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長歌看著蕭玦此刻終於難掩的激動驚喜申請。
哀怨的嘆息,幾乎就要衝出口了。
為山九仞,功虧一簣啊……
眼下,局勢突然逆轉,不容她反應的。走到難以翻轉的地步。
眼下,她能做什麼?
是拆穿假睿懿的身份,毫無證據的用那個面孔幾乎無人知曉,極其神秘的彩蠱教來為自己辯白?
就算自己走了狗屎運,皇帝陛下相信了,那麼,如何推翻那張臉?……蘊華那張臉,殺傷力是在巨大,就算現在泰長歌和蕭玦說:「孃的,這丫是個南閩盜版。我才是西梁版睿懿,只怕也不抵她把這張臉一擺來得有說服力。
……辦法不是沒有,畢竟真正和蕭玦做過夫妻,兩人耳鬢廝磨那些旖旎舊事,真的就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隨便提出一件,也足夠蕭玦激動的飛撲來認妻了。
或者,使計讓蘊華自現馬腳,這對陰謀詭計信手拈來的泰長歌根本不是問題,只是那個假太子呢?蕭玦大約心裡已經認了他,畢竟在這個時代,滴血能溶,便幾乎可以等同於鐵板釘釘的真實親生,不可顛覆,而笑容,這個失蹤時僅僅一歲的孩子,在蕭玦和天下視野裡未曾有機會表露過任何自己的個人特徵,要想在滴血認親認定血脈後再推翻假太子,最起碼現在還真沒有好辦法。
當然,蕭玦認了自己這個妻,對方的兒子自然是假的。
只是……認妻?
在這裡?
泰長歌一直不願意將自己的身份太早揭露,更不願意揭露於這朝堂之上天下之前,今天只要蕭玦認了她,明日整個內川大陸都會知道。
「此案勢必驚動天下,諸國之下,必將關注我主應對——此女行為無恥,窮兇極惡,居然妄以白衣之身於朝堂之上,構陷親王,行徑令人髮指,次鐐不除,何以對天下,何以對臣民,何以對我有功藩屬,何以對我西梁國棟樑!」
「趙王乃國之長城,怎可於金殿之上,為宵小所辱!請誅此等不知綱常天理之逆賊!」
「臣附議!」
「臣附議!」
「臣,附議!」
……
此刻群情奮勇,萬眾一心,空前的熱烈和團結。
也都十分聰明的,一字不提:此女行為周密,背後必有相關勢力,尚需徹查。
笑話,這些宦海沉浮的老手,誰看不出此刻趙王已經將這個女子恨毒了,只恨不得她立刻血濺朝堂,哪肯再慢慢查證,給予對方時間反應導致節外生枝?自然也樂於成全,心照不宣,一片喊殺之聲。
微微冷笑,泰長歌閉目不語——是在說不得,也只好魚死網破了。
深吸一口氣,蕭玦何嘗是笨人,心若明鏡,照得見諸般飛揚塵埃,他既然早知群臣心思,哪裡肯被牽著鼻子走,目光一掃,群臣立時噤聲。
一片凜然的沉寂之中,蕭玦聲音迴盪在站了近百人依舊空曠暢朗的大殿裡,顯得分外清晰森然:「此等大案,令人競爭瞠目,朕自然要有交待——不僅要有交待,還不能草率交待,此女一孤弱女子,何能獨立蒐集這許多證詞並尋來這許多證人?背後定有人主使,此人梟獍之心,竟妄圖害我皇帝!真髓憐惜生靈,也不當為此窮兇惡極之徒有所寬憫,朕,不惜再興大獄!但凡欺君飾罪者,無有可恕!三尺之冰,正為汝設!來人——」
他俯身對著跪地聽宣的侍衛,目色幽深,冷冷道:「交刑部主審,五筆徹查此女身份來歷,及身後有無相關主使諸事,幾十報朕!」
也不容人再反應,長身而起,攜了「兒子」的手,對假睿懿溫言道:「一別久矣,朕有滿腹的話兒想和你說,也不知你近年過得好不好,長樂宮已毀,朕帶你去看看鳳儀宮。」
目光一閃,泰長歌微微舒了一口氣。
蕭玦……已經不是當年的蕭玦了。
這是要套問蘊華了——他沒有完全相信,最起碼對蘊華,沒有。
泰長歌無聲冷笑——假皇后啊假皇后,你要如何和蕭皇帝暢談當年呢?
