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非歡神色肅殺的轉首,身後烈焰熊熊而雨後藍天如洗,前方草地嫩綠欲滴,草叢裡生出鮮豔的花,自然的美麗永遠對人世的醜惡無動於衷,不若紅塵動盪變幻光怪陸離,無論怎麼殘忍大量的死亡,都不會妨礙這一刻花開的驚豔。
正如美人,無論如何狼狽,都不會妨礙那傾城的容姿。
泥濘裡,狼狽萬分輾轉幾手,靠出賣秘密逃的性命卻又立即被新主子拋棄的蘊華,正試圖用溼淋淋髒兮兮的手抹去臉上的灰塵血汗,對楚非歡展開楚楚的笑顏。
楚非歡的目光掠過……視若不見的越過她,看著尚自戴著面具,一身泥水俯視蘊華的秦長歌。
真正的傾城之姿,永遠不是僅僅依仗那張搭配精美的皮相,而是那種深入靈魂的璀璨光華的散發,才能真正令夭矯絕世的男子回首駐足。
溫暖的陽光升起,陽光裡秦長歌淡淡看著前世裡熟悉的屬於自己的容顏,掛在一個汙濁的軀體之上。
她身側蕭玦的嫌惡更是昭顯眉目之間——這個女人,用著長歌的臉對人媚笑承歡,頂著長歌的臉招搖撞騙到他頭上,不啻於最大的侮辱,是不忍孰不可忍,無論如何一定要殺!
蘊華絕望的看著蕭玦,他是皇帝……他殺氣凜然……他們都以看一個死人的眼光看著她……他們討厭她這張臉……不會放過她的!
可是她不能死……不能死……
討厭這張臉是麼?可我自己也討厭啊……誰願意永遠做別人?更何況還永遠做不成?所有人都在第一瞬間對這張臉迷惑,再在下一個瞬間對擁有這張臉的她鄙視唾棄……她受夠了……
蘊華雙手捂面,再也忍不住無望的哭泣,不是說會愛屋及烏麼?不是說美人天生就該引人愛戀的麼?祭司大人親手為她打造這張臉的時候,不是說憑著這張臉他將無往不利,甚至有可能踏上權欲的頂峰麼?
那夜燭光飄搖……祭司大人對著自己最滿意的作品不住微笑……他遞過飄滿那闃真花的鮮紅酒杯,說:祝賀你……你會成功的。
不想,卻先遇上了蕭玦。
蘊華伏倒於未乾的水泊裡,似乎已經沒有爬起的力氣。
她瘦削的肩膀不住顫抖,看來似乎在哭,秦長歌卻突然將目光掃了過來。
「咯咯咯咯……」
哭聲變成了小聲。
楚非歡眉頭一皺,正要叫長歌退後,卻見蘊華突然抬起臉,滿面淚痕,卻綻出一個淒厲瘋狂的笑容。
「我不該用這張臉……我不該聽他的……我不該……我還你,還你,還你!!!」
如泣的尖笑聲裡,她伸手,十個尖銳如匕首的指甲,狠狠的向自己臉上抓下去!
一抓到底,立時肌膚破裂肌肉向兩側翻開,鮮血狂湧裡她絲毫不顧會更大撕裂傷口的繼續大笑。
「還給你!我不要做你!因為被安排要像你,我吃了多少苦?那些換臉的日子……那個滿身肥肉的老頭子……那許多年被送來送去……還有他……還有他……」
她笑聲淒厲高亢,悲憤絕倫,驚得遠處樹上飛鳥撲啦啦回散,風聲馳騁裡她黑髮披散鮮血橫流,張開雙臂,似要撲向那些冷酷無情安排她命運,卻一次次將她拋下的人。
同樣是人,為什麼別人的命誰也要不去,自己想要活命,卻要一次次拼死掙扎,要付出比別人更多的犧牲?
那瘮人恐怖,那從胸腔中發出的似笑實哭的悲憤哀號,那裂成十塊的臉,令四周訓練有素的凰盟手下,都齊齊後退數步。
眼見美麗事物被暴烈手段生生摧毀,那種震撼,著實難以言述。
而親自摧毀這驚絕美麗的人,又是懷著怎樣的一腔難言的過往和憤怒?
