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帝凰 天下歸元 第2頁,共2頁

如此因蕭琛素來表現良好,而歷久以來形成的對蕭琛的強大堅硬的信任心牆,霎時又被狠狠擊碎一塊。

十分了解蕭玦的秦長歌,逼得他朝堂審案,睽睽眾目之下,給蕭琛一個措手不及。

一抹淡笑若清露晨流,秦長歌在百官私語中看了蕭琛一眼,他偏頭聽著,神態自若,依舊是那副淡雲疏月的深情,見她看來,斜首一瞟。

姿態……輕蔑。

秦長歌抿唇,挑眉,一笑,絲毫不以為杵的轉回目光,看著上方神色沉黯的蕭玦。

這裡這許多人,亂鬨鬨心慌慌,為今日一個接著一個炸彈炸得暈頭轉腦,早辨不清裡外根結,只有當事的三人,始終保持平靜清醒,蕭玦首先就冷笑一聲,單手一抹,將一大疊證詞刷的攤開,道:「你稱證詞十三卷,如何只報了十卷?還有三卷呢?」

等的就是這句。

叫你……輕蔑?

「陛下,」秦長歌伸手一指,漫不經心又語氣肯定,「還有三卷,在您手中。」

!!!

眼角瞥見蕭琛身形,似乎微微一晃。

秦長歌慢慢綻開的笑容,冷如冰雪,緩緩叩首,一字一頓的道:「還有三卷,封存於皇家金匱室,除陛下您之外,任何人無權調取,為:內宮侍衛佈防變換調動記錄,當日值宿內侍衛首領名單,及,趙王陛下和前統領親筆簽到的應到記錄。」

「第十一卷,天壁三年二月乙末,內宮侍衛佈防變換調動記錄。」

「第十二卷,天壁三年二月乙末,當日值宿內侍衛首領名單。」

「第十三卷,天壁三年二月乙末,趙王琛、董承佳親筆簽字交接記錄。」

「而,」秦長歌斜瞟蕭琛,意有所指,「這三卷,在,陛下手中。」

有意的,沉重的重複和強調,是能給人巨大的壓力的。

被震得一片冷凝肅殺的氣氛裡,秦長歌仰首,逼視蕭玦。

這是無聲的戰場,不見血的搏殺,你,或者我,誰都不可以溫情脈脈,你做不到?我幫你。

「請陛下主持公義,助我將證詞補全。」

……

蕭玦僵立於御座之上,瞪著秦長歌……你是誰……你是誰……

你的行事風格……

你這身姿弱如飄萍的女子,為何行事殺氣暗隱,言語利刃深藏,銳如名劍之鋒?

為何選擇這般當庭掀開,赤-裸-裸血淋淋將他的不信任展示於眾?展示在阿琛面前?

阿琛……受傷必重。

這一刻心緒複雜難言……阿琛若有罪,他會報仇,可是他卻不願意在判詞下達之前,如此直接而當面的,將隔離懷疑的刀鋒,搶先割傷孱弱的幼弟。

證實罪名之後的秉持公正的判決,和在首告之前就開始早早的懷疑,那意味,和造成的傷害,是不同的。

敏感細膩的阿琛,會怎麼想?

秦長歌垂下眼睫……我要的是什麼,你一定在疑慮,你,現在還不會知道。

事情……哪會有這般簡單呢?

何況打到敵手,本就無需心懷悲憫,我若對敵人暖若春風,我的下場只怕早就冷若嚴霜了。

我可記得你那句「以民誣告皇族,可知後果?」呢。

不逼到一定境地,如何能夠得到我想要的結果?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百官們反而沒有任何聲音了。

任誰也看得出這一刻詭異的氛圍——笑容別有意味的苦主,一直沉穩平靜卻突然如被重擊面色蒼白的被告,以及,高踞御座,臉色鐵青,目光如濤翻湧,似恨似怨似驚似疑的,皇帝陛下。

這不是尋常的殺人案子,這也不是尋常的苦主和被告,想活命,閉嘴吧。

……

半晌之後,蕭玦澀澀的道:「好,但望你能以證實趙王之罪。」

他手一招,於海會意的進入偏殿,去取那三份證據。

見到這場景,百官們真是恨不得買把鎖,鎖緊嘴算了。

連驚呼聲這回也不敢有了。

十三卷證據齊齊攤在龍案之上,蕭玦不看蕭琛,只盯著秦長歌,道:「宣人證。」

「我主聖明。」秦長歌微笑回身示意。

早已等候在偏殿,被內侍一一引入的,孟廷元、聚宴計程車子、趙府諸般證人、董承佳遺孀。最後出現的是姜華。

原本告假的他,今日以證人的身份,滿面難堪的挨挨蹭蹭的進殿來,在殿角跪了。

其餘人等,大多不過販夫走卒之流,最多去過王府偏堂門外,哪裡經歷過這國家核心之地,煌煌威嚴的政治中心,上臨無上尊嚴的天子,身周俱是遠遠遇見便要遠避的貴人的場合?更別提還要在這樣層簷歷歷,金龍飛舞,看一眼都要昏倒的地方臨帝王垂詢斷獄,舉證親王之罪……一個個連呼吸死命憋了,跪在漢玉雲母磚上,扒著磚縫,瞅著前面跪著的人的腳跟不敢抬頭。

