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帝凰 天下歸元 第2頁,共2頁

沉默。

良久以後,男子嘆息著轉身,欲待走開。

「那不過是你,愛她的方式。」朝陽下,藍衣男子回首,眼眸清透如玉,「還有什麼,比知道有人會全心全意愛她,全心全意用一生來呵護她,更讓我愉悅?」

他微笑著,臉色有些蒼白,卻不掩神采光芒四射。

「我很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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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元六年正月十九,晴空萬里。

山背後還是山,只有一條蒼茫的古道向天際延伸,清晨的風吹過來,帶著雪後初霽的寒意。

前方,越過那片漸生微綠的平原,雲州在望。

秦長歌在馬上仰起首,長長的籲口氣。

此刻,魏燕聯軍和西梁軍隊,都在和時間賽跑,誰最先趕到雲州,佔據了有利地形以待對方的疲兵,誰就勝。

滄海輿圖之上,兩支強雄勢力,一自青瑪神山山腳下,穿蒙都草原,越確商山千里奔襲而來;一自天下第一帝都的心臟郢都,經平、齊、德、定、成州諸州遠途行軍迎上,然後在雲州狠狠相遇,天下勢力間的最後碰撞的巨響,註定將震動睿懿皇后家鄉之城,並遠遠擴散,引起四海翻騰之怒。

誰的戟最先染上敵人的血,帶著火花燃起攻城的炮聲?

前方斥侯已經來報,沒有發現敵蹤,將帥們疲憊焦灼了多日的神情,終於有了微微的紆解。

秦長歌安慰的笑著,轉身看著楚非歡道:「非歡,你傷勢未愈,這麼多天不眠不休趕路,都瘦了一層,今晚到了雲州,無論如何你得先好好休息下。」

楚非歡淡淡一笑,道:「無妨。」他出神的看著雲州方向,眉間微蹙,秦長歌細心的觀察著他的神情,小心的道:「非歡,你覺得有什麼不對麼?」

「……哦,」楚非歡怔了一下才回過神來,展眉笑道:「長歌,我那點預知能力其實很有限,越是親近熟悉的人才越靈驗,而戰場休咎這般大事,是難以預測的。」

「沒事,」秦長歌抬頭看著前方隱隱出現輪廓的城池,「我只是擔心你太累了,至於打仗,風雲莫測,要都給你推算出來,那還要咱們幹嘛。」

楚非歡淡淡一笑,突然頭微微向蕭玦的方向偏了偏,道:「你去和陛下談談吧,他心緒不甚好。」

秦長歌默然,半晌道:「你們不是談過了麼?」

「長歌,你要明白,陛下只是太在乎你,」楚非歡偏頭看她,「他一生光明磊落,誠厚不欺,那一霎的遲緩,於是他是畢生恥辱,你如果不原諒,他更是永生都不願原諒自己。」

「我沒有不原諒,你都原諒我為什麼要堅持?何況他真的只是一剎間的心魔而已,人的一生中,誰都有被心魔所擾的時刻,」秦長歌緩緩把玩著手指上的韁繩,「只是非歡,我最近好像心很亂,我甚至不知道我為什麼心亂。」

楚非歡轉首,靜靜看著秦長歌,透明的風裡,她亮若星辰的眸子宛如金鋼鑽,光芒閃耀,照得見大千世界故事種種,卻當局者迷,看不表自己去向和來路。

無比珍重的看著她,楚非歡眼底漸漸起了一層迷離的霧氣,隨即緩緩散去,他一笑清透如風,卻只是拍了拍她的手,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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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倒回到正月十八,夜。

無星無月,只有一層一層無比厚重的雲,疊加在遠處深黑的天際,前幾日下了一場雪,沉沉的壓在樹枝上,時不時聽見「咯嚓」一聲,一些細弱的枝條被壓斷。

三面環山的雲州城,安靜的沉睡在雪後清冷的空氣裡。

「咯嚓」、「咯嚓」、「咯嚓」、接連不斷的聲音一聲聲響起,響起城西外不遠處的確商山中。

聽起來卻不再像是樹枝斷落的聲音。

一隻夜遊的兔子,驚惶的從草叢中竄出來,惶然回顧身後。

「嘿,兔子!」

大步的腳步聲傳來,一雙大手拎起這隻莫名慌亂的兔子,那個獵戶打扮的人揚起眉,得意的拍了拍兔子毛皮上的雪。

他住在山腳附近,夜裡出來解手,不防看見這隻亂竄的傻兔,嘿,夜半家中睡,兔子送上門,多好的美事!敢情今年轉運?