瘋狂笑聲裡秦長歌神色不動,瞄了瞄皺眉不語的蕭玦一眼——看著秦長歌的皮相被毀,還真是好怪異的感覺啊……
「你始終沒有懂,」秦長歌淡淡道:「害了你的永遠不是什麼皮相,而只會是你自己,同樣,如果有什麼能救你,那也絕不會是因為誰的臉,還是你自己。」
蘊華笑聲突止,緩緩回首,目光如蛇的盯著她。
「不用這樣看著我,」秦長歌緩緩俯首,看進她的眼睛,「恨嗎?恨自己的命麼?恨這張臉的製造者麼?恨那些將你推入那些噁心的懷抱,讓你永遠想愛不能愛,想做自己不能做的人麼?」
蘊華呆呆的看著她,雖然沒有回答,但慘不忍睹的臉上,閃著幽幽青色光芒的眸子,已經完全表露了她的想法。
滿意一笑,秦長歌懶懶吩咐。
「帶她走,先安置在秘密分舵,我有用處。」
「我的娘啊!」小院子內,翹首盼孃的蕭包子看見一進門的秦長歌,驚得連聲音都高了八度,在尾音處還抖了一抖,聽來宛如人妖。
秦長歌對他懨懨一笑。
包子連忙躥上來東摸西摸,「你這是咋了?考試作弊了?交白卷了?是被你後面沒抄成你答案的難兄難弟,還是被主考揍了?」
「去去!」秦長歌一把拎開這滿嘴胡柴的太子殿下,「男女授受不親!」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包子毫不退縮,「你男我女,有什麼不對的?」
「對,我男你女,你這腦子咋長的?」秦長歌沒好氣的瞪一眼兒子,「你爹生病了,被趕回宮了,你還不回去做孝順兒子?」
「生病?」包子愕然,「你們兩個一夜不回來,回來後一個看起來好像被扒了三層皮,另一個生病,這叫什麼事兒?……啊,不會吧?」
秦長歌十分害怕兒子那個構造不同他人大腦的腦袋,會冒出什麼奇怪猜想,正想簡單解釋下,包子已經瞄一眼隨後跟來的楚非歡,神秘兮兮的湊到老孃耳邊,悄悄道:「難道他去逛窯子,你去抓姦,然後你兩個打起來了?乾爹趕去勸架?或者你去逛窯子,他去抓姦,乾爹去抓你們的奸?我看後面這個比較可能?」
他一臉嚴肅的瞅著秦長歌,搖頭道:「我說娘,作為西梁國未來的皇帝,逛窯子這類事體據說有助於國力發展百姓民心安定,我不必管,但作為你兒子,我有責任提醒你一句,那個,逛窯子,不衛生」
……
笑嘻嘻俯身,在兒子耳邊悄悄道:「明天我去和你爹說,給你再添兩個東宮師傅,一個管在你吃飯時授課,一個管在你解手時教學,以形成對你的全方位更完善有目標高效率的教育體系,太子爺,如何呀?」
「不如何,」太子爺肅然,伸手來扶他娘,「兒子的區區學業,怎敢讓日理萬機的娘您親自操心?娘,來,你去睡,我給你端燕窩羹。」
「乖,真孝順,」秦長歌去洗漱了,舒舒服服任兒子服侍爬上床,慢悠悠的喝愛心燕窩羹,抬眼問楚非歡,「你又用你的能力了?非歡,你氣色不好,我說過你不要輕易動用的。」
「沒事,」窗欞下一線微光裡楚非歡素白容顏意蘊疏淡,那水墨般清淡裡幾許深濃不願為人所知,時間久了卻亦如印痕深入化石般折枝橫斜,歷久不改,又或是習慣了某種存在,在的時候只覺得淡若清風,然而假如有一日失去,卻空落震驚有如曠野裡突逢閃電,迅猛間恍惚經年。
「昨夜只覺心神不寧,非同往常,聽溶兒說你們出城了便尋了來,素幫主倒是巧遇,他好像是剛回京,想在施家村借宿,卻遇上了滅村慘案,」楚非歡神情間有些不贊同,「你和他身份都非同尋常,實在不該貿然單身出行。」
苦笑了一下,秦長歌道:「知道了。總之,昨夜之事實在湊巧,但是也因禍得福確定了一些訊息,我心中一直的懷疑也解開了些許,也算是收穫吧——非歡,你有心事?」
「嗯……」正對著虛空出神的楚非歡怔了怔,方道:「昨夜一見素幫主,覺得他神情有些奇怪,所以想著……」
「別,」秦長歌一挑眉,「你不能再費神了,非歡,不要小瞧我的本事嘛,如果有什麼不對,我會知道的,何況素玄,一直是我們同道中人。」
「嗯,」楚非歡也沒堅持,突道:「長歌。」
「嗯?」
「做好準備,」楚非歡語氣淡漠,字字間卻隱有筋骨。
「飛鯊衛潛入西梁了。」
他攤開手掌。
如玉掌心,淡淡一個拓印,形如飛鯊,騰水而起,利齒森森,驚波掠浪。
「連僻居離海之國的勢力都已來到,我們還有什麼理由不懷疑,」楚非歡看向東方和北方,目色深深幻化刀光,「……殺機正在,步步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