秦長歌無聲的吁了口氣——忒沒膽色了,虧得臨行前還叫祈繁給他們各吃一顆她以前研製的可提升膽氣的「壯志丸」,那是以前做了玩的,不曾想今日便派了用場。

依次三跪九叩,一個個輪流說了,雖然有的人結結巴巴,有的人詞不達意,有的人斷句錯誤,有的人語無倫次,但總算是,說完了。

「……草民賤臣,本應是三月,是趙王於二月初,曾對草民言:‘擬為先生壽,但三月恐無暇,可否提前?’草民虛榮,貪戀親王愛重,遂應了……二月乙末,實在非草民賤辰。」

「……當晚黃墨古酒醉,曾汙趙王衣袍,趙王進內室整理,大約去了兩刻工夫……我等都是親見。」

「……黃墨古飲酒有過敏之疾,平日少飲,那日卻行跡異常……」

「……奴才當晚進書房打掃穢物,劉管家吩咐,內室不許去,也不許別人進去,要奴才守著那內外相連之門。」

「……當晚趙王從後門乘轎出門,奴才們得了吩咐事先便在後門等著,二更許,王爺出來,是奴才和另幾位兄弟抬的,一直抬進宮內值宿房,是董統領出來接著的……奴才回來後,睡得很死,醒來後便見自己在亂葬崗……幾位兄弟都死了,就活了奴才一個,但也從此殘了,一直討吃度日……」

「罪婦姚瓊,恭祝陛下萬年,並代先生申冤于丹陛之下……先生受人蠱惑指使犯下滔天罪行在先,被人過河拆橋設計殺害在後,先夫留有血書在此,罪婦深知仇家勢大,數年來不敢聲言,懷揣先夫血證躲藏漂泊,今日終得金鑾殿上,向陛下剖陳分明……先夫有罪,但趙王更有滅口殺人之罪,若非忠心於此人,先夫何至背棄陛下,遭此殺身之禍……罪婦願身代先夫之罪,身受凌遲之刑,只求陛下明正法治,令有罪之人皆不得免!」

「犯官……姜華……有罪……趙王與董統領當日長樂宮前密謀調換侍衛,是犯官親眼所見親耳所聞……犯官當日當值,子時前後,犯官出外將當日奏簡遞御書房時看見他們……金匱室有犯官出外的記錄……」

……

眾口一詞,鐵證如山。

眾人心中都道:趙王休矣。

目光或憐憫或不忍或幸災樂禍的投向始終不言不動的蕭琛,這人素來以沉穩睿智,聰慧出眾著稱,據稱有‘一言抵萬金’的美談,很少說話,但每句話都不是廢話,每句話都極有分量——今日一見也是如此,只是,在現今這個厲害女子織就的密不透風的天羅地網之中,你要以如何的千鈞之力的言語,才能破網而出,甚至反戈一擊?

眾目睽睽中,蕭琛不看竊竊私語的任何人,不看散淡卻凌厲的秦長歌,只是跪於當地,沉靜甚至微帶哀傷的看著蕭玦,眼色幽涼,如雪裡梅花,雲中遠月,這一刻的清絕的蒼涼,悵惘如一首未完的悼詞。

他似是對那樣的滔天大罪厲絕言辭毫無感受,似是對反證自己清白毫不在意,似是隻是想從蕭玦目光中挖出他心中真正所想,想知道,那個樓閣深處飛雪輕盈之中舞劍的少年,是否真是眼前這個威嚴高貴的男子。

他只是那般緊緊盯著蕭琛。

蕭玦的手指,卻只是攥著那十三份證詞。

目光緩緩下移到蕭玦攥緊的手指,蕭琛突然,極其愴然的一笑。

猶似幾多深恨,不解昔日惆悵。

那年石板橋上的寒霜,怎麼到了今日,還森涼的掛在眉梢,好冷啊……

連心都凍著了……

他的眼神,一分分的冷了下去。

似一方冷玉,沉入永恆不見天日的深淵之冰泉中。

這一刻的沉默宛如萬年。

萬年之後,滄海桑田,浮雲變遷,遙遠變得更遠。

一聲低弱的言語,卻如巨鍾之聲乍起,擊破層層捆縛,震盪在每個人的心頭。

「你始終在指證,我當晚行跡詭異,於長樂宮有陰私之行,但是你不能舉證出,我殺了先皇后。」蕭琛淡淡道,「而且你的所有證據,都建立在,秦皇后和明軒太子之死的前提之上。」

「假如——」

他譏誚的側首,看秦長歌。

這一刻目光冷若冰劍,刺入肌骨髮膚。

「睿懿皇后和明宣太子,根本沒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