那廂,蘊華神色如常的盈盈施禮,淺笑道:「臣妾亦思念陛下徹夜清談,長夜剪燭,月移花影之下,訴久別重逢之思,不知今夕何夕。」
她明明語氣坦蕩,一宇無涉於私情,然而不知為何,聽來卻覺餘情婉轉蕩氣迴腸,那兩個‘夜’字,那句不知今夕何夕,每個字都微微地起了尾音,似是嫣紅嬌軟的花瓣飄蕩入心,搔得人心癢難當,一顰一笑,風情無限。
蕭玦的手勢,緩了一緩,原本不打算碰她的手,突伸來,款款牽了她的手。
泰長歌心中一震……媚術……她用了媚術……
這女人好本事……隱而不發,似若無形,竟能於對談言語中不著痕跡的揉入媚功!
泰長歌吸氣……嘶……當初就不應該想著留下她來追索南閩彩蠱教和蕭琛的關係……應該直接殺了她的……
那兩人手指相交,相視一笑,蕭玦滿面喜悅,正要舉步,蘊華忽然嚶嚀一聲,臉色蒼白,蓮折梅落風捲嬌絮般,軟軟倒了下去!
那孩子立即飛撲而至,嬌嫩童音裡慢慢焦急和哭音:「母后……母后……你又犯病了……」
譁然聲中,蕭玦滿面焦灼,先掐入人中再輸真氣,無奈懷中佳人動也不動,蕭玦霍然抬頭,怒道:「這是怎麼回事?她怎麼了?」
「娘有傷……一直沒好……」假太子抽抽噎噎,哭的煞是可憐,「……王爺叔叔知道……」
「陛下,」蕭琛適時上前一步,肅然道:「其實若非皇后為人所害,臣弟無奈之下不敢聲言,她早已和陛下團聚,今日大約是聽聞臣弟身處危境,她才不顧鳳體急急趕來……此事說來話長,救人要緊,請容臣弟稍後在稟。只是臣弟要提醒陛下一句,臣弟覺得,臣弟今日陷此重罪,完全和皇后被害有關,這些人步步緊逼,竟是再不容陛下夫妻團聚,兄弟和睦了。」
「來人!」蕭玦霍然抬頭,滿臉殺氣,怖然道:「將這幹人速速打入太陛天牢,三日之內,刑部必須追查此案餘孽,連同今日上殿誣告佐證者,三日之後,全數處斬!」
!!!
好,好,好狠的一招!
泰長歌男的的佩服了人家一回。
這叫釜底抽薪啊,暈了,傷了,還談個啥的情?
假皇后病重不醒,家兒子整日哭啼,真皇帝焦頭爛額心慌傷痛,還記得清醒的去思考有沒有其他內情?
三日?不用三日,誰都知道夜長夢多,蕭琛用「皇后重傷無能對話」這個好容易扯出來的時機,暫時不用面對蕭琛的疑問追索。就是為了空出對自己下手的時間。
今日夜間,趙王殿下要是不對我這個被篡位了的可憐人下毒手,咱就跟他姓!
