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帝凰 天下歸元 第2頁,共2頁

包子撇撇嘴,咕噥,「你要高尚正直,全西梁女人都是聖女——剛才我的話全是假的,只有這句話是真的。」

秦長歌沒聽見兒子的腹誹,啪的一聲開啟了門,門外那個等得焦急的人正要推門,不妨她嗶的一下突然開門,前傾的身子往前一衝,秦長歌早已避到門背後,心情很不好的不給他軟玉溫香抱滿懷的機會,抬腳在某人尊貴的龍臀上一踢,將某人踢到了床上。

包子立刻抱著被子飛過去,惡狠狠往老爹龍頭上一撲,哈哈大笑,「靠,皇帝老爹,終於給我騎一回,爽!」

蕭玦伸手一掀,將兒子掀倒,佯怒,「你越來越無法無天!」

「父皇,爹,」包子粘膩膩的纏上皇帝老爹脖子,「人家孩子都騎爹脖子,唯獨我從來沒有,你為毛要做皇帝?很多事我想做卻不可以做。」

蕭玦怔了怔,想起那日集市上那將兒子背在脖子上樂呵呵回家的男子,那孩子抱著爹的腦袋笑得開心,轉而想起溶兒一歲離開父母,迴歸後又是皇太子,自己礙於身份不能享受紅塵幸福,他不也一樣?據說他四歲前最愛在大街上認娘……

蕭玦心酸了。

一心酸就心軟了。

「來,兒子,爹今天給你騎一回,反正太師府也不怕人看見。」

包子立即樂呵呵的爬上來,胖爪子一揮,「駕!駕!」

秦長歌在一邊微笑搖頭,道:「你慣他,你慣他總有一日你有苦頭吃。」

「這還不是你害的?」蕭玦含笑瞟過去,眼神居然有一絲委屈,「我這個正牌爹,最後才被他接受,在他心裡的地位,不知道要排到哪裡去,這小子到現在心還偏著別人,我不對他好點,保不準他哪天洗洗乾淨了給送出去。」

「胡扯什麼。」秦長歌一笑,「今天這麼早來做什麼?」

「今天是人日嗎,你們女子要戴人勝的。」蕭玦放下兒子,又在懷裡摸。

秦長歌好氣又好笑的看著他,自從上次送了個集市上買的釵兒她說喜歡之後,蕭玦便認為是送東西的功勞,有事沒事便在集市上淘些玩意巴巴的送來,據說他越買越熟練越買越得瑟,經常擠在大媽媳婦裡挑東西,眼光似飛梭,落手如雨點,甚至練成了還價高手,八文錢人家只能買一面鏡子,他能買一面鏡子還饒兩盒胭脂。

秦長歌初次聽說直欲噴飯,噴完了仔細想想卻又忍不住微笑,想著皇帝大人這般體驗也是人生中難得之事,挑選禮物時那份愉悅心情只怕任是什麼功勞榮耀都不可替代,便由得他好了。

所以最近太師大人收的禮物水準很低,待遇很高,一堆亂七八糟的胭脂水粉花綢布小鏡子都用精緻的沉香木盒子裝著,盒子表面鑲嵌的寶石每一塊都比盒子裡所有的東西價值加起來都高。

今天這傢伙又玩什麼把戲呢?是價值一個銅板的梳子呢還是價值三個銅板的頭油?

秦長歌噙著一抹笑意,看蕭玦掏出一個人勝。

瞪大眼睛,秦長歌看著那個歪七扭八用彩紙剪出來還貼了金箔的人勝……這是蝦米造型?兩頭豬?不對,還有個圓的,豬玩球?不過這豬也瘦了點,耳朵也小了點,那麼兩隻兔?兔玩球?作為兔子,腿好像也太長了,兩隻鹿?鹿玩球?

