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劍穿透他琵琶骨,再釘入地面,將他生生釘在地下。
血光起,和剛才已經倒地的曹光世的鮮血,流在一起。
變起倉粹,一切只在眼簾開啟的瞬間開始,在眼簾未及眨動的剎那結束。
結果:一死一重傷一輕傷。
萬軍凜然,惶然四顧,不明白髮生了什麼,更不明白為什麼會發生這樣的事。
曹光世和李翰是詐降?那李翰為什麼要殺曹光世?
泰長歌不去管那兩個,抿著嘴二話不說先奔去餵了楚非歡一顆藥丸,隨即簡單看了他的傷口,所幸只是皮肉淺表傷,血已自動止住,泰長歌驚魂初定,忍不住自責:「是我不好,我以為他們的目標只是我……」
「別說了,」楚非歡淡淡阻止,臉色蒼白,目光亮如清泉,「讓我自己來。」
他目光裡淺淺悲哀,「如果我需要你的保護才能生存,那我還不如立即死去。」
泰長歌低聲嘆息,道:「非歡,不是這樣的……」
「是的,不是這樣的,」楚非歡微笑,秀若皓月,「我只是,永遠不想讓我在乎的人,為我憂慮擔心。」
立於馬下,昂首看著清瘦,卻精神無限高大的男子,泰長歌輕輕道:「沒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我不擔心,真的。」
「我亦希望,沒有人能比我對你更好。」楚非歡一笑俯首,催她,「去解決那兩個吧。」
「送公子回營休息。」泰長歌吩咐屬下,看了楚非歡一眼,轉身走到血泊裡的曹光世和李翰面前。
看著血泊裡掙扎蠕動,喘息著死死看著李翰的曹光世,泰長歌目光裡不知是恨還是憐憫,半響道:「你從頭到尾,都幫錯了人,到頭枉送性命,死在你全心為他著想的人手裡,你何苦來?」
「你說什麼?」咬牙忍痛的李翰瞪大眼,「這個無恥之人,賣友求榮,你說什麼為我著想?」
曹光世顫抖得更裡哈,抽搐著從齒縫裡崩出一句話,「我沒有……完全……想救他……但我想……我想……」
「你想幫他報了仇,也算對得起他了,」泰長歌淡淡道:「你恨他欲殺你子,但你覺得他情有可原,畢竟獨子被殺,實堪可憐,你這人一向恩怨分明,所以你擒下他,算是他要對你兒子下手的報復;然後你出手殺了我,幫他了結畢生唯一心願,報了獨子被殺之仇。」
她看了一眼臉色大變的李翰,冷笑,「可惜有人不理解你的苦心,還以為你真的只是要賣友求榮。」
「你怎麼……你怎麼……」
「我看見你的神情,便知道你是詐降,一個賣友之人,怎麼會有那般平靜坦然,憂傷決死的目光?」泰長歌目中升起怒色,「所以我注意了李翰的呼吸,我發現他根本沒昏,我以為是你們倆串通好了詐降好一起出手殺我,所以沒有防範別人……誰知道你是真的出手,李翰卻早已對你有防備,他以假昏騙你,他恨你對他下手,所以先殺你,再意圖挾制我身邊沒有武功的同伴。」
「陰差陽錯,連我也沒想到,你們竟然不是串通好的……」泰長歌嘆息,「天意……天意要你摧折於一個無奈的誤會……」
眾人至此方才恍然。
心中都不禁凜凜生出寒意。
如今詭譎的局勢,如此良苦的用心,如此齒冷的辜負,如此不可挽回的,生命的誤會。
如此悲涼的,結局。
苦苦一笑,躺在自己血泊中靜靜望著天空,曹光世喃喃道:「國公……我算對得起你了……當年……你救了殺了人……將要處刑的我……還救……了我娘……我說過要……還你兩次……命……我還……你……了……」
他艱難的喘息著,拼命掉轉目光,深深看了木樁上的少年一眼。
將死者的視線其實已經模糊不清,他那般努力的看,也只看見跳動的火焰和蒼白的人影。
看不見那少年嘴唇咬出了鮮血,淚流滿面,死死盯著血泊裡的父親,卻堅決不肯發出一聲抽噎。
黑暗之潮一點點蔓延,卷沒生命的堤岸,曹光世眼中的光芒,漸漸淡去。
他留在這個人世間的最後一句話是:「真冷啊……」
真冷。
冷的是這夜的風,是少年曾經火熱的心,是義氣男兒一腔奔湧的熱血,還是暗黑森涼的命運本身?
