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非歡,從此我不再欠著你。
我一開始就為欠你而來,再為救你而去。
這世事著實公平,著實……可笑。
他不再看祁繁,大步走回,在楚非歡身前坐下,好整以暇的整整袍子,將膝上衣袍撣平撣直,雙手平平擱膝,抬頭,向陰離朗然一笑,大聲道:「來吧!」
陰離深深的看著他,看著這個年輕剛硬宛似發出無限光輝的男子,看著他玉山孤松一般堅剛不折的神情,看著他意態從容走向死亡的不可奪志的坦然,一貫如死水的目光也終於又了微微波動,他問了句自己都覺得是廢話的話。
「你……不悔?」
容嘯天慢慢仰首,望向穹頂,他目光似乎穿透那層屏障,看見了童年的祁繁和他抱在一起在雪地上拼命廝打,雪花塞了一嘴,冰涼而清透的寒意裡,力氣喪盡的兩人相擁著哈哈大笑。
看見某個嬰兒,在他尷尬無措的臂彎裡哇哇哭泣,再一眨眼長成穿著小錦袍的小小太子,對著他咧開無辜的笑容,踮起腳,說:叔叔抱!
那些極其美好的往事。
他露出微微笑意。
道:「不悔。」
這是容嘯天留在世上的最後一句話。
楚非歡睜開眼睛時,第一感覺就是自己仿若剛自一場大夢中醒來。
那夢如此沉黯深痛,掙扎如魘而不得出。
以至於很長時間內,他眼前黑暗與光明交替,一片片黑影混沌飛竄於視野,攪成亂麻,好久以後,才慢慢理清那飛閃的線條,恢復了一點目力,看清自己面前那種枯黃僵木的臉。
陰離。
突然醒來,隨即這般接近的面對敵人,楚非歡卻連睫毛都沒眨動,只是平靜清冷的迎上陰離的目光。
陰離若有所思的看著他,手指輕輕搓動,見楚非歡目光轉動似在尋找什麼,身子微微一移擋住了。
他盯著楚非歡的眼睛,木然道:「我把你先弄醒,是要問你一句話。」
楚非歡用目光表示疑問,陰離言簡意賅的道:「我和你朋友有交換,答應給你踏香珈藍,陰家人立下重誓永不反悔,你不必疑慮。」
然而楚非歡的目光立刻暗了暗,那句「交換」令他心生不安,心裡掛記著同伴,想掙扎起來看看長歌等人是否安全,然而卻發現自己連一根手指都動彈不得。
鼻端隱隱聞得血腥氣味,心底不詳的感覺越發濃厚,楚非歡額上,沁出一顆顆豆大汗珠。
陰離掌中紅色蛇形長針一抵,按住楚非歡道:「別浪費我時辰,聽我說話。」
他道:「有個選擇,你自己選。」
前庭喧囂聲遠遠傳來,第二卷神捲開啟,大約已如奔雷裂電般震翻了自以為得勝,玄壇大位即將在握的那些人,秦長歌卻已不想關心自己一手打造的計謀最終會是誰勝誰負,她目光緊緊盯著廊角,看似神情平靜,卻已將一莖草葉在掌中揉得稀爛。
抬起手掌,盯著自己汗涔涔染上草綠色澤的手心,秦長歌清楚的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一聲聲彷彿擂鼓,近在耳邊。
她慢慢走近那處掩蔽的門戶前,那點機關攔不住她,好幾次她已經摸上了那機簧,卻在最後一刻頹然放手——陰離不是妄言之人,萬一自己貿然闖入鑄下大錯,那真真是用什麼也挽回不來。
南閔人極重誓言,秦長歌本不怕陰離反悔對蕭玦等人下毒手,何況以那三人合力,應當也無須畏懼陰離,然而心底那般的焦躁和不安,不住匯聚成巨大的陰影,重重壓上她頭頂。
再如何步步為營,終究有無能為力的時刻。
從不祈禱的秦長歌,只能一遍遍在心底念:要平安,要平安……
遠處隱隱傳來尖嘯聲,聽起來是班晏的聲音,廊下木然守衛的男性彩蠱教徒,突然齊齊一震,隨即仰首應和。
聲音尖利若女子,遠遠傳出,毫無男子嘶啞低沉,卻因為來自男子天生較女子寬闊些的聲帶,聽起來越發震撼懾人。
秦長歌轉首,盯著那些男子平滑的下頷,目光閃電般的一掠而過,發現所有人都不生鬍鬚的。
隱約想起楚非歡那日遇險,回來後簡單和她談起的經歷,提到灰衣彩蠱妖人時那般陰狠變態的心態,仇恨瘋狂的舉措,當時迷惑不解,不知道那般仇視從何而來,然而此刻聽見他們施展音殺時的聲音,突然大悟。
這些……可憐的「男人」……
修煉音殺,歷來都是女子,然而女子體質所限,於別的功夫難以進益,班晏獨闢蹊徑,以資質好的男子選練音殺,但男子天生聲音低沉,練音殺難有所成,班晏便將他們都去了勢。
彩蠱音殺,因此更上層樓,然而那些畸零男子,到底是如何進入彩蠱教的,又是如何被人以殘忍的方式毀去肢體,練成音殺的,想必對於他們,都是難以回首的慘痛經歷吧。
