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幻境(下)

重生算什麼 天堂放逐者 第2頁,共2頁

釋灃垂眸,怒意讓他幾乎無法壓住心神。

這股怒火是他的,同時亦來自幻象中的自己。

摸骨的結果是確鑿的,與釋灃同樣的根骨命數。只是這裡的陳禾骨齡都十九歲了,卻比十五歲的少年還要瘦弱矮小。

看來陳家之前確實不算虧待陳禾,只是陳禾越大,三歲的心智就顯得越傻,在陳家誰也不把他當回事。每天份例裡的吃食,負責採買的扣,廚房扣,最後丫鬟小廝也扣下點心自己吃了,傻子懂什麼,就是踹陳禾幾腳,隔天他也不記得是誰。

大約在陳禾幼年時,奴僕下人還顧忌著家主,天長日久見陳家主人不歸,老夫人更是臥病在床,家裡全是陳禾堂兄一家做主,錦衣玉食的他們不需說話,見風使舵的奴僕就能變了法的苛刻盤剝,誰會關心一個傻子過得如何?

如果——

如果當初他將陳禾送回了陳家,只怕這就不是幻象,而是真實。

釋灃意識一陣暈沉,胸口窒悶。他心知不好,趕緊凝神調息。

飢餓/難耐的少年很快又醒了,他戰戰兢兢仰頭看著釋灃,不敢動,也不敢說話。

幻象中的釋灃靜默片刻,取出一顆補氣丹,掰碎了,只敢給眼前少年十分之一。

修真界的靈丹妙藥很多,凡人一口吞下卻只有死路一條。

補氣丹是最溫和的一種,藥力均勻,丹藥並非中空,不會因為掰碎就失效。

被石中火寄身的凡人,經脈都亂成一團糟,也不怕靈氣過多撐裂了。

釋灃之前聽石中火言語,知道少年四天沒吃過食物,赤風沙漠疆域遼闊,此處雖不在腹地,也深入兩百里,一時上哪裡找吃的?

少年眼睛一亮,他去接丹藥的時候,隨著他甦醒也跟著醒轉的石中火又急不可耐衝出來襲擊。

這次釋灃不客氣了,冷白火焰一閃而沒,石中火發出不敢置信的痛叫。

少年僵住,再次恐懼後縮。

幻象中的釋灃將大半粒丹藥緩緩送到口中,還故意咀嚼了一下表示這是能吃的東西,然後示意少年來拿剩下的丹藥。

僵持半晌後,才有細微聲音啞啞的說:「有火,危險…不能過來。」

調息中的釋灃再次一震,就似剛才的憤怒那樣,這種窩心的痠痛分不出來自幻象還是自己,修道人散盡七情,本不該有這番悸動。

只有水沒有食物的餓了四天,早就該失去理智,卻還能剋制住,記得身上有火很危險的事,只證明了兩件事。陳禾身體經常捱餓,加上他永遠不會記得幾天沒吃,所以這時還能勉強支撐。第二,當然就是有太多人在靠近陳禾時被燒成灰燼,生生讓有迷心症的陳禾,看到火就記住了。

幻象中的釋灃用靈力包裹丹藥,讓它緩慢的飄過去。

少年好奇的戳了一下,丹藥就落在他手中,他猶豫的看看釋灃,好像相信了他,立刻把丹藥塞進了嘴裡。

「笨蛋,誰讓你亂吃東西!」石中火這才緩過勁來,發現這番情景頓時大急,「我怎麼對你說的,他是來殺我們的,那些人都恨不得殺了我們,把我從你身上搶走!就算我被抹掉靈智,可我好歹還活著,你怎麼辦?」

石中火天性乖張,很不耐煩這個傻主人。

既教不會陳禾修煉法門,又不能幫忙,但它既生靈智,對陳禾還是有一分感情的。

「我們焚了雲州,在天道那裡,我們的罪行已經罄竹難書,誰殺了我們都是大功德一件。你知道你欠的因果,死後就是投畜生道一千世都還不清嗎?」

石中火憤怒的唸叨,唸了沒幾句,它驚疑的叫了一聲,竟然真不是□□?