「咯嚓」、「咯嚓」、「咯嚓」。

獵戶什麼都沒聽見,只是喜滋滋的拎著兔子,回身。

「咯嚓」。

黑暗中明光一閃。

獵戶頓住身子,有些訝異的瞪大眼睛,他緩緩低頭,看著自己胸膜前突然凸現的一截帶血的槍尖。

「噗通「。兔子掉在了地上,他努力的想在貫穿了自己的槍上轉身,看了看殺了自己的人是誰。

然而槍尖突然一收,刷的從他胸膛抽回,隨即一股大力湧來,啪的一聲,他被踢飛到山路邊,如果一塊破麻袋棄之路邊。

他斜斜倚在一叢柴垛上,看見自己身後的一處隱蔽山路上,突然出現了一個黃甲黑衣計程車兵,正在冷然拭著滴血的槍尖。

隨即,更多的同樣裝束計程車兵出現,越來越多,如同潮水般從那條山路源源不斷湧出,黑壓壓的佔據了整個山腳掿大的平地,山坡之上,茂密的叢木之中,隱約也可以見人影閃動,如一道道溪流,無聲匯聚在那越來越大的隊伍中,天知道有多少人神奇般的出現在這個平時很少有人蹤的確商山中。

那些人無聲無息卻又步伐快速的從他面前走過,目不斜視,有人將那隻兔子一踢,低低罵道:「西梁這鬼地方,連兔子都瘦許多!」

立即有人喝:「噤聲!」

獵戶瞪大眼睛看著陌生的隊伍如狂潮般從面前衝過,將死的神智裡突然隱約明白了這是異國的軍隊,他充血的眼睛吃力的投向西方一處茅屋——那裡,住著他的妻子兒女。

他最後聽見的一句話,是一聲森冷的低喝。

「全數殺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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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商山腳的風,吹到雲州城牆下時,已經不帶一絲血腥氣息。

正如那黑壓壓的大軍行到雲州城牆下時,已經不容毫無防備的城中軍民驚惶或喘息。

本來應該有防備的,可惜朝中發來的所有傳遞軍報文書的人,全數被潛伏西梁境內的南閔勢力給劫殺乾淨。

幾乎在聯軍到達的那一刻,攻城便立即開始。

這些人,沒有帶糧草,沒有帶輜重,沒有帶戰車巨炮之類一切可以用來攻城的武器,完全的輕裝簡騎徹夜奔趕,甚至連乾糧也是計算精確,到得城下時,恰恰吃完。

上頭有命令,沒有糧食,什麼都沒有,要吃,進城去搶;要換掉那些被荊棘勾破的衣服,進城去搶;要金銀珠寶,進城去搶,要玩玩西梁美女——進城去搶。

按照正常的用兵方略,良將不策疲兵,本當休整完畢再開始,然而士兵們長途賓士,筋疲力盡,如果此刻給他們躺倒,定然能睡上三天三夜。

可是沒有三天三夜的時間可以等待,西梁大軍亦在急如星火的趕路,爭的,最多就是幾個時辰!

