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帝凰 天下歸元 第2頁,共2頁

蕭玦怔怔看著,雖然這太平年月物阜民豐的盛世景象是他一手締造,然而此刻西梁大帝毫無榮光滿足之感,只覺得深深羨慕。

他怔了半響,突然一躍下馬,在路邊的小攤子上開始買東西,可憐皇帝大人活到如今,要麼就是在打仗,要麼就是在當皇帝,少年時王府公子在不受寵也不至於親自去採買,今日算是此生從未有過之新體驗,所以攤子上逛了半天,也就和人家學,人家賣糖葫蘆他也要,人家買撥浪鼓他也拿,人家買鞭炮要千響的,他就要萬響的,惹得攤主惡形惡狀的白了他一眼罵:「哪來的傻帽兒!萬響的鞭炮只有宮制,你有銀子也買不著!」

蕭玦摸摸鼻子,繼續給長歌挑東西,這回犯了難,怎麼看都覺得這些攤子上的東西太過粗劣,配不上獨步天下的長歌,絹花俗豔,胭脂濃膩,玉釵金環樣式老土,怎麼拿得出手?

皇帝大人擠在一堆紅男綠女間,在攤子上挑挑揀揀,花樣兒幾乎給他翻了個底朝天,小販皺眉連連蕭玦根本看不見,只顧著專心挑選——哎,這輩子還沒親自買東西送給過長歌呢,這感覺,真奇特。

明明東西還沒送出去呢,人家還不確定收不收,怎麼自己光是在這裡挑禮物,心裡就這麼愉悅呢?

蕭玦抿著一絲舒展的笑意,終於在貨攤底部挑著了一隻釵兒,很普通的質地,釵頭上整塊的青玉做成一隻展翅的雁,眼珠那裡是一小塊黑瑪瑙,色澤深邃瑩然生光,載滿攤子的金鳳玉桃間別有一種超拔韻致,尤其是那眼睛,令他想起長歌的眼睛,流動間無限光輝。

蕭玦喜滋滋道:「就這個!」

小販翻著白眼把東西遞給他,付錢時又出現麻煩,蕭皇帝沒帶銀子。

小販看他坐掏右掏掏不出東西,臉色已經由青變黑,梆梆的敲著攤子,不耐煩道:「客人若是沒有錢,可別摸壞了我的東西!」

蕭玦訕訕的笑著,他自然知道買東西要付錢的,只是實在沒那個習慣,有暗中跟隨的侍衛要上前付銀,蕭玦立即伸臂一欄——今天所有的禮物,他得自己親手買。

想了想,啪啪啪的揪下袖口的金紐,手指一抹抹平上面的龍紋,遞給了小販。

小販有些狐疑的接過來,反反覆覆在手中看,西梁國富,但也沒有到用黃金做貨幣的地步,底層百姓最多見過大錠的銀子,這樣隨手從衣服上揪下來一顆紐扣就是黃金,著實有些不相信。

蕭玦不耐煩和他羅唣,抓過一個金紐扣,輕輕一捏,紐扣立刻被捏成薄薄的金葉子,蕭玦長眉斜挑,對小販笑出一口白牙,「如何?」

小販嚇了一跳,生怕他用連金子都能捏扁的手去捏自己的腦袋,趕緊二話不說收了金葉子,蕭玦哈哈一笑,抱著一堆東西上馬往太師府去。

老遠看見牆頭青慘慘的釘子,蕭玦嘆了口氣,將東西紮了個包袱在背上背了起來,準備爬牆,釘子就釘子,有毒就有毒,今天無論如何,也要在太師府過年!他就不相信,自己中毒了栽在他太師府,她還能不管不問?

真要不管,咱活得也就無趣了。

蕭玦嘆氣,抬腿。

「吱呀」。

蕭玦愕然轉首,便見多日來緊閉的太師府大門緩緩開啟,兩行人提著燈籠出來,當先一行依稀認得是長歌的鳳盟屬下,太師府總管家,上前對蕭玦深深一鞠躬,道:「太師命小人在此等候已久,您請。」

蕭玦睜大眼,有點對現場的場面適應不良,這幾個月早已吃慣閉門羹,人家好聲好氣相迎反倒有點無措,怔了半晌道:「迎我?」

管家平靜的容顏裡藏著一抹笑意,再次鞠躬,「太師吩咐,若見有人爬牆,務請從牆上拉下來,進府一聚。」

蕭玦挑挑眉,回身看著那釘頭高豎的牆上,痛快一笑,也不再問,跟著管家進了府。

進門時注意到那個所謂的天花燈籠已經不見了。

太師府裡亦是張燈結綵,席面從正廳一直襬到院外,除了按例值守的各級屬下,太師府下人和鳳盟屬下都已聚在園中吃酒,謔笑聲直傳到後院,氣氛極為熱鬧輕鬆。

管家恭敬地引路,低聲道:「太師在暖閣相候。」

蕭玦聽的心中一熱,步伐越發快速,剛剛轉過一道迴廊,一道小小紅影唰的一下竄出來,圓滾滾熱辣辣的往他懷裡一撲。

「父皇!」

蕭玦一伸手接個正著,還沒來得及再穿的及其騷包妖豔的兒子臉上親一口,就被那小子搶先用口水洗禮了他的臉,隨即小手一伸,一把抓過那個偌大的包裹,得意洋洋的大笑道:「壓歲錢!壓歲錢!」

