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帝凰 天下歸元 第1頁,共2頁

家書

蕭玦栽落,栽向黃水!

「噝!」

秦長歌將頭髮裡藏著的五根黑絲都使了出來,幽光連閃,纏住蕭玦四肢和腰,全力向上一提。

與此同時蕭玦吐氣開聲,生生將自己上移一寸。

墜落的身形剎那停頓。

好險不險的正正停在黃水上方,相隔……約莫也就是幾根髮絲的距離。

兩人對視一眼,慶幸而又焦灼,明明一身武功未失,卻在這鬼花之內無從施展,誰也不知道觸動了哪樣東西,會不會導致那花噴射黃水,兩人落下的位置,離那花心太近了,一旦黃水濺開,連躲都無處躲。

剛才也不知道觸動了哪裡,導致那花忽然收起那長莖。幸虧收的是這東西,萬一是別的,大約現在花內只剩兩具骨架了。

蕭玦心疼的盯著秦長歌鼻子,還在流血,一點點滴落他胸前,很快溼了外衣和內衣,溫熱的濡溼感讓他的心也潮潮的,彷彿被夜露浸透了般隱隱生出透骨的涼,忽然有點悲哀的放縱的想……如果實在不能救她,就這麼死了也不壞吧?因為畢竟和她在一起……很多很多年前,一次同樣瀕臨死亡的殺機之前,自己不是曾經挽著她的手,這般說過麼?

「願與卿同葬在一方厚土,上隨碧落九天,下墮修羅阿鼻,千載之下,永不離棄。」

如今自己雖在原地等候,她卻已經迭轉了一世,這一世她心思如飄風,一切都已不同,那個將來陪她同葬厚土之下的人,也許未必能是自己,那麼,死在這裡,最起碼還算完了同葬的夙願吧?

蕭玦微微笑了笑,突然覺得沒什麼不好,西梁帝位後繼有人,兒子會比他這個老子更適合做皇帝,那麼,還有什麼關係?

秦長歌哪裡知道一瞬間身下男人轉了這許多頹廢念頭?她現在只想著逃出這妖花,抬眼瞄了瞄上方,頭頂那白色長莖,因為剛才不顧一切的大力動作,隱隱出現了裂痕,已經支撐不了多久。

下方蕭玦則若有所思,突然道:

「長歌。」

「嗯。」

「剛才那花突然動的時候,露出了一點縫隙,我看見那個白色的莖直通向外面,長歌,你把黑絲解開,順著這個爬上去。」

「你呢?」

「你爬出去,來拉我。」

秦長歌冷笑,「我不相信你忘記了,這花只有在被觸動後才會彈動這個白色長莖,才有縫隙露出,問題是,下次被觸動時,你能保證底下那個銷魂嗤骨的玩意兒也不被觸動?還是你自己明明知道不以保證,卻在裝傻?」

蕭玦默然。

「我知道你想讓我逃生,剛才你努力想把我甩出去,現在你又出這個餿主意。」秦長歌嘆息,「可是我不喜歡踩著你的屍骨爬出去。」

她側轉頭,看向花的內壁,眼光深深,彷彿想將那花看出一個洞來。

「你在看什麼?」

「我在想……非歡在做什麼?」秦長歌慢慢道:「他沒有被捲進來。」

不待蕭玦反應,她輕輕道:「不過我更希望……他什麼都不做。」

微微苦笑了下,秦長歌吸一口氣,語調輕快的道:「好了,反正也看不見,我也拿他沒辦法……阿玦,我有個辦法,只是現在空不出手,你來,到我身上來摸。」

「嘎?」

!!!

蕭玦激動了,興奮了。

秦長歌揚起眉毛,「……來摸我身上的毒藥。」

「哦……」

似笑非笑的看著他,秦長歌低低咒:「種馬。」

蕭玦訕訕的伸手進秦長歌懷裡,她胸前的玉符裡藏著最起碼七八種毒藥。

玉符貼身,手指不可避免的觸用溫軟瑩潤肌膚,蕭玦幾乎又要不合時宜的心中一蕩,一眼對上秦長歌殺氣騰騰的眼神,無奈的笑了笑,只好加快速度。

「闢離子自然之毒,配上硝金金屬之毒,不知道能不能令這花萎謝腐蝕……」秦長歌喃喃,「花太大……也不知道有沒有效果。」

她示意蕭玦用布裹手,將混合起來的兩種毒藥輕輕塗在花壁上。

塗上毒藥的花內壁起初沒有動靜,隨即慢慢起了萎縮,開始發黃,發黑,漸漸卷皺,四周卻沒有動靜,蕭玦喜道:「好了!」

秦長歌卻低喝:「糟了。」

花體受損,突然開始輕顫,花萼一陣收縮,黃水一湧!

