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渾渾噩噩的唄拉起,睡的迷迷糊糊的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恍然睜開眼睛,看見自己的籃子被人一腳踢到路邊。
他撲過去,珍惜的搶那個籃子,那是唯一一個完好的籃子,如果被踢散了,再花錢去買,三天的切糕就白賣了。
他不能想象自己挎著壞掉的籃子回家,看見孃親愁苦的眼神。
有人惡狠狠拉起他,將他連同那個籃子一起,想要搶出去。
他睜大眼睛,看著即將被掄的那個方向,那裡,有好大一塊的石頭。
「住手!」
空谷鶯啼,風過晶簾,一朵花悄然開放。
時間最美的聲音。
那雙即將將他扔出的手立即停住,他在那個侍衛手上艱難的轉頭,顛倒視線,最先看見的是一雙小小的粉色的繡鞋。
精緻的,玲瓏的,繡著鈴蘭花,花葉搖曳,鮮活如真。
隨即是粉色的裙襬,鏤空刺繡,一樣的鈴蘭花。白裙角斜斜別緻的逸上,咋玲瓏纖細的小小腰肢處收束,化為月白色華緞鑲琉璃要帶,那腰那樣的細,令人擔心風一吹,會將那腰吹斷。
他突然不敢再細看,眼光匆匆直直掠上她的臉。
這時間有這樣秀麗的眉,秀麗如遠處東燕最美麗的女神仙;有這樣朦朧的,朦朧如女神山下永遠煙氣氤氳,永遠薄霧籠罩的玉湖水;有這樣精緻的臉龐,精緻至他有生以來第一次懂得了,什麼是完美。
她看著他,他便突然失卻了自己的呼吸。
她的眼神卻亦如湖水流動不定,只是那淡淡的一瞥,她的目光便如絲綢般從他身上滑了過去,落在了更遠的地方。
她甚至沒有說話,沒有如他想象般去詢問去理會,她只是用眼神示意侍衛放下他,便目不斜視的走了過去。
她的群袂緩緩弋過白石地面,留下一陣鈴蘭的香氣。
他在她香氣飄拂的裙角下瑟縮得蜷縮起身子,將赤腳向後收了收,生怕汙了她精緻的衣履,生平第一次,他為自己的不潔和低賤而羞愧。
她的背影,卻那般毫不留戀的遠去,宛如一道月光移過高牆,照亮陋屋內的黑暗,轉瞬又消失,而他再次留在了黑暗中。
他怔怔的看著她離開的方向,生平第一次覺得心裡很寒冷,不同於妹妹死去哪夜的憤怒悲涼的寒冷,而是由於對過於美好精緻事物的仰望,而察覺出那種不可跨越的遙遠的寒冷。
那樣的寒意,籠罩了他一生。
以至於後來他機緣巧合拜師學藝,重回東燕處心積慮和她再次相遇,從她的侍衛坐起,一步步幫助纖纖弱質,不堪朝堂驚風密雨權欲傾軋的她剷除異己奪得王位,一步步掌握東燕大權。成為東燕一人之下的國師,永遠追隨在她的身側,依然不能揮除那種深入骨髓的寒冷。
他萬人之上,卻永在她之下。
他永遠追隨,但是她的身側卻早已另伴他人。
她本來就比他大幾歲,他學藝的時候她已經納了出身高貴的駙馬,當他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他狂奔下青瑪神山,在怒濤洶湧的青瑪江的嶙峋江岸上橫劍狂舞,此次和奔湧的江瀾悍然對抗,一次次將巨浪擊落,直到最後力竭而倒,險些被江水捲去。
他溼淋淋的躺在江岸上,瀾起瀾落,淹沒他的臉,再次退去,再次淹沒,再次退去,週而復始他失去所有的力氣,甚至希望杯潮水帶進青瑪江底,永遠不必浮起,永遠不必面對這些紅塵裡的永遠錯過,永不可追。
她的人生裡,他遲了那麼一步,因此註定永遠是過客,是當年她裙底那個瑟縮著伏倒塵埃的窮孩子。
……
白淵淡淡的笑起來。
一晃,這麼多年過去了。
後來他學藝未成便早早下山,只為了心中的那份不甘心,直到走進她身邊,才知道當年她為什麼沒有理會他,她竟然,口舌不甚靈便。
世人很少有人得知,東燕女王柳挽嵐,那個美色名動天下,尊貴世間無雙,和西梁皇后泰長歌並稱雙姝的女子,是個言辭有障礙的人。
她不能自如的運用舌頭說話,所以一直選擇用琴音來表達所思所想,聽了這麼多年,他已經對她的琴音熟悉到能知道每個音節在不同的時候所撥出所代表的意思。
平日朝堂上,所有的走著都先經過他的手,他會在最快的時辰內給出處理方案給她過目,她只需要說一兩個字。準,或者不準。
五個字以內,她是沒有問題的。
也因此,東燕朝中一直傳他獨斷專權,傳他有謀朝篡位之心,傳他把持朝政架空女王。
那又如何?世人毀我譽我,辱我讒我,都與我無關。
只要她,相信我。
白淵的雙眸,閃爍在微絳的暮色裡……轉瞬二十餘年紅塵顛簸,他負盡了天下人,終究有一人堅持著未曾相負,這幾年彈指光陰,日日都是幸福日日都是折磨,他看著她一步步走上高位,一步步離他更遠,他看著她小鳥依人於王夫身側,夫妻恩愛伉儷情深,連琴音中提起他,都滿室喜悅纏綿。
情何以堪?
