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長歌立即拍開完顏玉人的穴道,完顏玉人早已將這一幕看在眼裡,目光中湧動著難以形容的情緒,羨慕、嫉妒、蒼涼、懷念、交織著屬於自己記憶裡不可磨滅的回憶,雲煙般惆悵,她注視著地下那碗潑了的水,默然不語。
「到底怎麼回事?」秦長歌蹲下身,盯著她的眼睛。
淡然一笑,完顏玉人嘴角勾起一抹諷刺的弧度,不知是諷刺她那草菅人命的狠毒「姐姐」還是諷刺自己,她淡淡道:「沒有毒,沒有。」
雙肩一垮,秦長歌自己都覺得快要軟到了,一口氣提到現在,這一刻才知道原來早已驚出了一身冷汗,風一吹,整個後背都涼颼颼的。
身後蕭玦一把扶住她,驚道:「她們有計劃在井水中下毒?這得先以杜城百萬人命陪葬!」
「有種人,為達目的不擇手段,死百萬人算什麼?帝王之業,白骨築成。」完顏玉人笑得譏誚,「可惜,她是她,我是我。」
她遙望著素京的方向,淡笑如霜,「她忘記了,我在杜城呆了這許多年,這一方水土,這一方人,我再淡漠,也會漸漸生出感情的,我也有我在意的,不想她死的人,我也有我喜歡看見的那些少年,如果他們都成為屍體橫陳於昔日繁華的杜城街道,如果那些和我交談過的,對我展開笑容過的人們,或者我親手撫摸過的孩童都死於我的手下,一座城因我而徹底死去,我想我這一生都不能再安枕。」
「她以為我是她?」完顏玉人笑聲淒厲,「我永遠成不了她,我還是個人,但她早已不是,所以她是純妃,是家族寄以厚望的佼佼者,我卻註定是被遺棄,被埋沒在黑暗中的那一個。」
她的笑聲漸漸沉下去,低低道:「我是被家族冷遇的孩子,憤而出走,是九夫人的娘,養育我長大,她是李府被遺棄的小妾,帶著出生不久的女兒回到禹城孃家過活,三歲時九夫人走失,養母唸叨了她好多年,等到好容易找到,她已成為了她父親的妾,養母知道後,吐血而亡,臨去時囑託我照顧她,並且要我答應不殺李登龍,後來純妃重新找上我,我才知道,家族一直知道我在哪裡,並注意著我的行蹤,我永遠也不能真正擺脫家族的控制??????其實家族現在也只剩下了幾個人,可我從小就怕他們??????我害怕完顏家族中人,那種永不消散的陰暗詭秘味道??????」
她縮在朝陽的光輝裡,把自己縮成了小小的一團影子,陽光壓上她的瘦削的肩,她似乎不堪沉重的往下一墜。
秦長歌和蕭玦對視了一眼,蕭玦緩緩道:「你,走吧。」
霍然抬首,眼神不可思議,完顏玉人道:「你??????放我走?你不想知道完顏家族的秘密?」
「我問了,你會說?你說了,你還能活?」蕭玦朗然一笑,「說起來你對我西梁大軍是有恩的,雖說那恩惠不是你的本意,但不管怎樣,咱們託你一線之仁,留得性命,就憑這一點,也不當再難為你。」
「走吧,帶著九夫人離開杜城,我會知會大軍放你出城。」蕭玦看著她,「完顏家族,遲早會毀滅於西梁鐵蹄之下,你會自由的。」
完顏玉人怔了一刻,看向秦長歌,秦長歌微笑道:「我現在心情很好,什麼都不想計較。」
她笑容浸在晨曦裡,少年的臉,少女的眼,眼瞳裡一抹清透嬌豔的薔薇般的麗色,完顏玉人微帶酸楚和羨慕的看著,想著自己寂寞如深井,永無人真正關愛的一生。
良久,她一聲嘆息,微微施禮,決然而去。
長街上,只剩下相對的兩人,風拂動彼此衣袂,一寸陽光照在彼此腳尖,以優美的姿態緩緩綻放,一時間兩人都覺得這一刻的場景似曾相識,恍惚間想起很多很多年前,仿若前世,長街之上少年悲憤轉首,邂逅陽光下清麗少女。
一段江山征途,由此開端。
如今兜兜轉轉,征途再啟,昔日重來,一切都以不同,一切卻又都是嶄新的感受,十月異國之城晨曦下的長街之上,相視的兩人,於鐵血戰火跌宕起伏滄桑之後,心境溫軟如綢。
半晌,蕭玦微笑,道:「長歌。」
「嗯。」
「不打了罷。」
「哦。」
忍不住哈哈一笑,蕭玦道:「你到底有沒有聽見我說什麼?」
秦長歌轉過臉來,似笑非笑白他一眼,道:「你當我是豬?說實在的,我本來就想和你說,先打到這裡吧,現在補給線拉得過長,很容易出問題,接著又要入冬,北地氣候嚴寒對我將士不利,如果退回禹城休整也不是不可以,但是明天春天氣候回暖道路翻漿,一樣不利戰爭,倒不如就此罷手,隔段時間再來,把魏家這群男女徹底收拾了。」