泰長歌好無奈的笑著,聽著鐐銬丁零噹啷聲聲清脆,看著侍衛神色如鐵,向自己走來。
金鑾殿你來我往翻生倒死殺機雲湧,棺材店父子相對看天說地和樂融融。
冬日小風吹得那叫一個和煦,包子說話那叫一個天雷。
「我跟你說,」包子坐在楚非歡膝上,在身後一色黑色雲木大棺材的彪悍背景裡,神態肅然如同師長在教導學生,「我娘那個人,你任何時候都不要太相信她,她真的好惡劣,一天不整人她就好像一旬沒洗澡般難受……乾爹你是不是喜歡她?哦我好同情你,哦你好倒霉!」
淡淡看了看那個拼命說自己親孃壞話的「孝順」兒子,楚非歡道:「我會把你對我的同情如實轉告你孃的。」
和包子相處這麼久,他也算是知道了,在這個皮厚心黑的小子面前,你千萬不能臉皮太薄,因為他絕對不會因為你臉皮薄酒良心發現維護你的薄臉皮,他一定會哪壺不開提哪壺,知道逼得你的臉皮熊熊燃燒成灰燼為止。
對他,就該用一直以來泰長歌的方式:以牙還牙,以毒攻毒,絕不防守,堅決反攻。
「不要吧……」包子果然立刻頹然,「愛告狀的孩子不是好孩子……」
沒討到便宜的包子決定換個話題,眼珠一轉,唧唧歪歪揪住楚非歡繼續口沫橫飛——他就是存心的,他就是不想讓他睡覺,誰叫除了娘,只有乾爹一個肯仔細聽自己說話?搜腸刮肚找不到什麼新話題,乾脆開始回憶當年——當然,對芳齡四歲的蕭太子來說,所謂當年,也就是和泰長歌初遇那時辰,半年前罷了。
「……第一次遇見你那次,咱還不認識你,娘娘腔王爺在殺人,我問我娘為什麼不救,我娘和我說,因為咱們沒有能力救,她還說,假如有一天她遇險,而我救不了,也不許我救……」
莫非歡挑起眉,靜靜看他。
這泰長歌的風格,但是,蕭太子你,真的這麼聽話?
你若這麼聽話,我倒要重新審視你了……
「後來我仔細想過這句話,」蕭包子手一攤,「女人就是沒見識,你瞧她說的什麼話?」
???
「我要是看見自己娘倒霉了還不救,我還是個男人嗎?」包子越說越憤怒,「她這是在侮辱我作為男人的尊嚴!」
一直在旁邊傾聽的祈繁對天翻了個白眼,太子爺,好像,大概,也許,你現在真的還不能算男人吧?
「祈繁!」
一聲大喝突然驚破祈繁的腹誹。
抬眼望去,楚非歡沒來由心口一緊。
門被砰的一聲推開,容嘯天滿面憤怒的衝進來,形容蒼白酷厲,左臂血跡殷然,嘶聲道:「有人使計……我的人死了大半……人沒攔住……」
院內熟人,嗵的站了起來。
祈繁站起得太急,砰的一聲帶翻了凳子,他自然知道「人沒攔住」代表了什麼意思,想著假皇后出現有可能引發的嚴重後果,冷汗自額頭密密滲了出來。
「怎麼回事!怎麼會這樣?」
「來不及說了!」容嘯天頓足,「先去救人!」
「救人!怎麼救?」祈繁怒道:「你當金鑾殿是棺材店,說去就去!」
將翻落的凳子扶好,他頹然坐下,以掌支額,喃喃道:「一著錯,滿盤皆落索……已經錯了一步,不能再錯,必須那個周全的章程出來才能救人,因為我們已經沒有機會了!」
楚非歡一直以手撫胸,淡淡遙望著宮城的方向,對他們的對方恍若未聞,稍傾,將目光緩緩放下,輕輕落於滿面茫然的肅溶身上,道:
「現在,是你兌現你剛才的諾言的時候了……溶兒,你娘遇險了。「
「什麼?」蕭包子一驚,轉目看著眾人凝重神色,突然大怒,一腳踹翻了自己的小凳子。
「我的娘,我欺負,別人,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