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帝凰 天下歸元 第2頁,共2頁

秦長歌極輕極微對文昌一點頭。

文昌會意,在座上微微傾身,看了看那宮女手中的金弩,訝然道:「咿,這是陛下的幼時玩物,我珍藏在內殿的,怎麼會把這個也放進來了?」

秦長歌啊了一聲,露出惶然之色,急忙跪下,顫聲道:「是奴婢見這盒子在箱子底部,形制彷彿,以為是預備賞賜的物件,誤拿了的,請公主恕罪。」

「哦,」文昌淡淡瞥她一眼,道:「我想起來了,上次出宮我原打算帶著的,開了箱卻又忘記了,今日綺陌不在,你不熟悉我東西放置位置,也怪不得你,曼霞,這個不能給你,等會換個物件吧。」

曼霞急忙下跪道:「是,請公主收回,也不必其他賞賜了。」

文昌一笑,目注那金弩,神情突現悵然之色,緩緩下了座,自曼霞手中接過金弩,輕輕道:「這小弩,是陛下當然愛物……大約是六歲那年吧,他第一次射箭便得了彩頭,叔叔悄悄送給他的,陛下自幼好武,也很有天分,自此這小弩和他形影不離,有時射了雀兒,巴巴的跑來送我,我看著那雀兒可憐,多半都放了……他還和我生氣……」

她微微笑著,因那些少年少女純美繽紛記憶而輕揚唇角,修長手指輕輕撫過流線光亮的弩身,秀美容顏上,目光晶瑩變幻,蠻蘊深沉如海的懷念與追憶。

似是完全無意的,她一邊追憶,一邊在宮女群中緩緩穿行,漫無目的的向殿角行去。

那宮女下意識的後退一步,瞬間想起按規矩自己不能擅自走動,咬著唇站住了,眼看文昌低頭看弩越走越近,額上已微微沁出汗來,映在著殿內光芒淡白的夜明珠,反射著幽幽暗光。

文昌行至殿角,隨意站住,輕笑道:「這弩,當年陛下還教過我使用呢,珍藏了這許多年,今日握在手中,不知怎的,竟突然很想親手再射一次。」

秦長歌行了過來,笑道:「這還不容易,奴婢將那箭頭用布裹了,工作便在這殿中試射便是。」

兩人有商有量言笑晏晏,根本不看身側那石青衣裙宮女一臉慘白如死,雙腿戰戰,想逃卻不敢逃的模樣。

文昌嗯了一聲,道:「也好,」手指扣上弩機,側身對身側宮女笑道:「彩曇,你看我這手勢可對?」

此時金弩後端,正對著文昌和彩曇兩人,文昌笑意滿滿,手指緩緩扣下弩機。

「不!!!!」

一聲歇斯底里的尖叫。

心懷鬼胎,被文昌和秦長歌兩人步步進攻的心理攻勢徹底壓垮的彩曇,發出了一聲摧肝裂膽的恐怖尖叫。

咣噹一聲,黃玉佛手同時滾落在光滑堅硬的嵌金雲磚地上,砸了個粉碎。

這聲音嚇得眾人都是一跳,付大全已瞪目喝斥道:「彩曇,你失心瘋了?這什麼地方,由得你大呼小叫!」

文昌差異的偏頭,看著彩曇。

「你怎麼了?好好的叫什麼?」

「我我我……我……」彩曇砰的一聲跪下,不顧黃玉碎片刺入膝蓋扎破肌膚,滲出殷紅血珠,只伏在地下,語不成聲,「奴奴奴……婢奴婢走走走……走神了……請公公公主……恕罪……」

「哦,」文昌憐憫的蹲下身,金弩仍然端在手中,弩柄正對著她的眉心,「……昨夜沒睡好麼?差事太忙了?……可憐見的,怎麼慌成這樣?」

爬跪幾步,膝下拖出長長的血痕,彩曇驚恐的瞪大眼睛,慌亂的擺著頭顱,試圖逃離那恐怖的弩兵籠罩的範圍,「不不不……不」

她眼神驚懼慌張,行止倉皇失措,怎麼看,也絕不可能是因為什麼「走神」,此時殿中氣氛詭異,端著金弩的文昌,似笑非笑的秦長歌,涕淚橫流癱軟如泥始終躲避金弩的彩曇,怎麼看怎麼不對勁,別說付大全,便是其餘宮人也都已察覺,不自主的都變了顏色。

斂了笑容,文昌淡淡道:「你是走神了,你走掉的何止是你的神智?你丟心失魂,連你主子都不認識了。」她嘆息一聲,揮了揮手。

秦長歌笑吟吟看著付大全道:「付公公,今日之事……」

怔了怔,付大全對上秦長歌目光,明明很溫柔很平靜,卻不知為什麼,那深黑瞳仁滲出一些晶光閃耀的東西,令老於世故的他一瞬間心跳如鼓,腿一軟,不自禁撲通跪下,「老奴……老奴看見了,但老奴以性命發誓,無論看見什麼,都爛死在肚子裡,夢話也不說一句!請公主看在老奴奉差勤謹的份上……不要……」