「唔??????」蕭玦狀甚遺憾的道:「我還以為你在發痴,正想著趁機佔你點??????啊哈哈。」他見秦長歌眼神已經開始陰險,立即改口,笑道:「杜城若是打不下來,那是無論如何不能退兵的,折戟於杜城,于軍威有損,我軍必將士氣大沮,只有杜城打下,咱們才算此行有成,杜城的位置直瞰北魏腹地,如今歸了我,哈哈,北魏疆域,指掌之間矣。」
「看來北魏三大主事人物對於杜城的態度不一啊,心不齊則必敗,」秦長歌微笑,「再說,純妃再怎麼算計,始終漏算了一樣,那就是,人心。」
她緩緩轉身,看著城門的方向,那裡硝煙瀰漫,隱約間可見日光反射的兵器寒光躍動,西梁大軍正在列隊入城,勝利的號角悠長的吹起,那響徹天地的雄渾之聲裡,秦長歌悠悠道:
「天時、地利、行兵、列陣,都是戰爭決勝因素,都有一定之規可循,唯有人心如水,非巨力可主宰,無論誰,總有握天巨掌,亦不能輕易將流水握於掌心。」
蕭玦默然頷首,伸手,輕輕撫了撫她的發,他笑容明亮而眼神深邃,一句言語沉在內心深處,無聲而堅決的,一遍遍說給身邊的人聽:
「此生我唯願以我足掌天下的手,握住你如流水般的心。」
乾元四年十月十四,杜城之戰,主將李登龍死,副將章淮及北魏殿前副指揮單卓等被俘,是日,北魏純妃完顏純箴潛入杜城,謀殺西梁大軍未成後聯合杜城諸將踏營,偷襲反攻西梁大軍,被早有防備的西梁軍縝密佈局請君入甕,兩翼包抄,滅杜城餘軍十萬,完顏純箴重傷率殘部逃脫,自此,西梁大勝。
乾元四年十月十六,徵北主帥玉自熙在杜城西部的百丈山築長圍,又在西面的襄山、龍頭山築城,連線諸堡,完全切斷了杜城與北魏腹地的聯絡,杜城,禹城,衛城、廉城、昶城、定陽六大北魏重鎮,至此全部陷落西梁之手,隨即,西梁開始遷居邊境民眾,兩族雜居,駐軍鎮守,重設管轄機構,並制定頒佈一系列免稅減賦優民惠民政策,迅速安定下惶惶不安的北魏降民人心,自此,北魏版圖上三分之一疆土,從此屬於西梁,那塊典圖劃分出的楓葉狀的江山,從此成為西梁大帝九龍冠上的最新點綴。
原本就是第一大國的西梁,如今更是將疆土向北擴張到了內川大陸的三分之一,如一處巨大的陰影,虎踞龍盤於諸國之上,西梁大帝一聲長笑,四海震盪,晃晃不已。
各國的密探,由此往西梁派得更多更積極,諸國之間,也開始試探交聯,尋求合縱連橫,共御強敵的可能。
蕭玦尚在迴鑾途中,一道聖旨頒行天下,杜城一戰,論功行賞,玉自熙郡王那個郡字去掉了,成為西梁首位外姓親王,建翎將軍趙莫言,封太師,諸國曆史上最年輕的諸臣之首,再次神奇誕生了。
乾元四年十一月末,除去派駐諸城大軍,六十萬大軍在帝駕率領下得勝凱旋,迴歸郢都之日,合城歡慶,黃土墊道,清水灑地,監國太子率文武百官出城三十里郊迎,上萬百姓將入城大道的兩側擠了個水洩不通,歡呼之聲,響徹雲霄。
午時,大軍緩緩進城,百姓們熱烈盈眶的爭相一睹鐵血依舊風采不改的西梁長勝之師,奇怪的是,除了玉王爺騎著他那匹火紅如焰的妖嬈桃花馬妖嬈的出現在大軍之前,接受眾人「興我國威,西梁萬歲」之類的膜拜歡呼之外,陛下和傳奇新太師趙莫言,始終都沒有露面,御駕車輦上的明黃垂簾嚴嚴密密,據說,陛下和太師正在抓緊時間,研究最新的對敵作擴張計劃。
百姓和諸將齊齊肅然,為西梁國能有如此勤謹奉業,熱愛本職,著迷擴張,夙夜匪解的皇帝和太師而感動得熱淚盈眶。
午時,禮樂齊名,金鼓三響,難得一身正式太子衣冠的蕭太子親自上前,萬眾屏息之中,輕輕掀開輦簾。
眾目睽睽下,將簾子微開一線的蕭太子,小手突然頓了一頓。
隨機立即將簾子放下。
姿態清閒的轉身,蕭太子面對瞪大眼睛殷殷期盼的民眾,笑嘻嘻的攤了攤手,道:「陛下和太師太累了,正在假寐,本太子不忍心吵醒他們,慶典照常舉行,咱們都輕些。」
眾人恍然,頻頻點頭,理解理解,陛下和太師太累了,也該休息休息。
於是接下來的鑼鼓罷歇,百姓齊齊只做動作不發聲,郢都京城大道外,出現了萬眾無聲舞蹈,張嘴歡呼不發生的詭異一幕。
沒有人發現,馬上玉自熙似笑非笑對蕭太子比了個手勢,蕭太子滿臉烏雲的瞪了他一眼。
更沒人知道。
當夜,冷冷清清的御書房內。
包子一腳跳上堆積得如山高的奏章堆,將奏章踩得邦邦響,大罵:
「丫的搞空城計!丫的居然就這麼不負責任的溜了!留我在這裡繼續當苦力,臭爹壞娘,太過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