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玦大喝一聲,伸手抓起郭恆橫著一檔在三人面前,郭恆立即被射成刺蝟,蕭玦將他當成人棍霍霍一陣飛舞,將箭全數盪開。
只這麼緩得一緩,懸門已落大半,已經不夠蕭玦那樣的身高直立穿越。
秦長歌立即伸手去推蕭玦,蕭玦一把抓住她的手,運足真氣橫臂一甩,生生將秦長歌扔出懸門。
秦長歌倒飛而出,腳尖在城牆側一勾,立即就要蕩回來再救蕭玦。
只這麼一齣一回,懸門已落四分之三。
馮子光搶過來,掌中金錘一陣飛舞擋在蕭玦面前,大喝:「陛下出去!」
蕭玦一聲長笑,將郭恆的屍體一陣猛舞,血花飛濺中,他再次一拽馮子光,一腳將他橫著踢出。
巧巧的從只剩五分之一的懸門空隙底側穿過,正撞上搶上來想回到蕭玦身邊的秦長歌,將她的身形撞得歪了一歪。
兩人砰然相撞裡秦長歌眼前黑了一黑,心底大叫:「來不及了!」
懸門將閉。
秦長歌百忙之中抬眼一瞥,發現懸門的機關不在自己那面,而在內側,想要從這裡卡住機關停止下降也不可能。
秦長歌傾身衝前,看見蕭玦的馬已被射倒,他的身子被懸門遮住,看不見全身,只見黑底金龍靴子飛快騰挪跳躍,越離越遠。
他一個人,而城內足有數十萬大軍……
秦長歌手指冰涼,心似乎都要停止跳動。
不,不能!
一咬牙,秦長歌唰的一下縱身而起,在懸門還剩最後半米高度時貼地飛掠而過,堪堪落於城門內。
落地就是一個翻滾,滾到被射死的馬後,借馬身遮掩自己的身形,大叫:「蕭玦,蕭玦!」
沒有應答。
秦長歌眼前又是一黑,耳中突然什麼聲音都聽不見,連身後一聲巨響都只是隱約聽聞,漫天箭雨裡她只是心底冰冷的想……來不及了……來不及了嗎?
頭頂風聲呼嘯,無數飛箭擦過頭皮掠過,奪奪擦過身後的門,閃起一溜又一溜的火花,有一枚箭特別的低,捲起秦長歌頭髮,帶走她一縷黑髮,險些傷到她頭皮,她竟然也不想去躲閃,只是覺得萬分疲倦,疲倦得連眼睛也不願睜開。
卻突然感覺到身側風聲流動,熟悉的柏葉和松針的氣味卷近,一雙溫暖的手,輕輕然而有力的抓住她的手臂,爽朗中帶點嗔怪的語聲響起,「你瘋了,回來幹嘛?」
秦長歌霍然睜開眼,看見蕭玦正在身側,不禁目光大亮,卻立即怒道:「剛才叫你你怎麼不回答?」
蕭玦對她眨眨眼,無辜的道:「我剛才一直用郭恆的屍體檔箭,結果他屍體被射穿,內臟全部出來了,瀉到我身上,你喊我的時候,我正噁心得要吐,又沒想到你居然回來,險些岔了氣,那裡還答得出話來。」
說完一瞪秦長歌,「我問你的問題你還沒回答我,你跑回來幹什麼?你不知道這是死地麼!」
「那你不知道這是死地麼?」秦長歌捂著鼻子皺眉很嫌棄的看著蕭玦一身的淋漓汙髒,神情中卻透出點塵埃落定的欣喜,語氣裡隱隱有點小任性,「你能留,我為什麼不能?」
「真想不到你居然會說這麼孩子氣的話,」蕭玦哭笑不得為他揮開連綿不絕的箭雨,「如果咱兩都折於此地,西梁必敗,東燕北魏怎麼可能放過西梁百姓?到時候咱們真的就成了西梁的罪人了,你素來大局為重,怎麼會如此衝動?」
「我知道應當以大局為重,但是蕭玦,」秦長歌微微一笑,「要我任你一人留下來面對數十萬魏燕大軍,要我看著你走上死路,我做不到。」
蕭玦突然不說話了,他抿著唇,目光閃閃亮的看著秦長歌,秦長歌一劍拍開一枝險些射到他眼睛的飛劍,又好氣又好笑的道:「喂,你傻了?著什麼地方什麼時辰?由得你發呆?」
「讓我發呆一刻,就一刻……」蕭玦突然深深嘆息一聲,呢喃道:「長歌,雖然我不願意你回來,可是我又好自私的那麼歡喜,歡喜你回來。」
他附耳在秦長歌耳邊,低低道:「長歌,我終於又可以和你生死與共……」
「是的,生死與共。」秦長歌對他嫣然一笑,一轉臉,正迎上蕭玦的唇。
宛如風遇上了潮溼的雲,註定要下一場潤物細無聲的雨。
蕭玦的唇立即滑了下去。
他的唇沿著秦長歌柔美的臉部輪廓下滑,急切的尋找她的唇,他呼吸灼熱而急促,松柏的清朗氣息陣陣撲面而來,奇異的擁有令人沉醉的魅力,秦長歌嘆息一聲,突然覺得有些手軟。
手一鬆,秦長歌突然也不想管那些亂七八糟的箭了,反正五條馬的馬屍都拖過來擋住,暫時那些士兵也不會上前來,等上前來,來一個殺一個,來兩個殺一雙好了。
反正四面皆敵,前路多半是死,拼得一刻美好光陰也好。
她抬手,抱住了蕭玦的腰。
