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劣的自然環境本身就具有令人心慌意亂的可能,否則那個黑衣人如何會亂了方寸,將人手散開搜尋,從而給了他們可乘之機?
啪的打了個微弱的響指,秦長歌笑吟吟,「繼續!」
一堆亂石後,露出一隻慘白的手。
雨點啪啪的打在那手上,手一動不動,毫無活氣。
黑衣人乙搜尋了好久一無所獲正自焦躁,一眼看見那手,目光一亮。
這也是個謹慎的,立即想到了「陷阱」二字,陰笑一聲,刷的射出一枚鐵鏢。
鏢入肉,手一動不動,半晌,流出一點點淺淡的鮮血來。
一看就知道除了屍體沒有什麼活人會這樣流血。
黑衣人皺眉,咦,真的是個死人?
先前那兩個人中有一個是受傷的,莫非死了?
黑衣人飛身過去,半空中飛雁般的身姿一低,也不落足那屍體附近,而是俯身一抄,懸空將那屍身抄起,便待飛起。
突覺不對。
怎麼這麼輕?
半空中鄂然回首,卻見手中拖著的只是半截人體,剛才還活蹦亂跳的同伴,現在正瞪著死魚般的眼睛冷冷的注視著他。
豁喇一個驚雷!
那眼睛似乎突然轉了過來,在一線慘白的蛇般飛竄的電光中,譏嘲的覷向他!
就是那麼一怔神的瞬間。
電光又一閃。
這一次的電光,不從天上起,卻從地下生,貼地盤旋而起,其迅捷閃亮,絲毫不遜來自自然的無倫閃電。
華光如帶,噬魂之帶!
一劍自尾椎刺入,就手一挑,哧的一聲,生生剖開了他的背脊!
「蓬!」黑衣人如死狗般重重栽下,激起泥漿四濺。
電光一閃即消,石堆後,蕭玦面色有點蒼白的,冷冷地將他屍體踢開。
河東岸、河西岸、石堆後、草叢旁。
誘殺、埋伏、劍起、劍落。
暴雨裡,鮮血靜默的流進河中,連個浪花都不起,便被無聲融入,雨夜潛伏好作案,殺人如麻草不聞聲。
兩個以空心草管在河中潛伏的人,配合得極其精妙,很快的,將散開在河岸搜尋的黑衣人解決了個乾淨,除了那個一直站在原處等候訊息的頭領模樣的黑衣人。
從死屍中選了身形相近的兩人扒下衣服換穿,蕭玦低低笑道:「當真好久沒打架打得這麼爽快了,當皇帝當得都生鏽了。」
「也沒見過幾個皇帝像你這樣倒霉的,殺人還要親自殺,」秦長歌低頭觀察死屍,「深目鷹鉤,像是南閩人呢。」
俯首看了看,蕭玦也皺眉,「怎麼回事?南閩人對上南閩人?還真是複雜。」
說話間兩人換好衣服,蕭玦和秦長歌各拖了一具換上了他們衣服的屍首,像黑衣人頭領走去。
黑衣人負手立於暴雨中,微微仰首,似乎在思量什麼,一眼看見兩人走來,面罩下雙眸喜色一閃,迎上去道:「找到了?殺了?——」
一句話還未說完,便見走在前方的人突然橫掄起手中的屍首,不管不顧的砸過來!
已屍為棒,橫砸而至!
帶著血水,風聲,因動作狂猛而有力激起的大片大片鏡牆一般的雨水,一起狠狠地砸過來!
黑衣人迎上前去時本是有幾分防備的,他是身經百戰的殺手出身,諸般殺戮潛伏暗殺改裝手段都不算陌生,只是兩人走來時都雙手託著死屍,明顯的沒有武器,而先前蕭玦和秦長歌逃跑時,看得出來一個受傷一個武功不高,怎麼想也不可能動得了他久經訓練的屬下。
可惜他是沒看見蕭玦對戰中年人的彪悍武勇,不知道他戰神出身的烈性殺氣,這許多蕭玦雖然御臨萬方,但武功從無一日擱下,而且百戰沙場鍛煉出來的對敵經驗和絕殺手段,再加上這場暴雨對對方的削弱,使得每個殺招都是必死之招。
像是現在——殺招!
帶著圈套的殺招!
屍棍橫掃,黑衣人卻應變奇疾,立即鷹隼般掠起,飛身後退!
秦長歌卻在屍棍橫掃的那一刻便立即將手中屍體橫推於地,狠狠一腳向前蹬出去!
屍身在雨水泥濘中滑得飛快,一滑就是數丈。
停下來的時候,正是黑衣人倒飛力竭,落於地面的那刻!
蕭玦和秦長歌的配合,妙到毫巔!秦長歌對黑衣人武功反應的計算,精準亦妙到毫巔!
搶屍棍——逼飛黑衣人——蹬屍首——正落於他後退落下的距離範圍內!
黑衣人一腳落下,「噗哧」一聲。
踩破了什麼的聲音。
他低頭,一眼便看見同伴的屍首腹部被自己踩破一個大洞,紅紅白白的好不瘮人!