因此心態仇恨瘋狂,闇昧如魔。
秦長歌一聲嘆息,目光黯沉。
眼前人影一閃,卻是班晏出現了,她一身鮮血,形容酷厲,神情卻頗興奮。
「神卷一啟,他們都傻了,誰都以為第二卷是神靈指示玄壇六使著落誰家的諭示,哪知道卻是宣詔大祭司陰離閉關敬神,得神靈垂愛俯身,升為無上聖主,南閔自玄壇新祭祀起,俱得凜然尊奉,違者必遭天譴,哈哈……」
被兩家聯軍圍攻數日一腔憤怒的班晏,此時只覺痛快淋漓,秦長歌轉目看她,淡淡問:「水鏡塵進來沒?」
半邊鬼臉一抽搐,班晏悻悻道:「沒有!不僅自己沒有,還約束水家人不得進入,說水家此來只為替武林同道求個公道,無心爭權奪利,有幾個利慾薰心的進來了,水鏡塵立即將他們逐出了家族,現在帶領水家人,已經退出了幽火澤。」
秦長歌不出所料的笑了笑,淡淡道:「玄螭宮又不是被白白欺負的,等到解決了大衍宮,自然沒有水鏡塵的好日子。」
「那是當然,」班晏冷笑,「玄螭宮自大祭司接位後,並無爭奪權位窺視王座之心,對王朝甚多退讓,不想他們就以為玄螭宮好欺負?既然他們想回去玄螭宮已有很久,那就不妨試試,誰更會殺人?」
她目光一轉,看著秦長歌,道:「你是個人才,要不要加入我們?下三使中的雷使司徒燕戰死,你去做倒合適。」
秦長歌忍不住莞爾,這個班晏武功非凡,性子卻頗隨意,生死名位,榮辱厲害似乎都不在她眼裡,想起當日地牢一夜,自己半途胡亂一喊叫停了班晏殺手,心中一直有個疑惑未解,遂道:「我是閒雲野鶴之身,在哪裡都拘束了的,再說大祭司未必對我放心,我不是你,你想必從一開始就一直跟隨大祭司,深得信重吧。」
班晏聽得最後一句,突然怔了怔,神色一瞬間有些恍惚,下意識的摸了摸臉道:「……我曾經生了一場大病,是祭祀大人救回的,是以情分不同尋常,說起來祭祀大人是我恩主。」
秦長歌目光在她臉上一掠,隨即收回,正要再試探幾句,忽聽軋軋之聲響起。
秦長歌霍然轉首,刷的一下站了起來。
門開處,最先出來的是陰離。
他如幽魂般飄了出來,也不打招呼,直接飄向了前殿,班晏隨後而去。
然後是蕭玦。
從黑暗的門戶中出來,迎面照上幽火澤淡淡的日光,蕭玦的臉色看起來分外的蒼白。
秦長歌看他出來,先是心中大喜,一轉眼看見他神情,立時又是一驚。
難道……
她的手指扣緊了身後的廊柱,一時竟然不敢邁步上前。
蕭玦身子一斜,將自己遮住的那一小片陽光微微一讓。
陽光呼啦啦的奔了過去。
照上男子如緞的長髮,照上男子長天之藍的輕衣。
他似是有些不適應光線的轉換,斜斜舉手,擋住了自己眼眉。
秦長歌的手指,咔的一聲剝掉了南閔烏木做成的堅硬的廊柱。
男子一抬頭。
秀麗眉目,蒼白容顏。
當年蘆花飛揚的碧湖裡,以同樣一個揚手的姿勢,召喚來生命裡那隻白鳥的少年。
秦長歌怔怔的看著他,看著他——邁步而出。
時隔多年之後,那個被長樂妖火焚盡健康依舊誓死追隨的男子,那個她生命裡玉石般沉靜堅剛不改風華的男子,歷盡苦難艱辛,世事磨折,終於再次邁步向她走來。
盯著他的動作,秦長歌只覺得心裡亂糟糟的一片,她曾以為非歡沉痾如此,即使踏香珈藍有用,頂多也只能救回他性命,斷無可能連損毀的經脈都恢復如初,饒是如此,她也覺得那已經是值得拿一切去換的莫大幸運,然而此刻陽光下向她行來的楚非歡,用事實見證了命運的奇蹟。
有什麼聲音在喜悅的呼喊,有什麼聲音在激烈的長嘯,心底生出紛繁的豔麗的巨大花朵,再在終於掃去陰霾的晴空裡燦爛的炸成一片。
良久,她緩緩拔出卡在柱子裡的手指,不顧那手指已經被木刺扎破,伸手捂住了自己的眼——前生裡不知多少次看肥皂劇,笑話過那般矯情女主的姿勢,然而今日輪到自己,終於明白,有一種奔湧的歡喜與激越,能夠沖毀所有最冷靜理智之人的心房堤岸,令她忘記所有語言的功能,只想痛痛快快,流淚。
遮住雙眼的手指,迅速溼了一小塊肌膚,被楚非歡的完全恢復的巨大歡喜淹沒的秦長歌,錯過了那一霎他眼底的幽暗神情。
伸手在蕭玦遞過來的手上微微借力,楚非歡有點吃力的走出——他只是剛剛勉強能夠移步,還沒完全恢復,只為了這一刻秦長歌的驚喜所以才勉力而行。
八角門再次光線一明又暗,最後走出來的,是祁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