他在她身側,那麼近,那麼遠。
……琴音突然起了顫音。
白淵雙眉一軒——她又犯病了?
正要飛身下亭去看,身後藤蔓拂動,香風暗送。
微微皺眉,回身時卻已經神色如常,白淵微笑:「娘娘出來散步?」
完顏純箴似笑非笑的坐下,偏頭看著白淵,神色里居然有幾分小女兒的嬌羞,「我是來看戲的。」
「哦?什麼戲?」白淵神色不動,「娘娘點了戲?」
「我在看一齣‘無意女碧波閣內輕撫曲,痴心臣凌虛亭畔悄聽親’的唱作俱佳的好戲兒,」完顏純箴笑吟吟,「不知道白國師可有興趣?」
「是嗎?聽起來著實是好戲。」白淵淡笑,「比我上次路過北魏聽見的‘魁星閣一曲動禁宮,宜平殿兩王爭一妃’,好像還要精彩許多?」
完顏純箴正在輕輕撫摸亭欄杆的手頓了頓,隨即恢復如常,她一絲媚笑漾開,手指彈了彈,遠處小樹林裡一直歸鳥突然尖鳴著栽落,地面簌簌的落了一層枯葉。
「國師說的這戲,本宮確實沒有聽過,不過,你我如果仍舊在這裡談戲,今夜只怕就要唱一齣‘莽西梁夜襲雲州,怯魏燕畏戰棄城’的新傳奇了。」
「哦?」白淵淡淡挑眉,「偷襲?」
完顏純箴卻又突然不說話了,只是似笑非笑地看著白淵。
輕輕笑了一下,白淵已經不耐煩和這蛇蠍女子玩那種高層人士愛玩的那種迂迴把戲,剛才閣內的琴音,他還沒來得及去檢視吶。
「今夜如果不出意外,西梁很有可能去動確商堤,我在哪裡已經派了重兵把守,稍後我會親自過去。」
「還是我去吧,你留下來對付蕭玦,那也不是個好相與的。」完顏純箴突然綻開意一絲冷然笑意,「有些人,我早就想好好會會了。」
白淵由於了一下,直覺自己應該去,然而剛才那聲音顫音就似絲線般在他心頭上刮啊刮,又或是細線繞住了心尖,纏纏繞繞的怎麼都不捨得去扯斷。
她怎麼樣了?長途奔波,本就不是她的身體所能承受的,可莫要著了風寒。
完顏純箴是完顏家族之後,一曲散北魏大軍的本事,自己也未必做得到,她去,應該沒有問題。
只是,那個人……
只是,挽嵐……
心中思緒幾經反覆,白淵最終緩緩點頭,道:「娘娘小心。」
一聲微帶邪肆的較小,完顏純箴張開雙臂,姿態優美的轉身向下走,媚聲道:「國師,您錯了,您還是該叫他們小心才是……」
她妖嬈的身影冉冉遠去,白淵皺了皺眉,一個轉身,飛快投入暖閣之內。
夜色沉凝,風聲肅殺。
西梁軍以最快速度感到確商堤附近的時候,發現那裡點著些零星的火把,堤壩兩側各有一隊守軍,支了連綿的一排帳篷,也深了,依然有一隊隊士兵來回在堤壩上下巡視。
泰長歌手一揮,五百凰盟屬下立刻無聲脫離隊伍,從另一個方向繞了過去。
他們將全身上下裹緊紮實,利落得風吹不進,頭扎黑布,臉塗黑泥,嘴裡叼著短匕,腰間綁著火雷,身上帶著中川巧匠製造的簡易皮筏,利鏟、霹靂子之類的東西,這些擁有內功和輕功的凰盟高手,又是掘堤的主力軍,一人足可抵禦普通士兵數十。
泰長歌立於黑暗中,手狠狠向下一劈。
一千五百精兵,立即無聲的撲了過去,撲向那些還未能察覺敵人接近的巡視守軍。
一個士兵正提槍沿著堤岸巡視,突然有一隻手,鬼魅般出現,倏地捂住了他的嘴!
士兵大驚,死命掙扎,卻又被另一隻手,絲絲匝住了腰。
士兵大力踢騰著,靴尖帶起黃土灰煙。
突然。「噗嗤」。
刀尖入肉的鈍響。
踢騰的腿一陣劇顫,抖動幾下,漸漸降至,那士兵發出最後一聲沉悶的、困在胸膛裡的呻吟。
有人倏地放開手,屍體軟軟落地,大睜著雙眼,正不甘而茫然的瞪著黛色蒼穹。
細碎之聲響起,屍體被拋開,一切又恢復了平靜。
只空氣裡,飄蕩著音樂的血型氣息。
堤壩下,道路旁,長草後,這樣的阜沙在一次次重複,楚非歡親自訓練出來的彪悍精兵,暗殺一樣是不可缺少的課程,解決得乾脆利落,不過須臾之間,堤壩上夜巡計程車兵已經被解決乾淨。
泰長歌和楚非歡飄身而起,自那些帳篷上掠了過去,每經過一個帳篷,泰長歌都無聲割開帳幕,將手裡一個罐子,對著帳篷裡一吹。
趁你睡,要你命。
轉眼間,已經解決了數十個帳篷。
突有一聲大喝,響徹靜夜。
「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