一般來說,再強悍的人,踩破了自己同伴的屍首肚子,那感覺都不太好。
黑衣人卻比強悍還要強悍點,他一聲冷笑,立即抬腳一踢,毫不顧念的打算把屍體踢飛。
然而卻沒有能踢掉。
那肚子裡好像還有什麼東西,突然勾住了自己的腳。
他一驚。
立即就想再退。
應變不為不快,然而還是來不及了。
冷光橫閃,橫甩出屍首的蕭玦立刻怒龍般暴起,只是寒芒一抹,乍現又隱,漫天卻突然起了星芒無數,如雪花如飛絮,委婉、深沉、奇妙、凜然,輕盈無力而又殺氣銼鏘的,如流星橫越天際,如月光追及腳步般,沒入了他的胸口。
喉口咯咯幾響,手指抓撓著胸口,黑衣人似是想說什麼想做什麼,都沒能來得及,只得頹然不甘的,緩緩後倒在橫流的雨水血水裡。
他落地,蕭玦亦一個踉蹌。
秦長歌立刻伸手挽住他,皺眉道:「你怎麼用了星芒劍法,這個極其耗費真力,你現在哪裡經得起?」
「這傢伙武功高,夠冷酷,要不能一擊必殺咱們就……死定了……」蕭玦最後三個字說得低微得幾乎聽不見,秦長歌卻早已覺得不對勁,在暴雨中淋了這許久,他身子怎麼還這麼熱?伸手一模他額頭,面色一變,怒道:「你發燒了!」
話音未落,蕭玦輕喘一聲,重重栽倒在他身上。
「逞能……逞能……叫你逞能……」秦長歌拼命扶著蕭玦,咕噥著去那被踩破肚皮的屍首中取了自己的鋼絲——剛才他布在屍首腹部,絆住了黑衣人首領的腳,才阻礙了對方一剎那使偷襲成功。
他身上就兩件東西,先前撒的那粉末和現在的鋼絲,秦長歌一向狡猾,狡猾到他每次帶的防身用品幾乎都不同,這是他前前世的習慣——因為樹敵太多,為了防備,他的殺敵辦法永遠層出不窮,時時更新,永遠不給自己的敵人摸熟他的應對殺人防身技巧。
而且他亦善於利用地理環境形勢等重重因素殺人,曾經前前世有人分析過睿懿皇后寥寥可數的幾次出手,認為他如果去做殺手,一樣會發射。
秦長歌現在可沒空想怎麼殺人了,他努力的扶起蕭玦,用鋼絲綁好他,拼盡全身力氣往村子裡走。
這四面曠野是沒法躲出去了,只有回到村裡,本想奔到劉二嬸子家,趁混戰事溜進去,最危險的地方最安全,現在揹著個傷痛之人,如何能冒險呢。
先隨便找個房子歇著吧,再呆下去,過河搜尋的那批人回來,自己兩個人這回可就真吃不了兜著走了。
蕭玦會倒,也在意料之中……受傷流血,深水潛藏,一路暗殺,再加上最後不留餘力的奮力一擊,傷後的體力透支,不倒才奇怪。
說實在他能堅持到現在已經很了不起了,多虧多年練武不輟打熬的好筋骨。
頂風冒雨,全身溼透的秦長歌深一腳淺一腳努力在暴雨中跋涉,不時偏頭用肌膚感應一下蕭玦的呼吸,他呼吸依舊是灼熱滾燙,觸及頸部的肌膚熱辣辣的,那種熱度,秦長歌真的很擔心會把他那在他看來本就不算絕頂智慧的大腦再燒得更笨一點。
艱難的伸手試了試蕭玦的溫度,秦長歌無聲的嘆了口氣,說不擔心是假的,這個年代沒有消炎藥,傷口感染得了敗血症的後果——連他也不敢想。
眼光落在蕭玦受傷的手上,先前匆匆包紮的布條早已不知什麼時候掉落,傷口長期泡在水中,皮肉全部翻卷著,慘白滲人。
想來,是很痛的吧?
可是他剛才,連哼都沒有過。
雖然從來沒把皇帝這個身份當回事,但秦長歌也知道,人一旦登上那個君臨天下的位置,是很容易被不同的地位視野角度變化而導致感覺逐漸改變的,居上位者多半如此——同患難時,一口水也恨不得與你一分兩半,富貴後,他會恨你怎麼當時不把水全給他喝?害他這個萬乘之尊要喝你口水——噁心——這麼侮辱朕——找個理由——宰了!
地位的變化,利益的重新分配,形勢的轉向等等導致心態變化,明朗轉向陰鶩,善良轉向暴戾,謙恭轉向驕橫,平易轉向矜貴,倒子比比皆是,秦長歌很理解,也不以為奇。
然而現在這個皇帝,天下最大帝國的主人,同樣的坐不垂堂的千金之子,一聲命令可令千萬人頭落地的主宰者,至今亦能為了心愛的女子奮起殺人,不顧己身,沒把自己貴重無倫的命看得比她更重,只是單純的想做個保護好身邊女子的男人。
秦長歌仰首,暴雨如傾沖洗著她清麗顏容,她神情憂傷而目光深遠閃爍,如被雲鬢遮沒的星光。
咬牙揹著沉重的蕭玦,秦長歌不敢多在外面走路,直接躲進了村東的一座空房內。
說空,也不過是因為主人被殺光了而已。
這個村子,連同去村外搶金子的人,大約都已經被殺光了吧?
寶玉衝去了濃厚的血腥氣,秦長歌用肩膀撞開門扉,一眼確定沒人,鬆了口氣,蹣跚地進了屋子內,找了張床,小心的將蕭玦放下。
正要去找乾淨的布重新替蕭玦包紮傷口,耳中突然聽見一絲隱約的動靜。
秦長歌霍然回首,
「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