沒有弓弦的彎弓,只是弓的兩端被打造成刀刃狀。
自己幾時有這件武器了?
……還用得很順手。
難道原來的法寶毀在天劫裡?
畢方被兩面默契的攻擊,打得措手不及,驀地在空中翻轉身形,想要遮蔽翅下柔軟一下的弱點,但是這兩個仙人有點不依不饒,畢方長嘯了一聲,忍痛拍翅飛起,果斷丟下獵物離去。
機會還有,它不會這麼蠢,跟著兩個與自己境界一樣的仙人拼硬的。
畢方一退,釋灃首先落回地面——南鴻子修為只有真仙,對付那些妖獸魔修可以,要是再來一個大妖,就麻煩了。
離焰佇立不動,微感茫然,心裡空空落落。
心魔會用盡辦法吞噬修士,他已經做好了釋灃迎上來溫言笑語,然後「下暗手」的準備,但是丟下他去見南鴻子是怎麼回事?
「師…師兄?」
他低聲喚,踟躕又生硬。
「行蹤已經暴露,快些離開蒼劫原回到仙界才是。」南鴻子果斷的說。
釋灃點點頭,過來攜師弟的手。
離焰全身一震,眸底深沉未明,想要動殺意,卻發現凝聚不起,
妄念,在悄悄滋長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