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帝凰 天下歸元 第2頁,共2頁

秦長歌其實也好不到哪裡去。

昨夜蕭玦走後,半夜裡非歡突然發病,他好生有耐力,居然一直一聲不吭,若不是自己掙扎取水時碰翻了杯子,被因為蕭玦騷擾一時沒睡著的秦長歌聽見,熬到晨間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子。

靜夜裡把著非歡的脈,感受那細微雜亂的脈搏在自己指下浮亂而不詳的跳動,每一下幾乎難以察覺的震動,在沉默的空氣和黯然的心裡都如在敲著別離的鐘聲,一聲聲撼出如潮的悲傷,那鐘聲每敲一聲,離某個令人不敢去想的結局便近了一分。

黑暗沉潛如重水,誰在其中掙扎?

秦長歌的手指按住脈,心中卻突然茫然紛亂如潮,有什麼從心底溼潤的泛起,一寸寸將自己淹沒。

這一刻的黑暗,這一刻相伴自己多年無論生死都不離不棄的人,他細微的呼吸散在空氣裡,而沉靜蒼白的顏容沉在月光背後,那一生裡的月光早已碎成七萬把刀,都插在他餘生的路上。

累極後誰去的他的面容平靜如水,仿若長眠。

秦長歌伸出手,慢慢的在虛空中一抓,她抓得如此用力,彷彿如此便能夠抓住一些虛無縹緲的希望和未來。

……非歡,如果屬於我的東西,可以拿來換回你的健康和生命,我想我是願意的。

我是一個自私的女人,一輩子愛自己勝過愛任何人,也從不以為這樣是錯,一個人如果連自己都不懂得愛,還奢論什麼愛人?

前世裡慘烈的死亡,今生裡到現在我都不敢去愛,我害怕重蹈覆轍,害怕舊事重來,我的敵人如此眾多,如此強大而黑暗,如果再錯一次,我知道我永遠不會再有這一次的好運氣。

不敢愛,卻不是不知道愛,然而無論你,或是他,於現今這個時刻,竟是無論誰,都不能讓我敢於坦然無畏的去愛。

因為他的愛隔著我至今不敢定論的真相,而你--你其實已不打算和我在一起。

因為你知道,你現在的身體,已經不能給我所有女人應該得到的東西。

甚至連時間,都不能。

所以你想離開我,在某個人跡罕至的深山裡默默死去,死亡如煙花飛散,最後一刻你想於浮塵中看見我重登後位,再次做回皇后睿懿。

我對你們的感情,隔著真相,隔著時間。你們對我的愛情,隔著生死,隔著命運。

如今我惟願什麼都不想,只想先打破這噩夢的真相,爭過這飛速流逝的時間。

你們,請,相信我。

……

一夜無眠

黎明即起的秦長歌,一大早便吩咐祈繁小心照顧非歡,然後昏昏然進保文殿,心中大罵殿試規矩不人道,時辰定那般早,睡眠不足怎麼做得出好文章?

再一看題目,更是憤怒,蕭玦你這個不好讀書的,今天居然出這麼個冷僻題目?!

《厄言日出賦》。

厄言:沒有主見沒有立場,支離破碎未能形成個人的思想,人云亦云的言論,厄言日出,即此番言論每日都有。

秦長歌眨了眨眼睛--看來蕭玦餘恨未消,對那日金殿扣閽事件連成一片的「臣附議」耿耿於懷,雖然礙於人心穩定,不好因此對百官重責,然而在題目中出出氣也是好的。

秦長歌一想也是記仇的人,眼看時間將到,大筆一揮,一篇幅洋洋灑灑,末了毫不客氣,抄襲辛棄疾《千年調?厄酒向人時》。

厄酒向人時,和氣先傾倒。最要然然可可,萬事稱好。滑稽坐上,更對鷓夷笑。寒與熱,總隨人,甘國老。

少年使酒,出口人嫌拗。此個和合道理,近日方曉。學人言語,未會十會巧。看他們,得人憐,泰吉了。

卷子交上,秦長歌對著上座正凝視著她,目光含義不明的蕭玦有意無意一笑,隨眾人退去。

她離開保文殿時,正值日暮,一群歸巢的鴿子,如鋪天蓋地的雲一般從金碧輝煌的皇宮上空飛過,長空下,如雲飛鴿前,女子微笑著抬起頭來,她身前是保文殿前一眼望不到盡頭的玉階,身後深幽大殿中,九龍御座上,高踞九重的天子,於極近極遠的距離,要遙望著那個美好的身影,看著她的前生和自己的今生一起養的鴿子,正輕俏而溫存的,從天幕飛過。