蕭玦的截垂落的衣襟立時沒了。

毒力在繼續,花體抽搐越發明顯,花萼應激震動,黃水開始慢慢上湧。

眼看快要湧上蕭玦的靴子。

秦長歌心急如焚的盯著那毒藥塗過的花壁——已經是最大劑量,但是蔓延的速度還是抵不上黃水上湧的速度——花太大了。

頭頂,一直支撐著兩人身體的白色長莖因了那細微震動,裂縫越發擴大,搖搖欲斷。

上有危頂,下有死水。

只要白色長莖一斷,兩人立將無處可避的落入黃不池,而只要底下黃水再湧一湧,蕭玦的腿也沒了。

無論上或下,都絕無生機。

生平最大的危機當頭時秦長歌居然很冷靜的突然想起前世看過的一個故事,一人避虎爬入水進,結果井底有毒蛇盤旋,而井邊猛虎徘徊不去,那人後退是死,前進是死。

無奈之下,心一狠爬出井,結果發現,老虎已經走了。

秦長歌苦笑,自己兩人會不會有這個好運氣?莖是馬上要斷了,誰也不能挽回,那麼,指望在斷去的那一霎那,黃水退去?

蕭玦一直神色平靜,突然抽下纏著自己臂的黑絲,伸指一彈,哧的一聲穿透了已經開始腐爛的花壁。

秦長歌皺眉,道:「你已經夠不穩了,小心——」

只靠四根黑絲懸空的蕭玦,揚眉道:「我輕功還不錯的,只是——」他苦笑,「這花真恐怖。」

黑絲沒入,花壁突然因為毒性開始扭曲,將細長的黑絲絞住,彎曲的堵在半途,再也難以前進一分。

而花壁奇厚奇韌,那麼劇烈的毒藥也不能很快將之爛穿。

長劍已經丟失,而黑絲偏偏太細。

長莖斷裂已經超過三分之一。

黃水湧上蕭玦靴底。

秦長歌絕望一想——真是天亡我也!

「嚓!」

花壁之外,突有微聲一響。

黑絲透出之處,突然好像被什麼硬物從外面鉤住,隨即那物件開始扯著黑絲緩緩移動,一進,一齣。

蕭玦一怔,隨即反應過來,秦長歌已經喜道:「拉住!」

蕭玦立即伸手拉住黑絲這端。

頭頂長莖裂縫繼續擴大,宛如一張漸漸裂開的獰笑的嘴。

黃水已經快要觸及蕭玦靴尖。

秦長歌緊緊盯著,頭髮都快急得要冒煙了,身子卻一動也不敢動,長莖馬上就要斷,自己一旦跌落,那麼正下方的蕭玦一定首當其衝,這花內空間無法施展輕功躲避,兩個人都是死。

蕭玦卻根本不去管,他專心致志的拉著黑絲,和對方極有默契的快速順著毒液塗過已經開始腐爛的花壁,上、下、左、右。

如同兩人隔著木板拉鋸,四四方方拉著黑絲走了一圈正方形。

呼啦一下月光湧入,一大方奇厚無比的白色花瓣被無聲鋸下。

「卡擦!」

長莖斷裂!

「呼!」

黃水劇湧。

斷裂的剎那秦長歌大叫,「趴倒!」

花的裂口處立即有個影子無聲倒下,隨即黑影一閃,蕭玦被秦長歌一腳踢出。

蕭玦一脫出妖花立即反身一撲,砰的一聲和隨之竄出來的人再次撞了個鼻子對胸。

捂著再次鮮血滾滾的鼻子,秦長歌悲哀的想,完了,自己這輩子一定會是個砂鼻子了……一邊對著蕭皇帝瞪眼睛,「幹嘛?你幹嘛?」

蕭玦彷彿有點不相信的上下看著她,「去救你啊,你怎麼就出來了?」

「我呆在裡面等化骨?」秦長歌沒好氣的扯扯蕭玦身上的黑絲,「你忘記這個啦?咱倆本就是用黑絲連在一起的,把你大力踢出去的,我自己自然也被帶了出來,這是當時境況下,最快的自救方式。」

她快步的上前,一把失起剛才及時讓開的楚非歡。

他只是讓開臥倒,不知道為什麼卻一直沒有爬起來。

秦長歌半跪于山石上,扶起他,月色冷冷,照著氣息輕弱,彷彿隨時可以隨風而去的男子,他看起來著實狼狽得很,身上不知道是什麼東西,汙汙濁濁黃黃綠綠的散發著惡臭,秦長歌卻彷彿沒聞見,抓著他冰冷的手,一邊源源輸著內力一邊低聲喚:「非歡……非歡……」