蕭玦趕緊把他放下地,帶點炫耀的展開包袱道:「溶兒,看我給你買了什麼?」

包子瞪大眼,將包袱裡的東西好一陣撥弄,看著那些兩歲時自己就玩膩了的泥娃娃撥浪鼓小風車陶口哨,很有想笑的衝動,然而一抬頭看見皇帝老爹一臉顯擺期待的模樣,眼珠轉了轉,撲上去便蹭,「好爹!你真好!我最喜歡這些了!」

油條兒一臉黑線的盯著自己那個正抱著泥娃娃做陶醉狀,騙的老爹一臉滿足傻笑的主子,在心裡腹誹主子無恥,「……昨天還說自己最討厭泥娃娃來著……」

包子在老爹身上蹭啊蹭,將先前叔叔們在他臉上塗的亂七八糟殺完胭脂水粉印兒全部在老爹袖子上擦乾淨才放開蕭玦,不住推他,「去吧,去吧,我娘在等你吃年飯呢。」

「我娘等你吃年飯。」

簡簡單單一句話,蕭玦卻覺得自己眼眶都差點溼了。

不僅是為數月以來長歌第一次不再給以拒絕和冷漠的面孔,傳遞出了原諒的資訊,更為了這句話所隱含的家的氣息。

有多少年,沒有人等我一起吃年飯?

蕭玦輕輕摸了摸藏在懷中的釵子,帶著閃閃亮的滿足笑意,去推暖閣的門。

門卻突然自己開啟,楚非歡端著酒杯飄然而出,一邊開門一邊對屋中人道:「我去給兄弟們敬酒,順便帶溶兒放鞭炮。」一轉頭和蕭玦打了個照面,對他淡淡一笑,楚非歡道:「陛下,今天是個好日子,但望好自珍惜。」再不回首的去了。

蕭玦望著他清瘦俊逸的背影,心裡不知道是嫉妒是羨慕是不解還是感激,在門口怔了半晌,卻聽得屋內人輕笑道:「怎麼?閉門羹吃慣了,新年大餐反而消化不良了?」

蕭玦的目光亮起來,如夜冬閃耀在天際的寒星,他一邊跨進們去一邊笑道:「你終於願意見我……」

他突然怔住。

暖閣內,那個素來習慣一襲黃衫的男裝少女,難得於這喜慶日子換了女裝,長裙緋紅淺白,繡著淺銀花朵,色澤麗而不妖,於這喜慶日子更是一份令人善心悅目的點綴,鴉鬢堆雲眉目婉約,轉側間光華流動如朝霞映雪,而長眉連娟微睇綿邈間,別有一分清麗素淨,如帶露芙蓉於風中搖曳生姿。

蕭玦痴痴看著她,猶如看著一場最美的記憶最華麗的傳奇,又或是看著自己失去已久的美妙夢境,於重逢的那一刻不勝欣喜,他的目光宛如浸了一天的琉璃明月,清涼溼潤,滿滿的都倒影著斯人麗影。

良久,他才嘆息般的輕輕道:「長歌,你不知道我想你想的有多苦……」

秦長歌似笑非笑的看著他,對他直接而洋溢愛戀的目光有些惱怒,惱怒裡卻也生出微微的欣喜……這個直心腸的熱烈的人啊……叫人惱叫人恨,卻更叫人無奈。

卻見蕭玦突然紅著臉,在懷裡一陣仔細的掏摸,掏出一柄釵子,輕輕塞到她掌心。

眉毛一挑,秦長歌一看便知道這不是宮制的精美玉釵,也不是鳳盟由名師雕琢的飾品,多半是外面攤販的普通貨色,這傢伙,君臨四海富有天下,怎麼這麼小氣?

卻聽對面男子道:「長歌……這是我自己買的,選了好久,覺得這雁兒眼睛好生象你,一般的靈秀……你,喜不喜歡?」

你,喜不喜歡?

秦長歌的手顫了顫,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某個春光爛漫的日子,那個飛揚跳脫的少年,在自己身邊轉來轉去,趁自己不防趕緊給自己鬢上插一朵玉簪花,笑嘻嘻的問:「這是我剛採的,最美的一朵,我選了好久,你喜不喜歡,喜不喜歡?」

那時候自己怎麼回答的?忘記了,大抵是忙於整理軍情,胡亂打發了他罷?

事隔多年,滄海桑田,那個少年和自己,都已步上天下頂端,來了去,去了來。

往事早已成了一場煙雲,所有人都淪為紅塵一遭翻翻滾滾的過客,那些顛顛倒倒的心事磨礪歷遍,誰也不能保證自己的心境一如從前。

他早已有失去一切的準備。

可是世事如此悲涼卻又如此幸運。

那個少年,他曾經的少年,立於高處多年心卻依舊還在原地,依舊帶著明亮如前的笑意,遞過千挑萬選最不值錢卻也最珍貴的玉釵,誠懇中帶點熟悉的羞澀,問,喜不喜歡?

秦長歌目光感慨萬千,笑容卻淡若春風,她輕輕握緊了掌中的釵子,有點粗糙的玉質,沙沙的摩挲著掌心細膩的肌膚,摩挲著柔軟悸動的心。

她微笑,輕聲答。

「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