正在拼命猜測,聽得那人喜滋滋道:「這是我和你……帶著溶兒……」

秦長歌搖搖欲墜,包子直接昏倒。

晚上在太師府最高的小樓「扶風樓」用膳,秦長歌是個喜歡風物闊朗的人,樓造得幾乎可以評為郢都第一高樓,只是事務忙碌,平日少上高樓,當然也有安全問題的考慮因素,因為附近就有原先的郢都第一高樓摘星樓,若是誰站在樓頂,操強弓勁孥,憑藉無雙膂力來上那麼一箭,很有可能會射穿敬愛的太師大人。

而趙太師那麼愛民,自然不會因為自己的安全問題而生生拆掉摘星樓的,所以平日不常去扶風樓,今日有登高的習俗,秦長歌又懶得出門,就便在扶風開了一桌,也就四個人,她,蕭玦,楚非歡,包子。

蕭玦內心裡是很希望「一家三口」聚餐的,但他知道在秦長歌心裡,楚非歡的地位未必會比自己低,開口要她撇開楚非歡,保不準自己會先被趕走,蕭玦有時候也會很有醋意的想,長歌到底對非歡是什麼感覺?一個女人有沒有可能同時愛上兩個男人?捫心自問,換他是女人,對楚非歡的這樣沉默著永遠在身後支援等候的男子,只怕也不忍心抗拒拒絕,這樣想著蕭玦就越發的有危機感,越有危機感,他就越有意無意的注意楚非歡……哎,他用什麼眼神看長歌?長歌用什麼眼神看他?

咦,楚非歡並不看她啊……

咦,長歌也不看他啊……

可是為什麼長歌手指一動,楚非歡就知道想喝水,很自然的遞過水來,而長歌不用看,也知道楚非歡胃口好不好,心情好不好?

蕭玦越看越鬱悶,忽然覺得有兩道目光粘在自己背上,轉頭看見寶貝兒子正轉著一雙骨碌碌的大眼睛笑嘻嘻的盯著看他,見他轉頭,立即伸出大拇指,先朝上,然後緩緩朝下。

蕭玦愕然盯著他的大拇指,問,「什麼意思?」

「這是鄙視的意思,」包子湊到他耳邊,悄悄道:「老爹,你很衰。」

蕭玦啪的一下把兒子捺回座位,「吃你的,閉嘴!」

包子撇撇嘴,切,老爹情場失意就拿我出氣,鄙視你。

蕭玦黑著臉回頭,忽然看見秦長歌鬢上那個「人勝」正在陽關下熠熠閃光,立時心情又好了幾分,無論如何,長歌還是很珍視他的心意的嘛,自己親手剪的人勝,親手貼的金箔,花了一夜工夫才搞成,雖然看起來不是那麼好看,她不也戴上了嘛。

蕭玦摸了摸自己掌心,唔……昨夜剪刀在掌心戳了個洞,可別給長歌看見。

之所以以男兒之身動剪刀,是因為聽老於海說,親手剪了人勝送人,寓意深切祝福,可保戴人勝的女子一生美滿,福澤綿長,蕭玦想著自己萬乘之尊,最具厚福的帝王天子,自己親手剪出的東西,是不是比普通人更有福澤,更能保佑長歌一生平安?當即讓老於海教他,老於海自己卻犯了難,太監雖然下面沒有了,但也算半個男人,男人哪裡會這事兒?沒法子,老於海悄悄找了最巧手的宮女,自己先學了,然後偷偷回來教給尊貴的皇帝大人,一個半男人整整忙活了一夜,才搞出這個「雙鹿玩球」版人勝,可憐老於海學一次教一次,導致皇帝大人戳了一個洞,自己戳了一個洞。

蕭玦想起昨夜對著徹夜不熄的明燭,兩個「賢惠」的大男人剪紙的時候,老於海很有經驗的說,女人就是要哄的,再強勢的女人都喜歡男人哄,哄著哄著就化為水了……唔,長歌,你什麼時候能化為我懷裡的水呢?

