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帝凰 天下歸元 第2頁,共2頁

李家人連買菜的下人都不敢輕易出門,因為哪怕隨便開門探個頭,都有可能被不知從哪裡飛來的磚頭砸破腦袋。

而郢都大街小巷,茶館酒肆,人人低聲緊張談論著的,也都是這皇帝會如何處置罪行令人髮指的李力,以及勢力雄厚的李家會以何種方式保住自家那根獨苗。

也有人提起這起案件的破案人,不過,提起他時,眾人都十分一致的惋惜,搖頭。

一副對方很了不起,對方很倒霉,對方死定了的摸樣。

掀開這起驚動西梁大案的人,是新晉探花,剛做了刑部主事沒幾日的德州趙莫言。

一舉將氣焰熏天勢力豪強的李小公爺拿下的,依舊是出身寒薄,無根無墓的趙莫言。

至於他是如何連捕快都沒帶,孤身將李力連同武士黨羽拿下,隨即迅速投入刑部大牢的,全京城無人得知,是以武威公認定,一定是朝中平民出身的新興官員,功名之心極熱,想整到以他為首的貴族勢力,明裡暗裡做了推手,在其中幫了忙。

李翰悍將出身,鮮血和軍功實打實掙就的如今地位,至今軍中還遍佈他當年軍伍部署,性子又勇悍剛烈,可謂最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一個人,如何能容得有人將主意打到他唯一愛子頭上,大怒之下,當即便持了九環大刀,要去刑部先砍了那個混賬王八蛋的主事。

他那九環大刀,當年聞名沙場,刀底幽魂無數,如今封刀多年,那殺人飲血自生靈性的刀有時還會半夜躍鞘,不拔自鳴,是以當武威公操刀怒馬,狂風怒飈過郢都大街時,四周百姓紛紛被驚動,刑部官衙門外很快聚集了一堆百姓,還有些很佩服秦長歌的勇氣,對她即將遭受的噩運心生憐惜的人,已經開始悄悄到附近棺材店,打算免費給殺身成仁的義士送一副上好的棺材。

「砰!」李翰一腳踢開刑部官衙又厚又重的鑲銅大門!

「啪!」他一路打爛刑部官衙裡所有擺設桌椅,踢飛意圖攔阻的官員!

氣沖沖直闖而進,面色紫漲鬚髮暴漲的李翰,殺氣騰騰無人敢攔,龍琦這幾日早已裝病告假,擺出了隔岸觀火的態度,幾個侍郎有的扎著手不知怎麼辦好,有的暗暗冷笑,等著再看一場熱鬧。

「嘩啦」一聲一腳踹開秦長歌的公事房,李翰大喝:「兀那小子,你誣衊我兒,意欲置我獨子於萬劫不復之境,我先殺了你給我兒抵命!」

門開處,空蕩蕩早已躲得無人的公事房內,秦長歌手執案卷,穩穩高踞座上,喝茶。

對李翰手中寒光閃閃殺人無數,曾經飽飲他人頭顱熱血的九環大刀視若無睹。

李翰反倒為她旁若無人的態度驚得一怔,不由自主後退一步。

一怔間,秦長歌手一揮,似是拉了根線,刷拉拉一陣響,房樑上突然落下兩幅長卷。

是一副對聯。

黑底紅字,每個字大如圓盆,筆致淋漓,竟如鮮血滴滴垂落。

風從大開的窗戶中捲進,吹動對聯飄飛而起,盆大的字撲面而來,隱隱竟似有血腥氣息,李翰大驚之下,再退一步。

抬首一望,那字跡大得漲眼,那聯句,更觸目驚心!

「噫吁戲!恨蒼天無目,容此芻狗,摧折我嬌魂三十有六,黃泉有路我未走!」

「嗚呼哉!看四海生怒,滅那兇獠,凌遲他臭肉一萬零八,煉獄無門你自來!」

所為文字可生風雷,墨筆亦成刀鋒!

李翰心口一緊,蹬蹬蹬再退。

秦長歌一聲冷笑,手一翻,對聯翻轉,露出落款。

落款字跡較小,一連串的閨閣名字:許櫻、苗深雲、劉翠翠、李碧柔……

李翰茫然的讀下去,心中突然一緊,仔細的數了數,一、二、三、四……三十五……那越來越接近三十六的數字,竟數出了幾分寒意來。

風聲嘯厲,忽遠忽近,繞庭盤旋,徘徊不絕。

宛如女子細聲啼哭。

李翰再退!