那麼,就一鼓作氣的繼續吧,用逼迫和利誘的方式,逼你繼續。

夜最深時,攻城戰打響,魏燕聯軍燃起火把,整個雲州都被火把的海洋包圍,站在城樓上遠望,宛如漫天星辰降落平野。

馬思銳從自己的「帝王磚大宅」中被士兵們匆匆拱衛上城頭時,一眼看見地下黑黃二色連成廣袤一片的聯軍大軍,直接昏厥。

魏燕聯軍很有默契的直接攻擊城西,他們從確商山腳砍下巨樹,數十人抬著巨樹,不去撞擊城門,直接衝著那一片顏色有異的青灰色城牆而去。

西梁士兵拼命的發射弓箭,向下投擲火石火把石塊,然而聯軍人太多了,死一個被一批,那些黃甲的東燕士兵尤其悍勇,踩著腳下士兵同鄉的屍體,不管不顧冒著箭雨,頂著巨樹一次次撞擊。

十數下後,城牆不出意料的斷裂,裂口處全是碎轉和泥灰。

聯軍發出狂喜的呼喊,爭先恐後的躍進缺口,最先進去的被守在牆後計程車兵一刀砍死,然而更多的人湧進去,將那些守牆計程車兵踩死。

城牆上一個不算大的缺口,卻成為了雲州城偌大軀體上的致命之傷,帶血的創口被有心的一遍遍咬齧,無數人頭螞蟻般的源源衝入,象是黑色的毒法,融進了雲州平靜跳動的心臟,融進了雲州的血管。

西梁士兵猶自不肯放棄的抵抗,城內卻隱隱響起百姓的哭喊,街角小巷一簇簇火光燒起,如衣色匈厲的眼。

夜未央,而殺戮剛剛開始。

聯軍歡呼著,湧上城頭,砍死那些據城不退計程車兵,將他們的頭顱從高牆上扔下去,摔得稀爛,再在碎裂聲中哈哈大笑。

雲州城的父母官,住過帝王宅,睡過帝王炕,等著自己做下一個帝王的馬思銳,拆掉了自己的牆,終於輪到了別人來拆他的牆。

他在城樓裡一處夾角里被發現,攻城計程車兵不認得他的代表身份的官袍,把瑟瑟發抖的他揪出來,活活從城樓上扔下,再被捲入城中計程車兵們一遍遍踩過,零落在泥塵之中,以至於後來,再沒有人能找到馬大人的遺骸。

雲州守將在城破伊始便放棄抵抗,率領部分將領投降,只有一個被罷免的城門官劉汝南,臨危之際再披戰袍,帶著一批死不棄城計程車兵死守在那個缺口,在城牆外連殺三十二人,將長刀生生砍裂,最後失卻兵器,眼見敵軍包圍過來,大笑道:「敵寇屍首成山,丈夫死於其上,快哉!快哉!」

爬上那三十二具屍體,觸牆而亡。

聯軍士兵默然佇立,無人上前踐踏屍體,男兒心性重英雄,縱然敵對,縱然殘忍,依然不免為此觸動,一個小隊長肅立三躬,將劉汝南屍首端放於地,其後數十萬聯軍士兵經過此地,無一人辱及劉汝南屍身。

午夜,不過一個時辰,雲州城已被佔領。

厚重的城門在月光下,緩緩開啟。

數騎絕塵而來,馬蹄騰起如線如電。

士兵們雁列城門之側,排出一眼望不見頭的隊伍,見那當前一騎馳到,齊齊跪地。

馬上騎士一勒韁,淡金衣袍在風中飛卷,他緩緩抬頭看著城門上,雲州兩個骨秀神清的大字熠熠閃光。

清冷月下,男子仰起的下頷,有著流動的韻致和風華。

他一揚眉間,十萬裡江山郁郁青青。

散漫的笑了笑,笑意慵懶而灑然,男子一揚鞭,在眾騎擁護下長驅直入,如利劍悍然穿透雲州。

聯軍如浪如潮的歡呼聲中,男子登上城樓,淡然下望,只是一個揚掠的眼神,呼聲立止。

數十萬士兵,用崇拜敬慕期待的目光望著自己心目中如同神人的主帥,望著這個彈指間便擊破西梁獨霸天下的破神話的氣度非凡的男子。

看見他輕笑,平靜開口,聲音不大,卻響徹全城。

「屠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