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 過往(中)

重生算什麼 天堂放逐者 第1頁,共2頁

三百年前,東寧郡梧城。

這裡兩山環繞,一水相鄰,地勢上佳,是東寧郡最為富庶的縣城。

彼時天下初定,新朝建立,天子威加四海,因戰亂逃離故土的百姓紛紛回來耕種,多年蕭條的城郭再次熙熙攘攘,商隊絡繹不絕,將開太平之世。

釋家遷徙到梧城十年後,亦成為赫赫有名的商賈。

他家的鋪子裡堆滿了光鮮亮麗的布匹絲綢,又延請了眾多繡娘,製出精巧絕麗的衣裳,是當時東寧郡最負盛名的「雲錦織造」。每年收上來的蠶繭多不勝算,每年賬面上的進項也是源源不絕。

生意做得這麼好,釋員外自然很忙。

他是外遷之人,在梧城沒有宗族幫持,全都靠他與心腹管事們忙前忙後。

忙到什麼程度呢?一年裡有七個月都不進家門。

家財富足,生意興旺,釋員外算得上是梧城中頗值得羨慕的物件。

尤其他還有兩個好兒子!長子釋滄,生得面目英挺,芝蘭玉樹,更兼練得一身好武藝。

釋家商隊常年在外,世道又初平不久,前朝餘黨遁入民間潰逃的兵將聚集為寇,四處為禍。山匪水盜眾多,釋家生意興盛,就有釋滄的功勞,因為敢來打他們商隊主意的亡命之徒,皆都鎩羽而歸。

釋員外僅有兩子,長子與幼子年紀相差懸殊。

十里八鄉的媒人搶著上門給釋滄做媒時,釋灃還不會說話。

按理說,老來子,小兒子理應最受寵愛,釋家卻打破了這條慣例。

大約是生意太忙,釋員外連家都不回,哪裡能顧得上幼子?平素是不管不問,只有回到家中才喊來瞧上一眼,淡淡的問幾句——這都算不錯的了,有時匆匆來去,在家中後園或迴廊上看到小兒子,還嫌見面說話太麻煩耽擱時間,直接繞路避開。

雪天裡,釋灃站著,看著一群人簇擁著他父親遠去。

那時他已是開蒙的年紀,家裡哪條路最近他是知道的,只為不想得跟他說話,釋員外放棄了最近的路,繞到旁邊小徑上離開。

釋家是梧城富賈,宅子修得像江南園林,太湖石堆疊成翠巒屏障,連長廊都用鏤空磚石隔開,有時候,你覺得周圍空無一人,回頭就看到假山後人影晃動,在屋子外談話全無秘密。更不要說釋員外做得這樣明顯,還不止一次,暗中看過這幕的僕役丫鬟不在少數,他們私下嘀咕幾句,話傳出去,梧城又不大,訊息靈通的人都知道了。

——這可真是沒法說!

讓一個家主放下正事屈就孩子,在這父為子綱的世情中,也講不過去。

——不是聽釋家的僕人說,釋員外的小兒子過目成誦,天資卓越嗎?

這樣的好兒子都棄之如敝屣,簡直讓一干逼迫孩子苦讀詩書的梧城世家氣悶於胸!

——嗤,就算天縱之才又怎樣,世道太平啦!想做官得去考科舉,就憑他釋家!呵!

眾人霎時心領神會,連世族也神清氣爽諷刺一笑。

可不是,就算家財萬貫也是商,士農工商,賣絲綢的釋家自己卻不能穿絲綢,這就是世情禮法,這就是世道!就算釋員外的兒子再聰明,也沒資格去考科舉。

這份善讀詩書,日後出口成章,精通文史的聰明要了有什麼用?

難怪釋員外看不上眼,也沒有任何的要為幼子請西席先生的動作呢!

商賈就是商賈,唯利是圖。眾人輕蔑的想,大概在釋員外眼裡,會讀書的小兒子簡直是廢物,遠遠沒有區區一介武夫的長子釋滄更值得他歡喜。

梧城世族唏噓一陣,就安然的看起熱鬧。

事情似乎也跟他們想得差不多,釋滄終日跟在父親身邊,不管家裡家外,都很有威望。

在釋滄打折兩個做假賬的掌櫃腿,將他們丟出梧城後,釋家主事者儼然換成了釋滄,這形勢大家都看得分明,兄弟兩人本來年紀就差得多,等到釋灃長大後,只怕家業都被他哥哥牢牢握在手裡了,根本沒有一爭的餘地。

這些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傢伙,巴不得釋員外多活幾年,最好到釋灃三十多歲,羽翼已成時再撒手人寰,釋家兩兄弟禍起蕭牆,東寧郡綢緞布匹生意的大頭被人搶去,也是好事一樁嘛!

不過想歸想,彼時釋灃才啟蒙,要到能與他兄長相爭的年紀,總還得過上二十年,遠著呢!這釋員外也是稀奇,膝下兩子,都稱是嫡出,梧城裡似乎還養著幾個外室小妾,無所出就罷了,竟也不接回家中。

有好事者編排釋員外懼內,其妻媲美河東之獅。

這流言傳了沒幾年就煙消雲散,無他,這釋家女主人篤信佛法,在家中建了個小院落供奉神像,終日埋首不出,據說在燒香唸經。不裁衣裳也不戴什麼首飾,偏偏生得極美,釋家僱傭的僕人私下都說,這麼美的女人,卻是最最無趣之人。

與釋員外一樣,長子回來了,她帶著淡淡笑意噓寒問暖。

小兒子常年在家中,她卻很少搭理,也就初一十五叫來見見,有時連著三個月都讓釋灃吃閉門羹。甭說病了痛了,冷了餓了,她連抓周都沒給小兒子辦過,更不要說每年生日了。

釋家遷來梧城時,釋滄十五歲,他的母親抱著只有三個月的幼子,神情沉鬱,坐在馬車上,孩子哭得聲嘶力竭她感到厭煩,直接將襁褓往大兒子手裡一丟。

這一幕留給梧城最大一家客棧掌櫃的印象很深,十多年後,他仍是時常提起。

不過聽者哈哈一笑,都覺得是編的,哪有這樣的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