三日後,殿試發榜,狀元劉彌,榜眼宋文淮,探花趙莫言。

據西梁官場私下傳說,當日閱卷時,讀卷官八人,又四人是禮部尚書門下,有兩人無門無派,還有兩人是本朝新貴後代擢升的官員,這些人在定其他人時大多沒有異議,唯獨在探花郎那裡出了問題,按照西梁殿試律例,優劣共分五等,圓圈最優,三角次之,橫線再次,豎線再次,最差是一個猙獰的叉叉,然而探花郎的卷子上,符號畫的極其出奇,竟是四個圓圈,加四個叉叉。

最優加最劣,居然如此平衡的落於一份墨卷,著實是西梁開國以來從未有過的奇事。

而引發這般大的分歧的,便是探花郎在賦文最後的一首詞,不按規矩老老實實寫賦還是其次,關鍵是這詞諷刺辛辣,譏嘲鮮明,鞭撻官場痛快淋漓,心中有鬼的自然看了如眼中添刺,譏諷「此無德小人嘅嘅之言也!」,少壯派和一些公允有才之士則拍案大讚:「發百年來未有之鮮明之聲!」

這已經不是單純的閱卷分歧了,而是新老勢力的碰撞,是前元遣老出身的官員派系和本朝新貴派系之間的齟齬再現,是他們在爭取新興勢力上的無聲角逐。

最後一直鬧到御前,據說當時卷子遞上,陛下眉頭便立即跳了跳,將那短短的賦上下看了很久,眼光尤其在最後的詞上徘徊良久,末了,突然將卷子往力持此卷當黜落或降為五等的禮部尚書腦袋上一砸!

「華美流暢,論理分明,諸卷中無有能及也!」

禮部尚書不敢摸頭,先抖著手去撿卷子,剛想說那該生定為狀元,卻聽皇帝又道:

「字跡散漫,不成規矩,當略黜。」

哦,榜眼。

收好卷子正想告退,卻聽陛下又一句:

「此詞極佳,入木三分,但非賦體,考生失堂皇氣象。「

呃……

禮部尚書硬生生多等了一刻鐘,沒等到再來驚人之言,抹著汗抖著腿下去。

最後,探花,三甲之末。

三甲誇街的時候,探花郎又出了問題。

其實這回問題沒出來探花郎身上,出在一個意料之外也意料之中的人物身上。

誇街那日萬人空巷,爭睹三甲風采,今年尤其特別的是,大家都想看看那個還未點榜便如傳奇的狂生探花趙莫言,對狀元的興趣反而淡了些,結果探花郎一出來,清秀,有點恰到好處的瘦,風姿清逸,半點狂生模樣都沒有,和五大三粗脫離狀元想象得那兩人比起來,越發出眾,當時便引得滿街的姑娘媳婦一陣春心萌動,砰砰乓乓砸過來好多繡囊荷包襪帶,甚至還有鴛鴦戲水的肚兜。

眾目睽睽,都等著看探花郎臉紅,誰知探花郎毫不羞赧,慢條斯理的從懷裡掏出一條汗巾,將那些香氣撲鼻的東西都包裹好了,綁在馬上,引得女子們又一陣尖呼。

尖呼未必,便聽長街那頭,蹄聲連響,十八彪悍騎士飛馬而來,一字排開,擋住誇街隊伍的前行道路。

隨即隊伍一分,讓出一人一騎前行的縫隙,一騎嗒嗒而來。

萬種目光匯聚中,某個最喜歡出風頭最妖嬈最風情最不懂得臉紅的但也是最美的人出現了。

掠掠發冠,整整衣袖,曼妙長風裡玉自熙神姿更為曼妙,眼波盪漾如早春華豔的煙光。

抬首,脈脈含情,破顏一笑。

「莫言,我來接你回府成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