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帝凰 天下歸元 第2頁,共2頁

秦長歌卻不認為楚非歡當日之言是為了救她而胡謅,因為那日之後,楚非歡又狠狠病了一場,何況,若非是在有根有據,中年人,豈是為人一言逼走之人?

淡若梨花的水三公子,雅緻如蘭的水三公子,天下最好性兒的水三公子,上善之族的光輝所在,全天下景仰推崇的白璧般無暇明珠般璀璨的水三公子。

哪一個,才是真的水三公子?

他在整個事件,甚至在三年前那場迷霧般的謀殺案中,到底扮演了什麼角色?

一個他國巨族的非凡人物,一個和秦長歌前世只有一面之緣並無仇怨的人物,一個聖人之名傳遍天下,如珍惜自己羽毛一般珍惜名譽的人物。

為何會在三年之後,選擇踏入這趟渾水,以絕殺手段,將本就亂麻一般的纏局,攪得更亂了幾分?

也許,這將是註定要糾纏很多的謎團,也許,南閔之行,很快便能將答案揭曉。

秦長歌眯著眼,看著傍晚南閔山野之間,慢慢升起的霧氣,那些本就油綠葉子越發深翠,葉尖帶著點妖異的暗紅,彷如一雙雙詭異的眼,在漸漸混沌的夜色裡,將來往行人不住窺視。

「還好,這個季節,大約是沒有瘴氣的,」秦長歌端詳了一下,確定那霧氣只是山間嵐氣,「不過據說再往南走,玄鏡宮所在,一年四季都有瘴氣,尤以冬春兩季最為厲害,那裡沒有蒼翠蓊鬱的樹木,只有大片亂石堆積成山嶺,長久的雨淋日炙,溼熱重蒸,加上無數毒蛇讀物的痰涎矢糞灑布其間,釀成毒氣,聽說連溪水都色澤不對,不是濃綠就是深紅,腥穢逼人,彩蠱教的妖功,就是在那裡煉成的。」

「總是要見識一下的,」蕭玦無所謂的道:「陰離那個武功,我看我還能對付……」

他說道一半突然止住,與此同時秦長歌豎起手掌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四周的環境立時安靜下來。

一靜下來,便感覺四周流動的空氣粘膩,風裡似乎都帶著嘶嘶的聲音,昏黃的夕陽一輪殘照,掛在奇形怪狀的飛鳥撲飛的翅膀上,那些翅膀每次扇動,都響起輕微而遙遠的鈴聲。

鈴聲輕細,卻帶著梵唱般的高遠空靈節奏,隨鳥的高飛而振動不休,在雲端和樹梢漫天遍野的響,那些鳥姿態宛轉,在半空中不住蹈舞,越舞越近,聲音也越來越清晰,聽來宛如佛光沐浴裡,黑髮潔淨的女子們,正啟唇齊聲吟唱。

「鈴鳥。」

秦長歌和蕭玦對視一眼,以此同時車簾一掀,楚非歡蒼白的臉靜靜的探出來,向背那黑壓壓鳥兒遮沒的天空看了一眼,輕輕道:「不宜再向前,這是南閔大族發生鉅變,阻止閒人前進的禮節。」

「眾鳥所舞,行人止步,若有違背,眾神所詛。」

蕭玦冷笑一聲,「好大的口氣,眾神?他是哪門子的神?」

楚非歡只是靜靜看著那鳥的數量,皺眉道:「放出這許多鳥,三十里外阻客,一定是大事,看這樣子,短期之內,要麼繞道,再想前進一步,對方都不允許。」

「不是上善之族麼,這麼霸道?」秦長歌一笑,「倒像剪徑的強盜:此鳥我放,此樹我栽,要想路過,留下路財。」

蕭玦忍不住哈哈一笑,楚非歡無奈的看秦長歌一眼,道:「你又裝傻,你又不是不知道水家在天下人心目中的地位,換成別人,只會覺得敬畏榮幸,哪裡會不聽。」

「這是挺像三公子之類的行事風格,以這等風雅手段拒客警戒,也不血淋淋的說什麼違者必死,來個‘眾神所詛’,唔,很好,死了也是神靈懲罰,和水家無關,多高潔啊。」秦長歌笑嘻嘻的看著那些鳥,「我們今晚吃烤鳥兒好不好?」

