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嘯的罡風裡,背對著她的男子,突然一回身。
他黑髮揚起,雙目如月色明朗……
她心底泛起搖撞不休的漣漪,漣漪中開出清麗而芬芳四散的花,面上卻漠漠然冷若霜梨,她抽出鈴鏈,一聲清叱:
「來者何人?速速受死!」
……來著何人?何人?何人?
此番一來,踏雲披月而來,那般不可逃避的生生撞人她心底,泛起碧波千頃,直至此刻,此刻尚未休。
她被撞裂了十六年琉璃般絢麗華美,被珍愛被呵護的平靜歲月,那些記憶裡無憂無慮不知悲苦的人生從此呼嘯而去,她騰身而起,努力去追,然後眼睜睜看著自己落入永恆的深水。
深水之中,她漸漸無力掙扎,也不想掙扎……十六年來,她享有過其他兄弟們不曾有過的珍惜,也許是貪婪的要得太過,命運罰她一朝失去,一朝全數相還。
……十六年前,她給出水氏家族最後一聲欣喜的嬰啼,卻換來祖爺爺一聲悠長的嘆息。
……薄命之女……
……十六年之前勿換回女裝,十六歲之前勿出谷,或可保一生平安……
她被當做男兒養大,自小吃著奇異的苦澀的藥,她會時不時流血,一旦流血就洶湧可怕永無止歇,她的關節常常因充血而腫脹,她曾經大病欲死,險險被救回。
所有人都保護著她,不讓她勞累、悲傷、受傷、流血,所有人都在等待那個十六歲,小心翼翼的帶著黑暗的影子過去。
……然後十五歲那年,她看見他。
……她不顧一切奔出谷,以雪素黃金蘭的失蹤為藉口,為了尋找她,三哥這個家族裡最重要的人物親自遠赴敵國,將她帶回。
……遇見她的那一刻,看見她的女裝,三哥那般平靜雍容的人,終於變了臉色……他嘆息,說,冤孽。
冤孽,是麼?
她不悔。
那過去的琉璃般的十五年歲月,不是她自己活的,她真正活的,是最後這一年。
能這般全心全意沒有顧忌的活上這一段日子,能這般全心全意無限憧憬的去愛過一個人。
真好。
……水好重啊……
卻……如此溫暖。
她用最後一點力氣,向身側的他,輕輕靠了靠。
他沒有避開,而是體貼的將她往身側拉了拉,她滿意的笑著……今生裡寤寐不得的擁抱,最後一個擁抱,終於以這樣的方式成全了自己……真好。
她的手,在他手中,她整個人,在他懷中。
與子攜手,不能共老。
不過沒關係……
她微笑著,闔上雙眼。
素玄……我慶幸此生遇見你。
……
水聲悠悠,在黑暗中泛著細碎的粼光,隱隱的上方依舊傳來震動,延伸至這地底深處已經轉至輕緩,水面漾了一層又一層,光怪陸離的彌散開去,看來如一場綿延不絕生生不息的夢境。
素玄覺得身邊女子的手,越發的冷下去,動作也漸漸輕緩下去,她似乎有些冷的,向他靠了靠。
這寒冷的水中靠得再近也不可能有溫度傳遞,素玄還是憐惜的將她往身邊拉了拉,承擔了她全部的重量,女子舒舒服服的躺在他懷裡,一點力氣都不需使用了。
這個女孩子……還是很可愛的……一直以來,他像看待妹妹的一樣看待她,在熾焰幫裡,那般的糾纏喜悅都是她的,他只是淺淺無奈,包容著這孩子的任性。
……今日,大約是傷了她的心了……好在這孩子雖然跋扈卻本質不壞,當初在熾焰幫,她粘的太緊導致自己發怒,她狠狠哭上一場,轉個身立即又笑了。
素玄淡淡的想著,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嘴角輕輕泛上一個笑容。
前方,水勢漸淺,隱約可以看見階梯。
素玄目中露出喜色,道:「水姑娘,你看——」
他突然住口。
懷裡的女孩子,為什麼突然重了許多?