與此同時,釋灃的靜心調息似乎也起效了,周圍驟然一片昏暗,幻象不斷變化,定格在赤風沙漠邊緣。

月夜,裹著釋灃外衣的陳禾正躺在沙丘邊熟睡。

長眉道人拈著鬍鬚,望著釋灃一個勁的嘆氣:「黑淵谷裡那麼多人,早知如此,我們這些老傢伙跑出來一趟,說什麼也不讓你來趟這次渾水!要不是火從雲州燒到摩天崖,我們也…哎!只想著你有木中火,不懼這個魔頭,誰知道——」

釋灃皺眉,氣息一凜。

「好好,不是魔頭!」長眉老道趕緊改口,他拍著腦門哀聲說,「你真的要…傳他北玄派功法,繼你師門傳承?」

「難道要看他身亡後投畜生道?」釋灃說完,就是一口鮮血溢位。

幻境裡如此,真正的釋灃也受到影響,胸口氣血翻湧。

「釋灃你,你怎麼說話了!」長眉老道一蹦老高,失聲驚叫,「我的三清道祖喂,你給我穩著點,我們這群老傢伙還沒死呢!你休想插隊去地府!」

「我多年潛修,只望吾徒身無因果早入輪迴,復得平安喜樂。」釋灃面容蒼白,神色冷漠的回答,「但若我親身去幽冥地府,與他們相伴,豈不更好,還修什麼閉口禪?」

「釋灃,你給老道想清楚了!」長眉道人頓足苦勸,「我知你在二十多年前來到黑淵谷時,就有死志。我等修道人看輕生死,不願坐視無辜稚子喪命。但在我等眼中,他是無辜,天道卻不肯放過他啊!」

幻象中的釋灃走過去,撩開陳禾頭髮給長眉道人看面相。

「這…這是?」長眉老道被驚住了。

「這孩子身無修為,被石中火寄身日久,撐不了幾日。心智不全,根本無法修行,想要救他只有一個辦法。」釋灃淡淡的說,「他不該死,我不想活,豈不正好。」

長眉老道焦躁的轉圈:「話不是這麼說的,你見此子,憶起往昔,換了另一人,你不會動這種心思…也是趕巧!該死的,怎麼會這麼趕巧!!」

幻象中的釋灃拭去唇邊血跡,閉目運氣。

長眉老道急得趕緊撲過來:「釋灃你停手,換老道來!」

「長眉道友,你出身洛河派,名門正宗心法,如何與他相融?」

「你不是也——啊!」

釋灃眉眼不動,靜靜的說,「北玄俱滅,釋灃無牽無掛。此子若要修行,只能入魔道了,吾派功法,被我練得如同魔功。我真元內含木中火,也能剋制融合石中火…」

一語未畢,白焰大盛,藏匿在陳禾身上的石中火失聲慘叫。

先是痛罵尖叫,然後拼命叫陳禾幫他,奈何陳禾早已被釋灃施展法術,睡得一無所知。石中火越來越恨,恨修真者,恨陳家,更恨這個傻子主人了。

它不但被抹去神智,還被木中火與真元徹底融合,世間再無它存在。

「好痛,饒了我,啊——」最後終於哭求的石中火聲音越來越小,釋灃將本命真元都緩緩化開灌入陳禾體內。

這種堪比灌頂的宗派傳承,付出的是施術者的生命,得到的是一切學識真元。

意識昏沉的最後,釋灃在即將甦醒的陳禾意念裡永久的留下一句話:

「天道欲汝死,命數讓汝一生不幸,你就更要活著!斷絕七情,無心無愛,不要在乎任何人,不要相信任何人,看天道能奈你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