她一直喚著,不敢停,也不敢回首去看那從原路到達妖花這裡的距離,她不知道非歡是怎麼過來的,也不敢去想,那樣的想象,太過疼痛,令得即使冰冷堅硬如她,也覺得不堪承愛。

有些事,她選擇強硬的去撕裂,有些事,她卻隱隱生出惶然,害怕去深想,彷彿一深想,便如陷入妖花花萼之中,頭頂生起斷裂之聲,而腳下腐水即將沒過腳背。

比如,非歡神奇的出現在妖花之側。

比如,蕭玦落入花萼之前那奮力一扔。

比如,棧渡橋上非歡仰首向月,輕輕道:「長歌,我對不起你……」

比如,鳳儀宮斷橋雪上,醉後的蕭玦喃喃道:「我一直等你……從火起等到火滅,從廢墟等到宮室建成,從埋下那壇酒,到起出,再埋,再起出……」

比如,幽州暴亂,非歡靜靜走入萬人圍困之下,說:請讓我共死。

比如,杜城的硝煙裡,飢渴的蕭玦,匹馬衝入全是敵軍的城池,單手穩穩攀著的那碗水。

……

英雄冡,向東風,何處荒丘埋枯骨?

將前生,換此生,此情慾思不勝思。

與誰眉目相映,照上那一刻生命的熙光?與誰千山萬水,共此塵世界愛情的曼妙?前方的路不知道還有多久,來路卻已是斑斑深痕,一筆一筆的印記,每一笑都默然花開,每一筆都笑傲長風。

輕輕扶上男子疲憊的眉宇,在他氣息穩定之後點了他睡穴好讓他休整精神,秦長歌幽幽一嘆,一轉眼看見蕭玦負手立於黑暗中默默若有所思,他俊朗眉目沉在黑暗裡看不清神情,卻在看見秦長歌要伸手扶起楚非歡的時候快步過來,默默將楚非歡負起。

他這一邁步秦長歌才發覺有異,愕然盯著他的靴子,蕭玦一笑,蹺了蹺鞋底……精工厚底的靴底已經沒了,早在先前黃水湧上,蕭玦專心和楚非歡,以黑絲和鋼條合作將花割開的那瞬間,就被化掉了。

行李馬車先前都已被捲進花萼,秦長歌皺眉道:「你這樣如何走路?」

蕭玦朗聲一笑,順手扯了山崖上的草藤,胡亂在靴子上捆了捆,道:「當年偷襲魏元獻大軍,需要半夜從崖上下去,我穿的就是草鞋,走山路方便,如今重溫下,挺好。」

他大步行了出去。

秦長歌默默看著他背影,轉身看向那妖花,非歡選的位置極其巧妙,正在妖花之下一個死角,那花除非會偏頭,否則永遠吸不著自己。

啪的一聲秦長歌指尖彈出一點星光,正正落入花萼之內,轟一聲火光立即蓬然騰起,那些花葉觸鬚,碩大妖眼的花瓣都吱吱絞扭起來,扭曲成詭異的弧度,宛如千百張鬼臉,在火中淒厲的瘋笑。

空氣裡瀰漫著酸腥的味道,收縮的花萼裡不斷騰起灰白的煙,花瓣激烈的顫抖著,不住張開又關閉,四周捲起了騰騰的風,還有一些枯枝碎葉被捲進花萼,頓時將火燃得更兇。

秦長歌滿意的笑了笑,慢條斯理的道:「有仇不報非好女,哪怕你是一朵花,我也沒理由任你留下肆虐路人。」

她袖著手,看著妖花在火中掙扎,千百眼狀花紋變幻出無數詭異的表情,連同那張彷彿可以吞噬一切的血盆大口般的花蒂都在焦急的痙攣,漸漸焦黑、低伏、收縮、成灰。

花心已被燒燬。

山林裡滿地綠色妖枝,突然全部枯萎,如一條條枯黃的死蛇毫無生氣的趴倒地下,輕輕一碰便斷裂了。

灼灼的灰煙裡秦長歌等那帶毒的煙氣散盡,才小心的過去,用樹枝仔細的在花心中拔了拔。

但凡這種成長百年有餘的巨大妖物,吸收天地日月精華,浸淫久了,都會生出一些很好用的東西,秦長歌守著,就是為了拿到人家的最後老底。

她一向喜歡酣暢淋漓的榨乾任何一點好處。

樹枝拔動,燒燬的花萼深處,突然滾出來一個珠狀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