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帝凰 天下歸元 第2頁,共2頁

秦長歌哦了一聲,卻在她鬆了一口氣的時刻,漫不經心的道:「咱們為朋友赴死也沒什麼,水姑娘年紀輕輕,也要陪咱們一起去死,實在過意不去。」

素玄瞟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水靈徊似乎忍了忍,終於沒忍住,道:「我又不是陪你。」

「嗯,」秦長歌微笑,「我知道,陪素幫主嘛,說起來素幫主也完全可以不必陪我的,你睥睨天下,幾為武林之主,為我們葬身此地,怪可惜了的。」

素玄又瞟她一眼,他神情清透如水晶,照見秦長歌狡黠的眼神,目光相接間心有靈犀,朗然一笑道:「大丈夫死則死耳,身名都是身外之物,猗蘭谷的風水,我看也不錯嘛。」

水靈徊的神色立時又痛苦了幾分。

秦長歌已經拉著素玄開始討論死在哪裡最合適,可以福澤子孫後代等等,素玄有一聲沒一聲的應著,一邊時時分神注意著給兩人擋去飛石。

水靈徊始終一副心神恍惚內心掙扎的模樣。

終於在秦長歌指著前方不遠塌成裂谷的谷口處笑吟吟的說龍目之地一定最好的時候,水靈徊歇斯底里大叫一聲。

「別說了!」

幾人齊齊轉頭看她。

咬著下唇,水靈徊臉上現出不正常的潮紅,有點像激動有點像決然,更多的倒像是一種悲壯無奈的情緒。

素玄盯著她,心裡突然升起一種不祥的預感,他直覺的開口要阻攔。

水靈徊卻彷彿不想讓自己後悔般,又急又快的開了口。

「我知道有一處地方可以穿越谷口!」

她停也不停的道:「祖爺爺很喜歡我,小時候他曾經給我說過……那條通道,通往谷外,是猗蘭大陣中一處不為人所知的活地,跟我來!」

秦長歌和蕭玦對視一眼,都有喜色,水靈徊已經掙脫素玄的手,當先跑向前方,消失在一處歪倒的照壁後。

那處照壁,如一般大戶人家橫在大門後一般橫在谷口,當初秦長歌和蕭玦一進谷的時候有看見,雖然覺得這佔地廣闊的大谷弄這麼個小小照壁有些奇怪,而且位置也不在正中有點偏,只是當時心神都集中在水鏡塵身上,也沒有注意,隱約記得刻的是就著溪水掬水的女子,如今仔細看摧毀了半邊的照壁,見那女子手勢有點奇怪,三個人都咦了一聲。

