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從耳邊呼嘯而過,帶著熾熱的氣息與煙塵。
雖然對池塘溺水的意外耿耿於懷,但誰都不願設想摯親會對自己不管不問。
陳禾一直以為自己是在山裡走失,事實證明也差不多。可能因為自己患有迷心症,黑淵谷的修真者才沒把他送回去,畢竟在世俗中這病治不好。
然而師兄從未提起過陳家人,玉球的提示記憶裡也沒有,陳禾意識到事情不太妙,他一直避免自己去想,哪怕來到雲州城,也刻意忘記能尋親這件事。
宅院深深,受熱的空氣在狹窄範圍內劇烈波動扭曲,就像諸多妖魔伸展軀體肆意狂笑。
陳禾不由自主的微微顫抖,護身的靈力出現空隙。
——破碎的屋宇殘骸,烤得枯萎的大樹,與他的模糊記憶重合了。
沒錯,這裡就是陳家。
沒有暗害他的人,沒有冷漠好奇瞥著他的兄弟姐妹,也沒有激動拭淚的摯親。有的只是一重重在烈焰中逐漸崩塌的房舍。
有熟悉的靈力迅速融入,陳禾知道是誰幫他護持,他搖晃了一下,轉過身趴在釋灃肩上。
他並沒有流淚,只是目光裡有些絕望。
釋灃沉默的抱著他繼續往裡走,原先是準備夜深時再到後院池塘邊找石中火。
以釋灃的能力,就算陳府院牆與房頂上蹲滿人,也別想攔得住他。石中火不能碰觸,但釋灃卻可以將它封印在陳禾丹田之內,等到陳禾修為足夠的時候解開,妥善安全的化作助力。現在石中火已脫困而出,這事變得棘手了!
輕輕拍了下陳禾的背,釋灃目視不遠處翻騰的烈焰,將一股意念傳入陳禾心中:
【找地方躲起來,不要用靈力攻擊火焰。它的目標是你。】
陳禾怔住,剛意識到什麼,伸手猛然去抓釋灃,卻抓了空。
「不,師兄,我們走吧!」陳禾依稀猜到石中火是相當珍貴的東西,否則修真界的人也不會搶,但眼前陳府裡卻看不到一個人影,擺明了十分危險。
釋灃的速度太快,烈焰翻卷,就像把那襲紅衣吞了進去。
「師兄——」
陳禾追上去,徒手劈開兩棵緩緩栽倒的大榕樹,卻在煙霧與火焰裡迷失了方向。
靈力外浮,陳禾全身都罩在一層淡淡的金光裡,但他很快發現,這種火似乎能吞噬一切,連靈力也不例外。
「師兄!」陳禾焦急四望,他清楚釋灃為什麼去冒險,修真者不能欠天道大因果。
如果這所謂的石中火真與自己有很深關聯,甚至殺了自己就能獲得它,那八成是同命或認主的關係。無論哪種,一旦火焚雲州城,將方圓百里燒成赤地,即使膽大如陳禾,想到這裡也忍不住腿軟了一下。
「師兄你回來,我們不要管它,我可以入魔!只要你別嫌棄我以後是魔修!」陳禾啞著嗓子喊。
他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陳禾不斷穿過一個又一個正在燃燒的屋宇,小心避開火焰。
雕樑畫棟的遊廊變成廢墟,火苗繼續蠶食著它,一個變形的金籠子滾在角落裡,上面沾染的畫眉羽毛飄飄落落。火舌猛地一捲,羽毛在空中化作灰燼消失無蹤。
陳禾忽然聽到後面一陣響動,敏銳避開,只見一個滿身黑灰狼狽不堪的男人舉著斷裂的木棍兇狠的朝自己砸來。
「惡鬼,果然是你!」
陳禾隨意的伸手一帶,那人就重心不穩栽倒在地。
「黍兒!」淒厲的喊叫讓陳禾一怔,然後他看到一個同樣像從泥坑裡爬出的女人,嚎啕的撲到那人身上。
「你是陳家的剋星,變成鬼你仍然要回來敗壞陳家!」那人氣喘吁吁的躺在地上,又被煙嗆得不停咳嗽,「娘,你為何不聽我的,當初鬧鬼時,我們及時搬走,再不濟分家,也免了這場禍事。」
婦人聞聲嚎啕:「你說得容易,陳家宗祠在這裡,那老東西怎麼肯走。年年死在荒郊野林的人成堆摞,有誰化作鬼怪了?分家,你瘋了,分家還不得分個十天半月,再說分了我們二房就不是陳家嫡支,你伯父的家產到底歸誰,還要族中元老說話呢,那群老不死會讓我娘倆好過?」
「娘,事到如今,你還說這些幹什麼?快逃!」
「逃到哪裡去?什麼都沒的苦日子活著還不如死了。」婦人又哭又笑,她抬頭看到火光中,身泛微光,衣不染塵發未亂的陳禾時,頓時發出一聲淒厲喊叫,連連推搡兒子,「黍兒,那惡鬼在看我,快殺了他!」
陳禾也終於認出那人是今日酒樓前騎馬路過的男子。
不是隔著黑灰看出長相,而是那雙怨毒仇恨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