夥計頓時訕訕的,不知道怎麼接話。
「就燒刀子,來三壺。」
「……」
還說自己不是酒鬼呢,夥計心裡嘀咕著,面上不敢露,正要報菜名,又被南鴻子打斷了:「有燉羊肉麼?」
這大熱天的,又喝酒又吃羊肉!也不怕心裡燒得慌!
夥計不敢說三道四,只連連點頭:「有有,客官要,這就去做!」
說著一溜煙跑了,他覺得這兩人有些不尋常,唯恐聽到什麼不該聽的話,自然跑得比誰都快。
「師父理應高興才是,為何悶悶不樂?」
「你——」
南鴻子說了一個字,又搖搖頭:「小徒弟,這滋味你不懂,你沒做過別人的師父。」
「……」
這話怎麼說得像是兒子娶親再也不回來似的。
陳禾按下心頭冒出的怪異感覺,釋灃順利渡劫,陳禾當然很高興,但要說欣喜若狂,那還不至於。
不管釋灃還是陳禾,都沒將飛昇看做最後一步。
天劫,只不過是他們一生中的一次礙難而已,以後的路更長,豈會這時候就滿足了?
「貧道收徒養老送升,結果呢,貧道白髮人送黑髮人。」南鴻子長途短嘆。
陳禾哭笑不得,想提醒師父這話不是怎麼說的,這句子也不是這麼用的,但最後還是明智的決定閉口不談。
「雖然這事吧,我早有準備。」
南鴻子自言自語,晃晃空葫蘆,順手將它別在腰間。
不一會燒刀子送上來了,南鴻子拎起就喝,感慨道:「這世間佳釀,都有種種門道,差一絲滋味就不對,只有燒刀子,永遠都是這樣。」
「小徒弟,你說我高興不高興?」
「師父,我還在這裡……」
南鴻子一揮手:「我估摸著你也待不了太久,一百年,兩百年?」
「總要給師兄在天界落腳的時間。」陳禾揚眉。
「說得好。」
南鴻子哈哈大笑,但是眼底卻全無笑意。
他一口接一口的灌酒,陳禾靜默半晌,終於琢磨出原因了。
「師父不必憂心…」
「我憂心什麼?」南鴻子截口道,「釋灃能走,我卻不能,難道見了門派先輩,說北玄一脈斷送在我手上?」
陳禾一僵,卻沒有直接勸說。
有些事便是這樣,看得開,放不下,終成執念。
「師父這話便錯了,要是追本溯源,祖師豈不是這會在天界被門派先輩們輪著揍?」
「呃?」南鴻子訝然。
「師父覺得是自己惹來了禍事,祖師也可以覺得是他收錯了徒弟,甚至再遠一些,北玄密寶的來歷,吾派上下誰能逃得掉。」
南鴻子兩眼發直了一陣,不知道想起了什麼,好半天才神遊回來,湊到陳禾面前鄭重其事的說:「方才的話,你可千萬別對旁人提,尤其飛昇之後。」
「……」
陳禾深深感到釋灃不在身邊,多麼不好。
因為這會他竟然不能找人打聽,那位祖師是什麼樣的人,據陳禾判斷,問題肯定出在這上面。
說話間,蔥燒羊肉並兩份酸辣肚絲湯,也被送上來了。
南鴻子低頭看看,很是感慨:「從前跟我一起吃羊肉的,葬身在邊關多少年了,當年那座北狄西戎無法越過的榆陵關,早就變成了廢墟。後來跟我吃羊肉的徒弟,也不在身邊了,前陣子結識了一個跟我搶羊肉的傢伙,沒想到——」
也不在了。
陳禾聽著最後一句話不對,聯想到楊心嶽出現時,南鴻子明顯認識他,於是他隱隱約約猜出了真相。
儘管不知道南鴻子跟楊心嶽是怎麼認識的,但是對方已經不在這方世界了,省事了。陳禾對楊心嶽的感覺從來沒變過:這等麻煩還是趁早丟掉。
望著熱氣騰騰的羊肉,南鴻子舉箸嘆息:
「沒人搶,也是一種寂寞啊!」
「……」
陳禾覺得自己跟進來純屬多事,這種師父擱到那裡都不會有事的!
「來,小徒弟!你師兄飛昇了你酒都不喝一口像話嗎?」南鴻子開始找陳禾麻煩了。
陳禾默默抬手,一杯。
又一杯。
第三杯不喝了,放在手裡掂量。
他年再見,不知師兄安好。166閱讀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