釋灃定定看他,許久後才長嘆一聲:「你說得對。」
陳禾聞言高興起來。
實際上他說完姬長歌當日之言,看到釋灃二話不說,轉身要去閉關時,陳禾就後悔了。
只是一個功法名字,知道了又有何用,釋灃還是不知道接下來要怎麼辦。
世間魔障多數就在看不穿,捉摸不透,為了自創功法,走火入魔的修士從來不少,陳禾擔心釋灃也遇到危險。
再者,釋灃功法本質變化,又是起源於一段難以言說的慘劇,不管誰去回憶,都只能覺得痛苦。
「師兄,你不想了?」陳禾打心眼裡不願看到釋灃再露出那種了無生息,混雜著絕望與殺意的憤怒,就像眼底褪去的那抹腥紅,其實是一直存在的傷痕。
「嗯。」
釋灃起身,摸了摸陳禾的額頭。
「這世間,重要的事不過你我,別的暫且隨他去罷。」
陳禾臉皮一緊,為了躲避尷尬的感覺,他趕緊說:「也不用失望,師兄,我覺得如果我們能找到師父,功法的問題很好解決。」
「這…」釋灃遲疑了一下。
陳禾湊到他耳邊,狡猾的問:「師兄,你好像很怕師父。」
「胡說!」釋灃本能的斥了一聲,順勢將不安分的陳禾攬在懷中,免得他對自己的耳朵吐氣。
「那為什麼沒找過?」
釋灃沉默一陣,低聲說:「當日師父魂魄沒有及時尋覓再世軀體,先是跟了我上大雪山,又在我昏迷兩日前反覆唸叨不休,等醒來時他已經走了。尸解之術,多年不曾有人用過,如果師父沒事,應該等我清醒,他離開只有一個可能,那就是魂魄不能繼續漂泊,必須要找到寄託軀體了。」
陳禾點點頭,表示聽懂了。
「可是大雪山寒冷異常,除了北玄派與乾坤觀外,山上沒有凡人,幾百里內都毫無人煙。」
陳禾聞言,心中猛地一跳:「你是說——」
「正是,我不敢找…陳禾,我一點也不敢去找。」釋灃聲音壓得極低,最後帶了一絲微顫。
也許南鴻子離開了,隨便找了個軀體安頓魂魄,這一世,他根本不能成為修士,因為他沒有時間去挑選根骨好的寄託之軀。
也許南鴻子沒有離開,魂魄徹底消散在大雪山冰縫之中,在釋灃身旁…
上古時魔修可以飛昇,最近釋灃陳禾他們得知,至少在這世間是有魔修飛昇辦法的。可是南鴻子不知道,他的魂魄遲遲不走,就是擔心唯一的徒弟在這場劫難中入魔。
——這不值得。
所有困苦磨難,拋下後就什麼也不是,因那樣可鄙的親緣,最終令釋灃入魔,無法飛昇,在南鴻子看來是萬萬不行的,而南鴻子已經死了,為了徒弟,他會怎麼選擇?
「我不知道…」釋灃重複了一遍,握著陳禾的手收緊。
陳禾忍著手中的疼痛,輕聲安慰:「師兄,你不要擔心。師父肯定已經再世生活了,就算不是修士,你想他會多少本事?能做賬房,會修房頂,還打仗會念經,肯定能活得很好。」
釋灃不言,只是緩緩鬆開手。
並非被陳禾說服,他只是心中明白,無論真相為何,南鴻子生也好,死也罷都已成定局,事後無論他怎樣,也無濟於事。
世間可笑之事大抵如此——卑微弱小時,只覺得是自己無用,才無法挽回一切,但最後手握強橫之力,凌萬物之上,仍舊還是改變不了這種絕望的遺憾。
「師兄,我陪你找,肯定可以找到。」陳禾堅持,眼睛在暗夜裡微微發亮,「吾輩修士,只要魂魄沒有被徹底煉化,就算散去也是有跡可循的,只是會失了靈智而已。哪怕師父成了一叢花,一棵樹,又或者…」
「陳禾。」釋灃忍不住喝止。
他實在無法想象南鴻子是一叢花,或者…那什麼的景象。
「靈智失了,就找辦法重塑,凡世沒有,就去地府。六道輪迴都沒有,就上仙界。」陳禾吐字清晰,認認真真的說,「無非就是上窮碧落下黃泉,難又什麼要緊,我定可以做到。」
「……」
釋灃看著他,半晌都說不出話。
他忽然想到,他的師弟本來孤獨無依,卻以魔修之身飛昇,逆天而行,逼得天道回溯了時間。
而這正是,會做出這樣事的陳禾,能說出的話。
「師…師兄?」
陳禾吃了一驚,剛偏頭避開,唇又被覆上。
「我很歡喜。」釋灃含糊的輕聲說。
——他在赤風沙漠之上,捨命傳承了那個陌生的瘦弱少年,真的如他所願,逆天而活,無視三劫九難,踩踏天道。
縱使一切回溯,陳禾沒在陳家長大,他沒有死。他們更是如此親密的師兄弟。
就像師弟所說,一切礙難,又算了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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