這點重量原本不會被他這個高手感覺得到,然而他從自己思緒中拔離,抬首去看前方的那一刻,懷裡依著他頸項的頭顱,並沒有隨之揚起。
素玄心中轟然一聲。
他近乎慌亂的去扳起她的頭。
眼前少女溼漉漉的臉,眉毛頭髮都被水浸得烏黑,纖長的睫毛緊緊的閉著,睫毛下,雙頰上顯現出不祥的慘白之色。
連唇,都已是霜白之色。
那唇角,卻有一抹微笑,如將要飄零的殘花,淺淺一綴。
素玄盯著那笑容,有生以來一直穩定如恆的雙手,突然開始顫抖。
他抖著手,輕輕去探她的鼻息。
!!!
「靈徊!」
一聲大喝驚住了前方已經離開水道爬上階梯的蕭玦等人,尚有半個身子在水下的秦長歌霍然回首,便見身後數丈遠處,素玄站在水中,雙手抱著少女,少女黑髮披散,雙手以一種毫無生氣的姿勢軟軟垂下。
秦長歌只覺得渾身冷了冷,霍地腿一軟磕在臺階上。
蕭玦急忙去扶她,秦長歌一把推開他,霍然回身涉水奔向素玄,一邊艱難的前行一邊從懷裡拼命摸索防水的火摺子。
素玄立於水中,一動不動。
「嚓!」
班晏點著了火摺子。
秦長歌停在水中,停在素玄面前。
飄搖的火光裡照著那水中的男女,照著那女子下垂的手,她右手的一根食指已經沒有了,斷指之處,被泡的發白的傷口猶自在不停的滴落淡紅的鮮血,落到水裡,洇開淡淡的血絲,瞬間不見。
秦長歌盯著那到現在還在流血的殘手,只覺得手腳冰涼,她輕輕喚,「素玄……素玄……」
素玄緩緩抬起頭來。
他臉色慘白不似人色。
他聲音響在空洞的密道里,聽來遠如隔在紅塵之外,「……我為什麼沒能發覺?」
秦長歌默然……水中,感覺不到溫度和血液的流逝,她大概一直在流血吧……混雜入水裡,無聲若默默流下的淚,沒有人能夠知道。
素玄又是那麼隨意的性子,她不動,他還以為她想偷懶,他將她保護在懷裡,不要她費力去遊,他一路前行,看著前方的身影,不知道身側女子的生命在一點一滴隨水而去。
看著水靈徊絕無生氣的臉,秦長歌知道已經沒有挽救的希望,那個孩子,她在死前的一刻,想著什麼?
素玄還在怔怔的問,「我為什麼沒能發覺?」
秦長歌突然覺得胃痛,五臟六腑翻攪在一起如同被巨手捏緊,她深深彎下腰去,大滴大滴的冷汗冒了出來。
這是一個……永遠沒有答案的問題,一個永遠不能回答的問題。
因為答案,太過殘忍。
耳邊響起蕭玦的擔心的詢問聲,卻又混沌得彷彿什麼都聽不清,四周安靜詭異而又喧囂雜亂,一幕幕景象浮光掠影而過……脆笑如銀鈴的少女……月光下鈴鐺中竄出的奇形怪狀的蟲子……拼命抖著毛蟲的要哭的孩子……揹著楚非歡在屋脊上拼命逃竄的女子……猗蘭之殿……絕崖上撲地大哭……石山前的猶疑與被擠兌……密室裡沉重而古怪的神情……她伸手去扳機關……她的手一直在青銅盆中……她不許她靠近……石蛙口中流出的狀似人血的「血蓮汁」……
那許多前事蜂擁而來,變幻起伏,如波般於她腦海洶湧不休,最終只剩下言笑晏晏容顏靈動的小小公子,在絕峰之巔得意的大笑,「這位姐姐你不相信我能把他褲子撕下來?」
……
靈徊。
我曾答應你一起去看素玄被扒褲子,如今我站在水中,看素玄抱著你的屍身茫然相問。
我曾經送了女裝供你相換,好讓你在你的心上人面前一現嬌媚,如今我卻用自己言語的機鋒,擠兌著送你上絕路。
我一生殺人從不手軟,害人從不皺眉;我一生悍然與敵相遇,從不懼苦困相逼;我一生不畏以暴制暴,用鮮血來淘洗鮮血,換得鐵血的秩序與新生;我一生翻雲覆雨,玩弄人心,使盡計謀,算盡機關。
然而這一次,我終於,算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