秦長歌淡淡道:「彩曇得了失心瘋,你們可沒有得,今日之事,大家都看見了,至於能不能忘記,就看大家願不願意好好活下去,諸位在宮中呆得都有時日了,有些事,想必不用我提醒。」

笑了笑,她指了指各人手中的賞賜,「公主善心人,只要一心事主,終究不會虧待你們,記住,公主榮則爾等榮,公主辱則爾等辱,出去吧。」

宮人們慌亂退下,步聲雜沓冤屈,文昌立即直起身來,很無奈的對秦長歌笑了笑,對自己今日出演的陰狠角色,很有些不習慣的樣子。

對著紗屏後面色沉冷欲待衝出的蕭玦擺擺手,示意他稍安勿躁,秦長歌接過金弩,微笑著抵在彩曇額頭,輕輕道:「彩曇姑娘,咱們明人不說暗話,這裡面的東西,想必你比我更清楚,如果你還想活命的話,你知道該怎麼做?」

彩曇癱跪在地上,仰起一張涕淚橫流的臉,不住抽噎:「……婢子……不知道……」

「人死的方法有很多種,」秦長歌緩緩道:「對付包藏禍心的人的死法花樣很多,嗯……剝皮,梳洗,烹煮,抽腸……你喜歡哪一種?」

聽著那些殘酷刑罰的名字,彩曇的臉色便已發青,渾身顫抖如風中落葉,砰砰的磕頭,嗚咽:「求求你……殺了我……求求你……」

「殺你是便宜你,你這個要求太奢侈了,」秦長歌微笑,順手去過桌上燭臺,取下尖利的金針,拉過彩曇的手,端詳著她十指,嘖嘖讚歎:「何如玉節勝凝脂,拈花淡淡春風前,婉轉飛落桃一瓣,慵睡方起卷繡簾……真美……真可惜……」

彩曇驚恐而不解的看著她。

秦長歌微笑。

手一沉,一刺,一攪,再閃電般一挑。

一塊血淋淋的片狀物飛出,落在光潔地面上,輕微的一聲,「啪!」

那是被生生挑飛的指甲。

而彩曇的慘嘶未及出口,便被秦長歌眼捷手快的扯下她前襟繡帕,團成一團飛速塞,生生的堵在了喉嚨裡。

十指連心,撕心疼痛,彩曇拼命的仰起頭,張大嘴,滿頭汗珠滾滾而落下,咽喉裡發出破碎的嗚咽,宛如垂死的小獸的哀鳴。

文昌不忍的掉轉頭去,屏風後,蕭玦卻緩緩後退,坐了下來。

他的目光,竟然根本沒看哪個意欲害他的女子,只緊緊盯著秦長歌。

秦長歌對眼前顫慄呻吟毫不動容,只平靜將金針的尖端緩緩靠向第二根手指,彩曇驚懼的瞪大了眼睛,拼命向後縮手,無奈手指牢牢握在秦長歌手中,絲毫動彈不得。

眼看金針的尖端已經抵及指甲,想到剛才那一剎的撕心裂肺的痛苦,彩曇驚恐的嗬嗬連聲,無奈之下乾脆一閉眼,牙齒深深咬進嘴唇,慢慢的,沁出一線血痕。

她竟寧可自欺欺人的閉目不予面對,也不敢開口招認。

「你看起來並不象意志堅剛的人,」秦長歌停住手,看著彩曇不能忍痛卻有所顧忌不敢開口的模樣,若有所思,「我看那人也未必值得你效忠如此……你有別的要進把柄在對方手裡,是嗎?」

渾身一顫,宛如被擊中,彩曇別開眼,默默流著淚,未受傷的那隻手痙攣著摳進了明光錚亮的金磚縫裡。

「那個人,是這宮中人,是嗎?」秦長歌緊緊盯著她的眼睛,緩緩道:「……地位尊貴,掌握著你所在乎的人的生死?」

訝然抬頭,彩曇連哭泣都忘記了,她囁嚅著,現出猶豫的神奇。

「是家人?」

……

「好,我可以保全你家人的性命,」秦長歌森然道:「條件是你老實書畫,你若還冥頑不化,我也不動你,我只會請公主立即驅你出金甌宮,你相不相信,只要你今天這個樣子跨出金甌宮,不到半夜,你一定會很難看的死在宮中某個不為人知的角落,而你所有家人……會和你一般的下場。」

又是激靈靈一顫,彩曇目中露出恐懼惶然無所適從的神色,咬緊嘴唇想了想,低聲道:「……你得保證……你保證護佑好我的家人……」

「我不保證。」秦長歌在彩曇的驚愕中冷然站起,淡淡道:「你意圖弒君,嫁禍公主,本就是深受凌遲株連九族的彌天大罪,你,和你的家人,本就該是死罪,你還有什麼資格和我討價還價?你現在能做的,就是誠心俯首交代幕後,換的恩旨從寬發落,陛下看在你一片孝心的份上,許會饒得你一家姓名,輕重利弊,你自己權衡罷!」

「而我敢如此許諾,自然有我的倚仗,」側頭看著紗屏,秦長歌道:「陛下,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