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放縱一回罷!
泰長歌突然站起,在馬背上穩穩直立。
好似多年前她立於馬背之上,以追風神弩,滅殺了一個王朝的最後的皇帝,以一個血花四濺的定格,宣告了前無二百年國柞的消亡。
帶著一抹虛幻的笑意,泰長歌穩如磐石的站在飛奔的馬上,緩緩伸手,做了個拉弓射月的姿勢。
「錚!」
彷彿是意念中的一聲響,又彷彿不是。
泰長歌茫然抬頭,這才發現自己一陣亂奔,竟然到了安平宮宮後的一處崖下。
而崖上,隱約有錚然琴音傳來。
琴音隔得遠,聽不真切,但是清冷悽切,倒合了泰長歌幾分現今心境。
泰長歌腳一頓,旗花火箭般直直在馬背上拔身而起,腳尖連點幾點,半空中衣袍展開如花,輕輕巧巧便到了崖中段。
那裡有斜出一株青松,宛如一把綠傘張在崖下。
泰長歌一個旋身,穩穩盤膝在松上坐了。
很好,既隱秘又安靜,又可以免費聽琴。
頭頂丈許之地,不知是誰攜琴高崖,蕭然撫琴,伴孤松冷月露下長風,於撥絃間起落生平如飛雪的悲苦,一聲聲將所有的心事彈奏,再將那些不能出口的言語,零落萎謝在秋夜微雨後的高崖之巔?
那琴音如簌簌落雨如渺渺煙雲,徘徊宛轉空靈虛幻裡滿是淡淡牽念和盈盈悲愁,彷彿是某年書房外盛開又凋落的花,某年亭臺落雪間翩若驚鴻舞劍的人影,又或是石板橋上那一層晶瑩的霜,一生裡再無人可以於其上留痕。
泰長歌靜靜聽著,慢慢綻開一個微帶苦澀的笑容,想起蕭琛譏誚輕嘲的笑意……你在等著看誰的笑話?他的?我的?還是你自己的?到底誰是這命運之局裡身不由己的棋子,在彼此碰撞廝殺裡,騰起四海八荒的不滅硝煙?
我的一生裡,那些銘記的,留存的,不肯忘卻的,到底是生命中的熙光還是讖言?
琴音深冷,如同在深海之底浸泡千年後再取出,於冰晶世界裡彈奏,一奏一朵霜花,季節瞬間由秋便到了冬。
這秋夜冷雨,苔滑石涼,崖上寒風如許,蕭琛那身子,夜夜這般孤身撫琴?他是要紓解內心鬱結,還是根本想慢性自殺?
泰長歌穩穩坐著,目光森然,一個人如果自己不想活,那麼死了也未必不是解脫。
崖上,崖下,斯人撫琴,斯人聽琴。
誰才是誰的知音?
誰聽進對方心深處,看見彼此的結局?
捂起耳,閉上眼,做個耳聾目盲的痴兒,是不是比耳聰目明的精明人要來得幸福?
頭頂那個傷心人,因為不能忘記,終究日日自苦。
而自己呢?因為不肯放棄,最終會揭動的,難道不止六國風雲天下逐鹿,還有那些千絲萬縷休慼相關的人們的命運?
琴音越來越輕,將近曲終,泰長歌的目光卻越來越涼越來越亮,彷彿突然生起了兩簇藍色的幽火,纖毫畢現的照見自己初初混亂的心意。
她目光緩緩拉開,罩向身下,那裡是秋夜雨後,月下千里山河。
山河不變,亙古不老,人心又何必總如塵埃,隨風搖擺?
突有吱嘎一聲,在靜夜裡傳出好遠。
絃斷,驚聲。
崖上有推琴之聲,不多時,一張由中川名師精心製作的價值千金的名琴,翻翻滾滾從崖上落下,摔在山下,發出嗡然聲響。
有人於崖頂長聲嘆息,低語:
「人性最薄,情又如何,終究是破!」
「破!破!破!」
連呼三聲,待到最後一句,其聲已遠。
崖空寂寂,月下秋風正涼,穿過孤松,拂起崖下女子黑髮,女子一動不動,宛如石像穩穩端坐。
良久,風裡響起她喃喃語聲。
「蕭琛,我終於明白了你。」
來時疾,去時緩。
下了崖的泰長歌勒馬由韁,緩緩而行,忽聽見前方馬蹄聲疾,暴風驟雨般踢踏而起,聽起來對方似有急若星火的事務,不由失笑,自言自語道:「倒像那傢伙的德行……」
話未說完便見一匹神駿黑馬長馳而來,馬蹄踏破一街寂靜,馬上人金冠歪斜神色焦急,英朗眉目滿是鬱憤之色,卻不是倒霉的蕭皇帝是誰?
泰長歌愕然看著他,這人在自己身上放竊聽器了?這是怎麼找來的?
