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禾話一齣口,頓覺後悔。
他性情孤僻,今日一再失常,實在懊惱,更有一份隱隱的恐慌——人皆如此,對顛覆原有生活的事,都會感到不安與敵意。
如今不安有了,可敵意他搜腸刮肚也沒翻出半點。
所以,這真的是師兄?
陳禾定了定心神,再看釋灃,不由得心裡納悶。
骨相近似,必然使容貌有微妙的相仿,乍看不是,細看又像,難道——
「你,就只是我師兄?」
「嗯?確實不止…」
釋灃愈發吃驚,師弟連這個也能記得?
——顯然不止,他們還是雙修道侶呢。
然而釋灃想的,跟陳禾要問的不是一件事。
那邊陳禾鬆了口氣,難怪對方給自己如此深的影響,要是血脈至親,有這樣的聯絡,並不奇怪。
「你我一前一後飛昇,本就是要在天界等你順利渡劫…」
釋灃想了想,把陳禾太過心急,借赤玄真人飛昇的事暫時瞞下。
「…但是你遇到的天劫聲勢浩大,被重創了神魂,才會忘記事情。」再詳細的過程,釋灃也不知道了,只能一語帶過,「這裡不是談話之地,師弟隨我來罷,師父等我們許久了。」
陳禾正在思量釋灃的話,覺得確實有幾分道理,猛然聽到最後一句,不覺驚訝:「還有師父?」
「正是,他也頗為掛心你。」
釋灃抬頭,只見漫天火雨,整座流炎山都在隆隆作響,天光遮蔽,拔地而起的火柱照得四周火海分外猙獰。
陽火、陰火所化的兩條龍,身形愈發龐大,鱗甲清晰,氣勢磅礴。
它們彼此纏繞一陣後,終於誰也奈何不得誰,各自長嘯,繞著火柱在流炎山上空盤旋數圈,然後一往南,一向北,再次狠狠扎進地脈之中,空留餘火繚繞。
「這流炎山,要變成火焰山了啊。」
南鴻子摸著下頜感嘆。
結果觸感不對,他後知後覺的想起現在用的這張面孔是假的,趕緊將滑到腳面上的披帛拎起來,摸摸頭髮,還好髮髻沒散。
他常年遊歷天下,有的沒的啥都懂。
女子的衣服嘛,會穿,可這女子的髮髻,就有點不好整了。
火雨範圍越來越大,山峰面目全非,丹師們倉皇逃跑,南鴻子混在這群仙人中間,一點兒也不打眼。
他磨磨蹭蹭的邊跑邊張望。
——兩個徒弟都有先天火靈在身,應該沒事。
仙界靈氣濃厚,玄仙以下只能勉強駕個遁光,還飛不高,小仙更是磕磕絆絆,逃起命來也是拖泥帶水,也許放在人間,這速度已是不慢,可仙界的地域大啊。
流炎山就有方圓千里,就算身在外圍,也不是一時半刻跑得掉的。
「邶丹師不知去向…」
徹底沒了地盤的流炎山丹師們驚怒交加,把他們趕出來,五年煉不成丹,現在更是連老窩都被抄了:
「那些人是什麼來頭,如此囂張?」
守著地穴不準小仙靠近,這不是事兒!但是整座地脈出事,連仙君都要過問了,訊息甚至會報到南顯天尊那邊去。
恰好路過流炎山,被這番變故牽連得逃命的仙人,聞言全部豎起耳朵,想知道個來龍去脈,南鴻子混在裡面,不想聽也得湊這熱鬧。
「事情既出,少不得要四方仙友盡知,真是豈有此理…」
一個丹師義憤填膺的邊嚷邊跑,忽然感到有人掠過自己身後。
隨即心口一涼,劇痛襲來時,手足亂揮,慘叫一聲滾了下去。
他只是第一個。
其他丹師聞聲扭頭,又一人仙核被扎入的利刃攪開,栽倒在地。
南鴻子眼睛微微一眯:還是那個傢伙。
真仙殺起小仙,還是偷襲,當然輕易得手,等到眾人有了戒心,惶惶不安時,那個誓言要殺盡流炎山丹師的仙人,又跑了。
仙核失了,人就死了半截,縱然能救回,也要花費巨大精力。
更不要說眾人正急著逃命,那裡顧得上扶起救治他們?
火海逐漸蔓延,重傷倒地的人看著逐漸遠去的眾人背影,驚懼欲死。
濃煙瀰漫,吹來無數灰燼,頃刻就把他們埋了,滾燙的火灰,立刻就能把草木烤乾,然而仙人歷經渡劫的軀體,卻沒有那麼容易死,只能眼睜睜等火海吞沒自己。
焰流翻卷。
有兩人從容而出,毫髮無傷,好似穿過樹叢般輕鬆。
「火勢甚廣,前方不遠處就該遇到逃離流炎山的人了。」看了眼地上屍骸,釋灃伸手就將陳禾的頭髮揉亂了,再抹上一把火灰。
陳禾有點不自在,想要偏頭避讓。
釋灃輕輕按住他肩膀,硬是將他外袍也扯開一些:
「不可用你慣常的偽裝,‘池丹師’已死,我們才能甩開跟蹤的人。」
「可是地火異變,要如何解釋?」
「流炎山那群丹師曾經在那處地穴設下陷阱,受強大靈氣觸動,必然爆發,沒想到未曾實施,流炎山就來了一群玄仙,他們將這事也賣了出去,所以那處地穴無人看顧。事情前後一論,跟‘池丹師’完全無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