戰場之上,馬屍之後,無數敵軍包圍之前,萬千箭雨籠罩之下,那一對曾經生死與共卻因命運的無奈而漸行漸遠的男女,終於再次坦然相擁,旁若無人的在彼此唇間打下屬於自己的陌生而熟悉的烙印。
這一刻殺氣籠罩下的氣氛卻旖旎如春,漫天的飛劍也奪奪連響,似也成了帶著溫馨和喜悅的琴音。
蕭玦直願這個特別的吻可以纏綿的繼續下去,直到天荒地老,石爛海枯。
秦長歌卻終於推開了他,她面色微紅眼波流動,氣息有些微微不穩,嗔道:「在都什麼時辰了……準備死拼吧!」
眼光落到遠處隱約飄飛而來的人影,秦長歌露出一絲憂色,她素來是個生命終於浪漫的人,之所以肯在這裡戰地一吻,是覺得此番回來,只怕難逃生機,就算後面大軍馬上衝破懸門,可白淵呢?白淵是不會給他們留下活命的機會的。
不如死前浪漫一把也不虧嘛。
青光長劍橫拍豎點,漫天裡都是星稜閃耀,將那些強勁飛箭一一擊飛,蕭玦突然笑道:「喂,你發什麼呆了,誰說我們要死拼了?」
「嗄?」
蕭玦目光向身後懸門溜了一溜,示意秦長歌去看,秦長歌這才看見身後懸門不知何時已經被誰極其精準的卡住了一塊巨石,沒有徹底合攏,還留了可以供人貼地而過的縫隙,想必是先前故意落到後面的楚非歡,在關鍵時刻趕上來,擲了這塊救命石頭。
秦長歌心中大喜,喜歡完了突然反應過來,蕭玦那混蛋,竟然詐我?他早就知道自己和他不會死,偏偏不說,還搞那麼悲壯的同生共死,害的自己居然陪著他一起瘋狂了一把。
秦長歌惱羞成怒,卻又沒處發作,能說什麼?你賠我?賠什麼?蕭流氓會立即眉開眼笑的湊上來要求「賠償」的。
惱怒之下大喝道:「我不想爬過去,那太沒面子了!我是太師!」
「我還是皇帝咧。」蕭玦這話可不敢出口,一劍排廢那些越來越密集的箭,無奈的道:「好,太師,你不想爬過去,我揹你爬過去。」
「我不做烏龜的殼!」
蕭玦差點沒被嗆了個倒仰——這女人,這女人還是當年那樣,平日裡冷靜得像神,強勢得像男人,遇到不順心的情事就是完全的小女兒態,無理取鬧的本事比溶兒還強上幾分。
正在想著萬一她真的不肯爬自己是踢他還是踹她的時候,秦長歌突然撲哧一笑,轉了轉眼道:「喂,蕭玦,這些年你腿功練得如何?」
「你要試試嗎?在這裡?不好吧?」蕭玦萬分羞赧。
「你這下半身思考的蕭狼,」秦長歌瞪他一眼,道:「我為什麼要爬過去?趁城門還開著,白淵還沒過來前,我要把懸門吊起,咱們借力打力,先攻他個措手不及。」
她和蕭玦示意了幾句,隨即一伸手,從身前那個倒霉的被射死的「副將」腰間抽下他的長鞭,又從頭髮裡取出黑絲,一根根連線好,抬頭看了看懸門頂,道:「來,踢馬屍!」
蕭玦一抬腳,呼的一聲將一具巨大的馬屍踢起,直飛到城門半空。
秦長歌立即一個翻滾,縮到馬屍背後,手中黑絲長鞭一甩,啪的一聲搭上頭頂高大的懸門閘口,低喝:「再來!」
蕭玦再次一踢,這回這具馬屍被踢得更高更遠了點,秦長歌一踩先前那具馬屍,半空中翻滾道第二具馬屍之後,借馬屍遮掩,再飛出一條黑絲,搭上先前那條長鞭,伸手一拉。
軋軋連響,一邊閘門被拉動,懸門動了動。
此時第一具馬屍方才落下,第二具馬屍將落未落,蕭玦已將第三具馬屍踢起,恰恰遮住秦長歌將要暴露的身形。
秦長歌再次一拉,另一邊的閘門也被拉開,懸門開始緩緩上移。
第三具馬屍落下,而第四具馬屍也到了,馬屍在半空中此起彼伏翻滾的煞是奇妙,有些弓箭手竟然看怔住,呆呆的停了手。
後方卻突然傳來一聲輕笑。
輕笑在後,電光在前。
一道淡金色身影,明明剛才還在很遠的地方好像一個小點,轉眼間就立在了城門前一方屋簷,衣袂飛舞,微笑下觀城門洞裡的奇妙場景。
他彷彿只是揚了揚手,掌間便射出淡金淺碧的華光,如一道月光從蒼穹遠處射來,華麗亮烈,不容人躲閃退避。
那光行至中途,忽分兩道,一射扯住閘門的長鞭,一射那遮住秦長歌身形的馬。
白淵已至。
啪一聲,長鞭瞬間就不見了,不是斷裂,是不見,彷彿浮塵般消散在空氣裡。
秦長歌立即撒手,一個筋斗翻了回去,拽著蕭玦,也不管懸門未來得及全部拉起,也不管趙太師不爬洞那個宣言了,立即蹭蹭蹭的爬了出去。
知其不可為便絕不為,秦長歌一向很識時務,絕不勉強自己去送死。
鑽出懸門縫,秦長歌立即一返身,湊近門縫大喝:
「白淵,你若殺我雲州父老,我定要你碎屍萬段!」
一陣靜默。
隨即,門後,閒淡悠然,卻又奇異帶有睥睨萬方感覺的獨特語氣,淡淡響起。
「那麼,我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