咬了咬唇,泰長歌覺得自己心裡還是有點膈應,有點暫時不想看見這個讓自己煩惱的人,當下裝作沒看見,撥馬就走。
身後忽起衣袂帶風之聲,呼的一聲自己的外袍衣袖的同一個部位今晚第二次被人狠狠拽住,蕭玦的聲音氣惱急切的響起,「長歌,你聽我解釋!那女人一定是偷看了我洗澡!」
雖然滿心鬱郁,泰長歌聽到最後一句也差點噴了,勉強按捺住自己,神色清淡的俯眼看著自己不成樣子的袖子,又轉頭看了看馬下那個棄馬飛身而來,死死抓住她袖子的尊貴又無賴的傢伙,淡淡道:「陛下,你很喜歡我的衣服?」
「嗄?」
蕭玦滿心焦慮奔遍全城,好容易神奇的碰見她,滿心的焦灼瞬間化為欣喜,欣喜裡又生出惴惴不安,正想好好的和長歌解釋一番,不想她劈頭一句問得莫名其妙,一時反應不過來怔住了。
泰長歌已經再次很溫柔的對他一笑,道:「看了陛下實在很喜歡我這件袍子。」
她突然快速的將外袍脫下,揉成一團迅速塞到蕭玦手中,蕭玦下意識的抓住,泰長歌對他露齒又是一笑,霍然揚鞭。
馬立刻如箭射了出去。
蕭玦反應過來立即提氣要追,不想那一吸氣,外袍裡突然騰起一股淡淡霧氣,蕭玦立即吸盡許多,立時頭一暈,砰嗵一聲倒在地下。
驚呼聲起,那些馬匹不如陛下的坐騎神駿,現在才趕到的侍衛紛紛衝上去去扶起蕭玦,見他昏迷不醒,嚇得六神無主,其中有走過江湖的武林中人出身的侍衛,仔細把了把蕭玦的脈,道:「無妨,陛下只是中了最低階的迷藥,睡一覺或者澆一盆冷水就好。」
侍衛們面面相覷,誰敢澆皇帝一盆冷水?沒辦法,只好把皇帝揹回龍章宮睡覺算了。
人群散盡,街角轉過泰長歌,揚著鞭子無聲大笑,笑著笑著,嘴角的笑意漸漸淡去。
她怔怔的舉著鞭子,突然忘記了自己為什麼笑。
身後有人輕輕嘆息,道:「長歌,不想笑不要勉強自己。」
泰長歌沒有回頭,站了半晌,身後也一片沉默,彷彿從來沒有人說過話。
泰長歌突然回身後一靠,那裡一片黑暗,她也從沒有回頭看過身後是什麼,然而就那麼毫無顧忌的靠了過去。
她並沒有栽倒。
她靠在了那個永遠在身後等待的溫暖的胸膛。
將頭輕輕擱上他的肩,泰長歌調整了個舒適的姿勢,閉上眼,喃喃道:「非歡,真好,我就知道你總在……」
楚非歡動了動,泰長歌伸手輕輕阻止,道:「別動……別動……借我靠一靠,一下就好……」
楚非歡不動了,卻伸手輕輕從背後攬住了她,低低道:「我總是在你身後,我總願意借肩膀給你依靠,只要你願意,隨時都可以。」
輕輕唏噓,泰長歌閉目道:「非歡,你其實可以不用理我,我只是個自私的女人,真的,自私,無恥。」
身後一聲輕笑,隱約感覺到身下胸膛的微微震動,那裡的那顆心,永遠只為一個人跳動。
「長歌,你自私,心裡卻裝著天下民生;你無恥,殺的卻從來都是罪惡之人,如果世間倫理道德真的判你自私無恥,那麼我願跟隨你成魔。」
緩緩睜眼,泰長歌長吁一口氣,道:「我何德何能……」
「長歌,」楚非歡輕輕撫摸她頭頂的柔滑黑髮,「你累了,猶豫了,是嗎?我能感覺到你的疲憊,你還記不記得,當初我曾和你說過的話?」
泰長歌轉身,看著黑暗中他越發清澈明亮的眼睛。
「我曾和你說,願不願意和我一同退隱山林,過那嘯傲煙霞遠離紅塵的逍遙生活,如今,你可有答案給我?」
泰長歌沉默著,偏過臉看著遠處的東燕方向。
「長歌,」楚非歡語調更慢,每一個字都彷彿是從心深處擠出,「如果你希望能與之相偕歸隱的人不是我,那麼你為什麼不和他說?以他的性子,皇位之尊,未必抵得你回眸一笑。」
他低聲嘆息著,將難得神情茫然的女子輕擁在懷,姿勢珍重得彷彿那是他一生中不可再得的珍寶。
「長歌,我只是希望你能遠離這些紛擾仇恨,遠離苦痛磨折,並沒奢望你身邊的那個人是我,只要你能擺脫這些掙扎,你無論和誰逍遙紅塵,你無論選擇什麼方式離開我,我都樂意,為你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