數萬人於北地平原的初秋微涼的風中寂然無聲,看著那個曾經自己仰望的高貴人物,星光暗淡的逝去。
看著素來豪雄英勇的國公,整整看著身邊同伴的屍體,良久,發出一聲泣血的嚎叫。
叫裂了那一夜躲避於雲層後的月色,受傷的月亮汨汨流出鮮血,光色暗紅。
滿原偃夥的長革,被那無盡悲涼絕望自責的一吼,驚得齊齊立起,在風中妖舞。
泰長歌回聲,月光下一個冷靜漠然的秀致側影,淡淡道:「看守好俘虜,別讓他們死了。」
匆匆進了自己的中軍大帳,一眼看見楚非歡正在看書。
過去,抽掉他的書,泰長歌不容分說的開始解他領釦,楚非歡無奈,也只好由她。
衣襟解開,明滅燭光下最先入眼的是一抹精緻鎖骨,平而直,緊緊繃著潔白光滑的肌膚,玉簪一般美好瑩潤的弧度,不同於紅衣妖豔得玉自熙那袒露的放肆的美,楚非歡微微蒼白的肌膚,透出月白般清爽的色澤,襯著如大海之藍般清素而又內在華美的外袍,宛如一彎掩映在淺雲薄霧後的朦朧月色。
縱然此時不是有綺唸的時辰,泰長歌也忍不住多看了兩眼,對於美的事物,任誰也難以抗拒。
因了她這多看的兩眼,楚非歡立即發覺,尷尬的掩了衣襟,咳了咳,道:「你看見了,一點皮肉傷,剛才軍醫端了參湯來,也用過了,你還不放心什麼?」
「那就好,」泰長歌毫不臉紅的在他身前坐了,嘆息,「我還沒犯過這麼大的錯誤呢,我是真沒想到曹光世居然肯為李翰犧牲如此,他也算人傑了。」
「此人真英雄。」楚非歡正色道:「李翰其實不配為他之主,可惜他選錯了效忠的物件,否則天下之大,何愁沒有他一席之地?」
「士為知己者死,將軍陣上亡,他也算死得其所了吧,」泰長歌道:「我會厚葬。」
正說著,泰長歌突然對地面變幻的光影看了看,淡淡道:「再偷看就罰款。」
「錢迷!」笑嘻嘻進來的自然是最近發財的財主蕭包子,賊兮兮的左瞅瞅楚非歡右瞅瞅泰長歌,楚非歡拒絕和他目光接觸,默然不語,泰長歌則皺眉道:「你看什麼?你再看一樣罰款。」
「罰就罰唄,犯錯誤就得認罰,」包子一攤手,「我覺得你很善良了,最起碼你還沒提出沒收風滿樓。」
「謝謝你提醒我,」泰長歌露齒測測一笑,「我會記得回京後著手辦理移交產權手續的。」
「我不會簽字,」包子悍然答:「要簽字,毋寧死!」
泰長歌根本不當回事的瞟他一眼,問:「哦?死?是想在甜湯裡淹死,還是想被火腿砸死?」
「我想吃得撐死。」包子肅然答,「八十年後我遍嘗天下美食,肥死。」
忍不住一笑,泰長歌道:「好了別鬧了,知道你來幹什麼。曹昇現在不能放。」
垮下雙肩,包子喃喃道:「他死了爹,去祭祀一下不成麼……」
「你像他在他爹靈前撞死麼?」泰長歌摸摸包子的頭,「人總是要長大的,能夠一帆風順的成熟自然是幸運,可是有多少人有這般好運氣?有些經歷,雖然殘酷,但是熬過了,自有一番新天地。」
「你不殺他麼?你不怕他報仇麼?」包子大眼睛亮晃晃的盯著老孃。
「我怕他報仇?」泰長歌挑眉一笑,「兒子,怕人報仇的都是懦夫白痴,我問你,你怕他報仇麼?」
包子立即搖頭。
「那就是了,」泰長歌一笑,「我不在乎,我兒子也不在乎,我兒子的兒子——那是蕭溶你自己的責任了,如果你把你的兒子教育成一個懦夫,一個無用的人,那被人尋仇殺掉,也是活該,我只負責一代,不管第二代。」
她悠悠的道:「那還遠得很哪……」
出神的看了遠山高天許久,她回身,對著楚非歡和包子道:「現在我們要操心近在眼前的事,我要吃掉冉閔道的軍隊,然後,大約,咱們和北魏的親密接觸,便要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