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

殺人無數的九環大刀頹然落地,自煉成以來首次未曾飲血而空回。

沉重的刀身,將平整青磚地擊得粉碎,碎裂聲令旁觀諸人齊齊一顫,碎裂聲裡,唯有秦長歌聲音清晰明銳,一字字如鋼釘釘入李翰腦海:「皇天不容性靈之惡,厚土不存殺身之罪,善惡到頭,終究有報,所為惡貫滿盈,當如是也!三尺側刀,五丈披紅,正為汝子所設,冤魂號哭,徘徊不散,正待以血償此深冤,你——難道聽不見?」

李翰只覺得風聲裡號哭之聲更響,三十六個姓名化為三十六章鮮血淋漓的女子面龐,旋轉著,哀哭著,向他逼來。

李翰駭然抬首,冷汗涔涔。

對面,面容如霜,玉立如竹的少年,拂袖,厲喝:

「即已聽見,你還有何顏面立於此地?」

他冷喝:

「去!!!」

風聲漸歇。

沒有陽光的公事房中陰氣逼人。

失魂落魄的李翰,連刀都忘記撿,踉蹌退了出去,再去先前咄咄逼人的殺氣煞氣。

守在門外的百姓們,已經從一直在公事房外旁觀的衙役口中聽說了裡面的精彩一幕,本還有些不信——李國公何許人也?他又不是三歲娃娃,百戰沙場的殺人魔王出身,殺的人比他一個十八歲少年吃的鹽還多,誰光憑氣勢,能壓倒他?

結果當真看見李翰怏怏而出,頭髮也散了,刀也沒了,精神氣全跑光了,頓時都直了眼。

李翰走到哪裡,哪裡便唰的讓出道來,避得遠遠,那感覺卻再也不是當初底層人士對於貴族的凜然畏懼尊敬之意,而是無盡的厭惡,彷彿見著了蟑螂臭蟲等不潔之物,再也不願接近。

仰頭向天,李翰只覺烏雲遮頂,黑暗壓成,眼前的雲層迅速翻騰變化,生出無數迷離黯沉,難以辨明,卻似可摧毀一切的陰雲來,他輕輕的打了個顫,原本因為身後強大的門閥勢力和貴族連橫,而有恃無恐的心,突然因今日這本想對人家下馬威給個教訓,結果卻被人教訓了的一場見面,生出不詳的預感來。

那少年……非凡啊……

他黯然著,身影遠去。

背後。

突然爆發出震天動地的喝彩。

「好!!!」

「好!!!」

沉寂下來的刑部公事房,一群看熱鬧的人已經散去,靠近公事房的牆頭,卻突然傳來鼓掌喝彩聲。

秦長歌頭也不抬,手中案卷輕輕敲著書案,淡淡道:「這世上有爬牆高僧,就有爬牆君王啊……」

「爬牆高僧是誰?」牆頭上探出丰神俊朗的腦袋,目光閃亮的看著秦長歌,「不會是釋一大師吧?他害的我好苦。」

「那是我的意思,」秦長歌緩緩一笑,「不讓你認清事實,將來你豈不是會認為我是騙子?」

「我又不是白痴,」蕭玦騎馬一般英姿勃勃的騎在牆頭,「頂著張臉就是你了?那咱們在一起那麼多年都是白呆了。」

笑而不答,秦長歌懶懶仰首道:「還不下來,爬上癮了?被人看見了,你好意思的?」

朗聲一笑,輕捷一躍,身姿在半空中劃出流暢弧線,下一秒蕭玦已經站在秦長歌面前,微笑道:「李翰真可憐。」

「他可憐的時辰還在後面呢。」秦長歌不以為意。

斂了笑容,蕭玦微微一嘆,道:「我看過案卷證詞了,是李力乾的毫不質疑,只是他死活不認,你知道的,他背後有人授意。」

「你知道麼?」他苦笑,「這幾日朝堂之上,還辯得不可開交,李力的案子,引起了那些門閥元老,貴族階層的警惕和注意,階層利益和階級權威不可侵犯,他們也害怕因李力案子被政敵牽出更多的事來,導致集團覆滅,所以他們這幾日非常繁忙,用盡手段誓要保得李力性命,其餘那些呢,那些激進的朝中新貴,出身寒門的官員,堅持要嚴懲兇手,這出殺人案,最後竟演變成公卿勢力與平民出身的官員的階級戰。」

「何止如此,你看這把,」秦長歌冷笑,「李翰今天沒討到好,大約是要採取哀兵政策了,他要不對你圍追堵截,不哭泣哀求,我就不姓秦。」

「你可以姓蕭啊。」蕭玦接的飛快,容光煥發。

白了他一眼,秦長歌顧左右而言他,「不管別人怎麼鬧,關鍵是你,陛下,你怎麼想?」

伸出手,極其自然的撫了撫秦長歌滑順如緞的長髮,蕭玦沒有立即回答她的問題,而是緩緩道:「這幾日,你辛苦了。」

頓了頓,他又道:「長歌,你掀起這樁案子,李翰那批人恨你入骨,定不肯放過你,近期郢都還有一些來路不明的勢力和人物,我總覺得那些人是在找你,你雖然有本事,但敵在暗你在明,防不勝防,這讓我很有些不安,長歌,請,讓我保護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