釋灃負手在後,靜靜看著天際徘徊的雷光,將無盡黑雲扯成了碎片。
——這條無數人走過的路,這條無數修士期望踏上的路,今朝輪到他一行了。
墨髮烏絲在狂風中肆意張揚,鮮紅衣裳燦然生輝,他孤身一人,佇立在山崖上,雷光像是迫不及待,不等眾人看清方向,已經降下。
震耳欲聾的轟鳴聲裡,天道萬鈞氣勢赫然降臨。
萬物輪迴,修士逆天,這就是天道鐵則。
渡得過,飛昇成仙,不能過,灰飛煙滅。
第一次直面天劫恐怖的修士們面白如紙,兩股戰戰,他們只是遠遠的感受了下天道威勢,已是嚇得連法寶都握不住了。
之前冷嘲熱諷的話,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他們赫然明白了事實:不管渡劫的人出自總撞大運的河洛派,還是怎麼也飛昇不了的聚合派,都是他們遙不可及的人物,並不是隨意談論幾句,就能給自己增面子的。
能站在天劫面前,就是他們窮盡一生也比不上的人。
紫雷橫空來,碾盡世間塵。
蜚語勁風掃,袖手笑眾生。
釋灃抬手,虛空一抓,生生握起游離的雷光,那些南鴻子曾告訴過他的北玄派先輩事蹟,恍然出現在心頭。
走到這一步的修士,誰在意世人口中之言呢?
蒼茫的山道上,一人急掠而來,但終究離釋灃渡劫的地方太遠了,仰頭遠遠見著雷光,更是心焦萬分。
突然斜裡一人伸手攔阻了去路:
「師父,不必近前。」
攔路的正是在山腳下,浣劍尊者與崔少辛遍尋不著的陳禾。
被他攔的,是跑得連道冠都丟了的南鴻子。
看見小徒弟,南鴻子這才喘了口氣,急忙追問:「怎麼這樣快?上次見面,釋灃還不到要飛昇的地步。」
陳禾神色平靜,無喜無悲。
南鴻子甚至沒在他眼中看見一絲擔憂焦慮,陳禾這樣鎮定的模樣,讓南鴻子一顆心順利的落了回去:是正常渡劫就好,就怕是出了什麼意外。
天劫四十九重,這才開了個頭。
南鴻子看了一會,發現身邊陳禾太安靜了,忍不住轉頭打量,還伸手在陳禾眼前揮了揮,動作十分可笑。
陳禾目光隨著南鴻子的手移開,無聲的盯著始作俑者。
「咳,為師是說——你不要太過擔心。」
「我不擔心。」
南鴻子被這句話噎得翻眼睛。
就在他揣測小徒弟是不是強撐時,陳禾又道:「之前我陷入迷障多日,唯恐師兄出事,堪破這層心魔便豁然開朗。」
「他是我的師兄,天下豈有師兄不能之事。」
南鴻子:……
胡說,釋灃做不來的事情多了去了。譬如給他添個嫡親的徒孫什麼的。
「你能這麼想,為師甚感欣慰。」南鴻子還是放心不下,陳禾此刻的平靜,源自他對釋灃的依賴與信心,一旦這種信心打破,對陳禾心境的破壞是毀滅性的。
到那時候,大徒弟渡劫不成,小徒弟又陷入魔障,南鴻子就真要吐血了。
陳禾看南鴻子一眼,忽然說:「我知師父所想。」
他重新遠眺恐怖的雷光,那種幾乎抹煞一切的浩瀚威力,平靜的說:「師兄要走了,我才意識到,這一世本就是我贏來的!天道不服輸,反而使我重新握住了這一切,再壞又能怎樣,我本一無所有,從前的路,難道我就走不得了麼?」
從前離焰尊者只想干涉六道輪迴,找到釋灃。
現在的陳禾已經知道,天道是能回溯時間的。
即使釋灃有什麼萬一,陳禾不怕天道秩序,就怕天道沒有秩序。崔少辛都能說天道可欺,難道他還不能將天道利用徹底?
最壞的結果,也只不過回到前世的境遇。
而陳禾現在,有前世離焰尊者無法比擬的優勢:北玄天尊給的完整功法,遠勝前次的修為境界。
「世間所有,無我所懼。」
陳禾冷視天劫雷光。
天道這等待遇,比之攔阻離焰飛昇時,還差得遠。
那個擔心釋灃焦慮得睡不著,坐不住的自己,陳禾現在回想起來,也不覺得那是丟人,而是情思長系,一葉障目。
他終究與離焰尊者是同一個人。
那些遮蔽他眼睛,迷惑他心的事情,很快便成風流雲散,除了至始至終他追尋的那個名為釋灃的人外,都不能長久存在。166閱讀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