……

皇帝大人在那裡浮想聯翩,秦長歌卻在不住給楚非歡勸菜,「非歡,你吃得太少了,最近氣色不好,是不是太勞累了?」

秦長歌的目光有些擔憂的從楚非歡面上掠過,眉峰淡淡一蹙……非歡何止是氣色不太好,簡直近乎蒼白,隱約又有點像當初病重時的氣色,若不是自己有意無意間把過他的脈,覺得他真氣如常,真的要以為他舊病復發了。

楚非歡輕輕舉杯,酒杯後的目光緩緩在秦長歌鬢上人勝一掠,隨即轉開,垂下眼睫,他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喝得略微急了些,鬢間竟隱隱沁出細汗來。

他本是敏感的人,感覺到長歌的目光一直不曾放鬆,乾脆擱下酒杯,淺笑站起道:「長歌,人慶節有放天燈的習俗,你準備了沒有?」

秦長歌心不在焉的道:「沒有,要不,咱們去集市上去買?」

「不必了,我給你做了一個,」楚非歡微笑著從寬大的袖囊裡掏出一個東西,秦長歌目光一亮湊過去看,見是小小的摺疊起來的一個方塊,一時看不出是燈,楚非歡不急不忙一一拆解裝接,不多時掌心便神奇的出現了一個精巧的,可摺疊的天燈。

淡紫的柔韌竹麻薄紙上,兩面都有圖,一面繪秋日碧湖,湖中蘆葦飄飛,素衣的女子,如白鳥般飛掠而來,姿態輕盈;一面繪小橋流水,桃花斜逸,微笑的高貴女子,纖指間一朵遲桃嬌豔如真。

燈上一排小字秀逸飛揚:人生若只如初見。

秦長歌心中一震,一時心底一暖又一冷,深深喜悅裡忽生淡淡悲涼,彷彿看著一場綺麗的回憶如夢境般在眼前緩緩展現,然而心底又那般清楚的知道確實是夢,就那般歡喜著蒼涼,卻又不知道為何蒼涼。

人生若只如初見,再向後走,誰也看不見是怎樣顏色的命運在等候,那些寫在記憶裡的薔薇色水晶簾,穿越過去,往往卻會撞上人生的森涼的牆。

如初見,芙蓉面,與誰能,雙飛燕?

秦長歌指尖輕輕撫過製作精美的燈面,似乎想用手指一筆筆繪下楚非歡親筆所畫的那兩幅圖,半晌才輕輕道:「很美。」

楚非歡淡淡笑著,在燈籠底部撞上橫架,用鐵絲仔細捆紮好沾滿豆油的步團。

蕭玦怔怔的看著那個精巧漂亮得令人讚歎的燈,再看看秦長歌頭上那個慘不忍睹的人勝,臉色忽然黯了一黯,過來輕輕拉了秦長歌的手,道:「長歌……」

秦長歌只對他回眸一笑,蕭玦目光立即亮了亮。

楚非歡卻彷彿什麼都沒看見,只是專心的將布團點燃,他修長的手珍愛的撫過燈面,突然淡淡一笑,手一鬆。

一點五彩光芒燃起,燈成五色,絢爛如霓虹,迅速飄搖上繁星明滅的夜空,飄飛間時而是白鳥蹁躚的女子,時而是桃花人面的嫣然,在絲綢般的深藍夜空中幕幕流轉,扶搖直上,漸漸消逝。

高樓扶風,群星如在手端,推窗便覺清風明月在壞,然而那一點飄曳的彩光,卻不可追逐的飛遠。

隱約聽得底下人聲歡噪笑語連連,隨即便見無數天燈漂浮而起,如地面上升起萬點繁星,緩緩融入天空,與爛漫星光匯聚不分彼此,四人從高樓下望,看見整個郢都大街小巷,都有人群出動,人們擠擠挨挨笑鬧著,各自放飛了自己滿載祝福祈求平安的天燈。

漫天彩燈如花開千樹,七彩琉璃五色喧豔,而高處最先飛起的那盞,最先悠悠消逝在蒼穹高處,雲層之巔。

楚非歡仰首,秀麗身姿被月色星光剪影成清逸弧度,高樓上清風鼓盪,吹起他長髮藍衣,衣袂飄飄風神如仙,他出神的看著天燈飄遠的方向,輕輕道:

「長歌,我唯願這盞燈,放飛你人生裡所有的寂寞、仇恨、無奈、悲苦,給你帶來永生的幸運、喜悅、美滿和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