蕭玦立即道:「我會烤,不要你烤,十年前你烤過一次魚,從此我再不敢吃魚。」

秦長歌瞪他一眼,蕭玦面不改色的堅持,楚非歡默然半響,輕輕道:「其實也不是那麼急的……還是繞道,或者等等……」

「繞道?那要繞道中川去!」秦長歌一口否決,「至於等,非歡,誰知道水家除了什麼事?萬一等上三個月?我們不能這樣等。」

她望著那些鳥,始終在前方十丈處盤旋,顯然意思是:到此為止,再進有危險。

眯了眯眼,秦長歌真準備有所動作,不想身邊,蕭玦突然一掀長袍,朗聲一笑,大跨步的向前走,正正走到十丈處,飛鳥盤旋的範圍內,隨即,靠樹一坐。

「呼啦」一聲,漫天飛鳥立即尖嘶著俯衝而下!

「一群鬼鳥,也配欺我!」大喝聲裡蕭玦突然由坐姿騰身而起,身形劍般的一竄,轉眼已經竄到了黑壓壓的鳥群中,他伸出的雙手迭起漫天掌影,飛花逐葉,快得令人難以捕捉那執行的軌跡,只看見漫天裡突然下了一陣五彩的羽毛雨,紛紛而落的翅羽裡,鳥們嘎然尖叫著,掙扎著逃脫那雙迅捷得可怕的手,快速的衝向高空,不敢再接近,卻也不敢離開的哀鳴著不住盤旋。

而蕭玦大笑落地,雙手各抓著數只怪鳥,鳥毛都已被拔光。

秦長歌搖頭,笑,「行動力真是超強。」

轉目看楚非歡面有憂色,微笑道:「非歡,別擔心,憑我們三人,天下哪裡去不得?」

她一指那些倒霉的鳥,愉快的道:「乾糧早就吃夠了,今晚打牙祭!」

她一邊漫不經心的討論吃,一邊卻將衣袖頭髮全身上下,全部細緻的整理一遍。

楚非歡不再說話,回車裡不知搗鼓什麼去了。

那廂,抓著光禿禿待人燒烤的鳥,蕭玦興致盎然的一踢身邊樹身,立時落下許多斷枝,他嚓的點起火摺子,立時起了一陣蓬蓬火焰,手腳麻利的將鳥穿在樹枝上抹了鹽不住翻烤,蕭玦抬眼笑道:「如何?這許多年,我當初的戰場手藝,都沒丟下呢。」

他看似滿不在乎的烤鳥,卻有意無意間選擇了一個最好的位置點火,身前身後全是樹,前方還有斷落的樹樁,而他堆積起的生成火堆的樹枝,奇異的堆成金字懸空狀,隨意挑出一根樹枝,便可翻成一張火網!

這裡的三個人,當年都是百戰血海中走出來的人物,能立於天下頂端俯瞰眾生的絕頂之人,從來都不會是簡單愚鈍的,輕敵這樣的毛病,自然絕不會犯。

敢睥睨一切的做,也會謹慎小心的應對,戰術上藐視之,戰略上重視之,毛太祖的格言,於另一個時空,亦被另一個開國皇帝所圓熟使用。

看似談笑風生的在烤鳥打牙祭,實則早已蓄勢以待,長夜沉沉,一頓烤鳥,烤的將會是警告者與挑戰者的耐性和應對。

火光映得微笑等待的三人臉色酡紅,連楚非歡都似乎泛出了些微血色,不過那三人,沒有一個坐立不安看遠處的,都看著大廚烤鳥——火堆之上,樹枝串著的鳥兒,被考得滋滋作響,漸漸冒出油來,一種帶著樹葉草籽的清香飄散氤氳,香氣裡秦長歌謝謝靠在樹上,誇張的吸了吸鼻子,輕笑,「好,這鳥不吃葷,肉一定香的緊!」

諸位卻吃葷,連聖鳥也要烤了吃,就怕香過頭了,忘記怎麼回去怎辦?」

半空里語聲未落,嘩啦啦突然一陣亂響,隨即天上刷的砸下無數黑色細小物體,直接砸在火堆上,頓時將蕭玦精心佈置的火堆砸倒砸滅!

隨即,那些鈴聲、鳥振翅的聲音、尖嘶的聲音、遠處的風聲、樹葉簌簌搖動的聲音,草叢和樹根深處蟲子唧唧低鳴的聲音、自然環境所擁有的一切聲音突然都神起的消失。

宛如被一柄巨刀看,霍然一砍,萬靈噤聲。

天地彷彿轟隆一聲被突然裝進了一個密不透風毫無聲息的巨型銅鐘裡。

四周,頓時沉浸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