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心頭一跳,回頭才發現蠱王來了。
滕波回憶著那個忽然出現的人影,以及輕描淡寫滅殺陰塵蟒的模樣,頓生寒意。
陳禾正陷在無盡的蜃氣白霧中。
大多數都是零散不成形的記憶,只能看到離焰不斷探聽北玄派的過往,不動聲色的收集著這個曾經顯赫,卻銷聲匿跡的門派殘存的最後一點痕跡。
離焰最初得的蜃珠顯然不太行,幾次之後景象就變得模糊起來,他仍然堅持用它來記東西,最珍貴的,最不能忘卻的事。
在使用蜃珠的時候,離焰始終是清醒的,反倒是周圍之人,總是戰戰兢兢偷眼看清離焰的模樣後,才敢放心大膽的說話。
——師兄不在。
——師兄早早就死了。
陳禾根本不願相信,他覺得一定是釋灃未曾在摩天崖下撿到自己,所以師兄與前世的自己只不過是陌生人。
會進黑淵谷的修士,不想飛昇,不過是在等死而已。
說釋灃死了,未嘗不可。
陳禾竭力冷靜,想說服自己雖然臨時的門派傳承都是以先輩死亡為終結,但選擇醍醐灌頂的話,釋灃並不會死。
「功法呢?」「一個沒有蜃珠記不清事的人,如何修煉?」「為什麼離焰如此從容熟稔,比有釋灃教導的自己,還要出眾?」
「渡劫時,白色的木中火哪裡來的?」「涅毀真元呢?」
這些質問在陳禾腦子裡嗡嗡作響,最終構成了一個他不願意面對的真相。
冷汗沁出,昏迷的陳禾掙扎著死死抓住釋灃,怎麼也不肯鬆開。
陳禾再次在迷霧中看到了熟悉的面孔。
——金甲銀弓,佇立山壁,一箭射穿了荒獸咽喉,龐大的屍體飛出去重重栽在塵埃之中。
姬長歌。
離焰慢慢握住蜃珠,他毀去的半張臉已經完好如初,陳禾頓時明白這時的離焰已經到了元嬰期。
旁邊還躺著被荒獸屍體砸得接連吐血的八尾狐,八條尾巴無力的耷拉著。
「這感覺是…北玄派的修士!」姬長歌有些恍惚,猛然推開頭盔,遙望山壁下的水寰谷廢墟,以及還在山壁交戰的雙方。
隔著八千年,早已死去的修士,深深盯著離焰:「你是何人弟子,覆天山與你北玄派舊仇難消,這妖狐我替你殺了,當是回報你將我自無限迴圈的迷茫中驚醒的恩惠,既有元嬰後期的修為,接下來你之生死,與我無關。」
陳禾一驚,正要說話,眼前迷霧之景再次變化。
斷斷續續破碎的記憶,他看到離焰不以為意在荒獸之中拼殺,不像姬長歌,他沒有為那些死去修士守住水寰谷的執念,也不覺得荒獸們最終會敗退,他的一舉一動,哪怕重創在身,都顯得好似這是一場無比尋常的比鬥。
他鋒芒畢露,肆無忌憚。
每次用蜃珠,都像為了記住一隻棘手的上古荒獸,而記住,就是為了打敗它。
陳禾與河洛派修士身陷小界碎片時,震驚、絕望、喜怒哀愁、他們統統有過,還好他們相信終有一日,能夠出去。
與之相比,離焰就顯得十分異常。
他沒有半點身處困境中的惶恐,唯一的變化只不過是看起來更加狼狽,破掉的衣服扔了一件又一件,在撕開衣服為自己裹住傷口時,離焰的眼神平靜無波,靠在山壁上歇息,甚至修煉時也沒有絲毫不安,發愁的模樣。
終於有一天,姬長歌看著荒獸與修士再次化為塵埃,冷冷問了一句:「這裡是小界碎片,你身陷此地,為何一點也不著急?」
離焰不理睬,任由靈氣自竅穴而出,行了一周天功法,才緩緩睜開眼睛:
「世間任何地方於我來說,並無不同。此處甚好,無人打攪,我不願離去。」
「你?」姬長歌皺眉,有些驚異。
「小界碎片之中,時間與外界不同,我在這裡停留上百年,外界或許只有一天。既然如此,我又何須著急?」離焰說著,神情露出隱約的諷刺,「我還要感謝那隻八尾狐,竟將我選做獵物,再發現我擁有三昧真火之後,驚嚇得來不及逃跑,丟出了這塊小界碎片。」
「你突兀失去蹤跡,師門長輩難道不知?」姬長歌冷視離焰,好似十分不喜他這樣無所謂的漠然神態。
「師門?北玄覆滅,與我有傳承之德救命之恩的那人,已不在人世。天下雖大,我卻不需擔憂有人記掛。」
陳禾眼睛睜著,一動不動。
他也不知自己為何沒有被這個噩耗擊潰,竟然還能忍得住滿腔痛苦,繼續聽下去,甚至每個字都能聽得清楚分明,並不恍惚。
「什麼,北玄派已經——」
「距離浩劫之戰,世間已過去八千年。」離焰漠然說。
姬長歌猛然一震,驀地抬頭,聲音枯啞,「小界碎片與外界時間不同,但你的壽元仍是有限,怎麼?莫非打算死在這裡不成?」
「不過是這一小片天。」
離焰眼角三粒紅痣變得鮮明起來,他似乎笑了笑:「吾所行之路,我心中所願,比這難上何止百倍千倍?連這裡也出不去,我有何顏面踏天飛昇,化魔屠仙,插手六道輪迴?」
姬長歌怔了半晌,忽然大笑:「好!說得不錯。古荒何辜,天神一怒,眾生螻蟻!若有機會,替我殺了當年撕裂水寰谷的仙人如何?」
離焰不答。
姬長歌收了銀弓,一字一句的說:「這些年來,我見你會北玄派萬劫無象澒冥元功,但是你似乎不太懂如何用,只怕多年來北玄派失傳此法,連教你的人也不會?」
陳禾比記憶中的離焰震驚得多,盯著姬長歌唯恐錯過這事。
「我告訴你北玄舊事,傳你箭術,只要替我水寰谷報仇!」
離焰緩緩站起來,收斂了傲然神色,拱手一禮:「請前輩指教。」166閱讀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