掬水,應該手指兜起向上,女子的中指指尖,卻是向下的。

下方,一處原先只是平地的地方,因為地裂,地表偽裝被掃盡,露出青石板縫,青石板也裂開一個大縫。

水靈徊低低道:「猗蘭之毀,是四面射向中心的,四面崩塌,中心崩塌,谷口之前這塊地方損毀反而好些,看樣子密道還在,真是萬幸……」

她說著萬幸,不知為何語氣卻有些苦澀,有點落寞的笑了笑。

她回身,看著秦長歌,突然道:「除了水家女人,其餘女子,不可以下去。」

素玄一怔,蕭玦揚了揚眉。

秦長歌笑了笑,道:「好。」她轉向素玄和蕭玦,道:「幫我找到非歡,我另想辦法出去。」

蕭玦嗤聲一笑,轉身就走。

他向著石山的方向。

水靈徊滿目希望的看著素玄。

素玄盯著她,輕輕道:「水姑娘,這是你水家的規矩呢,還是你自己剛剛定的規矩?」

水靈徊目中水亮的光芒立時散去,眼底湧上層層的黑雲,黑雲漸漸散盡,換上新的閃亮的粼光——那是淚水。

素玄立時又有些不忍,他輕輕嘆息著,道:「水姑娘,你的好意,咱們謝了,你自己從密道走吧。」

隨即回身,他去攙秦長歌。

秦長歌無奈的苦笑著,有些不忍看怔怔望著素玄背影,瞬間已經淚流滿面的水靈徊。

三人毫不猶豫的背轉身,與那個方便安全的密道背道而行。

水靈徊咬咬牙,突然跺了跺腳,大呼:「是!是我自己胡說的!你們回來!」

她抹著眼淚,追上去拽住素玄,哀哀道:「是我嫉妒她……」

素玄的背影僵了僵,水靈徊已經放開他,決然向青石下的大縫一跳。

秦長歌俯首望著腳下,輕輕道:「去吧……素玄,這是她的一片心意……」

蕭玦已經向下一跳——既然已經決定下去,他當然得擋在長歌前面。

素玄無可奈何的也只好拉著秦長歌下去。

一下去就是一個斜坡,眾人不由自己的斜滾向下,風聲呼呼裡蕭玦大聲道:「素玄你護好她的手——」

身後是素玄決然答:「你放心——」

秦長歌在黑暗中苦笑,那個,蕭玦,你如果能夠回頭看見,不知道你會不會更不放心?素幫主大人直接把我揣他懷裡呢……

素行無忌,灑然而為的幫主大人才不管她怎麼想,緊緊將她護著,一路翻翻滾滾,前方突然一亮。

砰砰幾聲,幾人落地。

一腳觸到實在地面,秦長歌第一眼看見青磚上浮凸的鈴鳥騰舞花紋,栩栩如生,不由贊,「好雕功!」

「雕功雕功雕功雕功……」

四面的回聲立時跌連不斷傳來,轟隆隆的倒把秦長歌嚇了一跳,自己覺得聲音並不大,怎麼回聲如此空曠悠遠,一抬頭才發覺所處的空間,竟然大得嚇人。

巨頂、穹頂、滿壁浮雕、熒熒青燈。

雕刻著鈴鳥飛舞的青色穹頂如一道拱橋橫亙上空,連線著對面一道斷壁之後幽深黑暗的空間,那裡已經在斷續的崩塌中被落下的山石阻斷,堆滿亂石,牢牢堵死。

地下童女奉盆形狀的人形青銅燈足有半人高,雖然還儲存完好,但是也已七歪八倒的倒了一半,失去一半光源的室內,越發陰森黝黯,鬼影爍爍,連壁上那些浮雕,都似乎在悄然扭動。

浮雕畫著長鬚的男子,眉目清逸,隱約有幾分水家人的好容貌,看來是水家先祖,一幅幅浮雕雕刻著他出生、學藝、行善、濟世……光輝慈善的一生。

可惜那些寫在史書中的光風霽月的事蹟,在很多年後,連同這記載著輝煌與榮耀的猗蘭谷,一同被他的某個心懷大志的「聖人」子孫無情拋棄。

水靈徊遙望著被堵死的那一面,目中不知是悲哀還是喜悅,半晌低低道:「……那是先祖們的停靈之所,現在被砸毀了……還好,砸毀的不是這半邊……」

她虔誠的在浮雕壁前跪下,向著先祖像磕頭,嘴裡喃喃的不知道在說什麼。

蕭玦等三人也微微俯身——無論如何,水家先人所作所為,還是對得起上善的榮名的,當得起他們一拜。

水靈徊感激的回望他們一眼,起身,在地面上數了數,在第十三個青銅燈前停下。

「嚓!」

一陣飛快的滑動聲響,接著便是雙足落地的聲音。

眾人齊齊回望,暗道洞口處,半面美人班晏,正慢悠悠的看過來,她額頭上居然也被亂石砸了一個好大的包,身上拖泥帶水,看起來滑稽得很。

然而天使班晏任何時候都是不疾不徐的,滑稽不影響她的心態,她四面瞟了一下,慢慢道:「上面門沒關,我下來看看。」

水靈徊苦笑了一下,喃喃道:「反正也不多這一個……」旁若無人的將青銅燈一扳。

軋軋聲響,地面突然裂開,居然又是一個地下暗道,在地下的地下,眾人愕然——都以為密道定在壁畫後,不想還在下一層,水家先祖的心思,著實也奇異得很。

水靈徊看著素玄——從剛才開始,她的目光一直都在素玄身上,目光裡無盡留戀,無盡決然,卻又有幾分淒涼——她不是笨蛋,素玄看秦長歌的目光,她比誰都清楚,只是那一眼,她便知道,她失去他了。

哦不,不是,其實她從來沒有擁有過。

那個她一見鍾情的男子;那個曾經大笑著穿越層雲,以天神之姿坦然降落猗蘭,降落於她視野,為她帶來一片嶄新明亮心情的男子;那個月圓之夜朗笑飛入那一輪巨大金黃的月,於雪素黃金蘭的傾國香氣裡目光閃亮的對她看過來的男子,從最初那一面起,就已將自己的身影,無可替代的刻進了她心底,多少長夜她帶著對他的思戀入睡,再在多少個清晨滿面憧憬的醒來,那些美妙的夢裡,天下第一人與猗蘭谷的小姐,以最為相配,武林中人最為欣羨的姿態攜手雙雙,繡榻閒時並吹紅雨,雕欄曲處共倚斜陽……她因此時時笑醒。

再在此刻,無窮無盡的跌落黑暗深淵。

那些喜悅過後越發感覺深切的悲涼撲面而來,窒住了她的呼吸——再相逢,卻已是滄海桑田,她不再有家,而他以她看他一般的眼神看著另一個女子。

他不要她。

他甚至不願相信她。

原來她,什麼都沒有。

水靈徊無限淒涼的笑著,她目光明亮如水晶,被淚水浸泡過被絕望洗禮過少女的心般琉璃清澈的水晶,她的笑意沉在黑暗裡,散發出香灰般的濃濃滄桑氣味,滄桑裡隱隱生出幾分無望的淒厲……素玄,如果我不能讓你愛我信我,那麼我是不是可以讓你,永遠記住我?

……黑暗中有人疑惑的將目光轉過來,另一雙清亮沉睿,難辨心思的眼神,另一個女人。

水靈徊不避不讓迎上秦長歌的目光,她是誰,她已不想知道,這樣的女子,她只是站在那裡,便不斷散發從容高華,不變不驚卻又善體人意的氣度,是那種得天獨厚無論站在何處無論怎生色相都註定會是最吸引人目光的女子,她的存在,真的是所有自負女子的悲哀,尤其,是她的悲哀。

呵……我輸給你,我輸給你……

水靈徊自嘲的笑著,手扳在青銅機關上,她聲音聽起來有點虛幻遙遠。

她道:「機關需要水家人一直控制,你們先走。」

她道:「我最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