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帝凰 天下歸元 第2頁,共2頁

蕭玦肅然道:「公主棄皇家榮華,遁入枯寂之地,為天家祈福,為國運祈福,朕無論於公於私,都應照拂有加,選個宮女不算什麼,朕只怕自己為她做得不夠,令她受了委屈。」

笑容微微一僵,轉瞬便又展開,江太后溫和的道:「怎麼會,蕭氏皇族直系一脈,現在只剩不過三數人而已,文昌是我心愛的女兒,若有人要欺負她,別說是你,我先就不答應。」

蕭玦欠欠身,道:「母后慈憫。」文昌也上前謝恩,江太后溫和一笑,又命秦長歌退下,秦長歌俯伏施禮退下,立在文昌背後,眉梢微微跳了跳,剛才這段對話,好寒氣凜冽啊……

江太后母子不合,那是全朝廷都知道的事,當年極其榮威的江家一朝式微,太后親子秦楚二王被誅,皇后被廢,這種種般般,都已成為這對天家母子永生不可解開的死結,而這多年來母子相對,雖心底冰如寒冰,然面上言笑晏晏,笑意裡偏偏又微露凌厲寒光的刀鋒,帝王家獨擅的技藝,令人退避三舍,不敢輕攖。

聽著這母子對話,秦長歌卻突然想到明霜,看太后對自己的態度,明明是熟悉或者說注意過明霜的,想必是這個女子的籍貫令她不安,以江太后的性子,也不可能不知道明霜被選到文昌那裡,她故作不知,出語試探,卻又為何?

朕想到重生那一刻,青蓮說的話,秦長歌目光一閃——原來如此。

明霜應該是被太后害死的。

雲州籍的女子,是江太后的死穴,雖然斷絕了明霜倖進之路,但她依舊不肯罷休,在柔妃帶明霜過來請安,得知明霜是柔妃的梳頭宮女之後,便設計讓柔妃犯了蕭玦的忌諱,江太后自然瞭解柔妃的性子,被蕭玦冷遇的她,定然會將怒氣發洩在自己的梳頭宮女身上,於是,明霜無辜枉死。

江太后自然不會知道明霜的身體裡已經換了人,但是小宮女的大難不死,令她生出警惕,出語試探,是為了知道蕭玦的心思。

而蕭玦的態度,想必已經令她不安了。

文昌退下,接著便是其餘妃子貴妃獻禮,可惜兩件絕頂重禮在前,任何人都覺得自己的禮物相較之下實在寒酸,有些拿不出手,不免都有些怏怏,江太后卻是一概做出喜歡的樣子,每個人都撫慰幾句,不偏不倚,皆大歡喜,秦長歌冷眼看著,在心中冷笑,一別經年,她還是這長袖善舞的老樣子啊,真難為她演了這許久。

接著便開宴,不過是羅列八珍水陸餚醴,及諸般細巧宮點,太后桌上多一個福海壽山大攢盤,另設一案,一百個面蒸的雪白的壽桃點紅配綠,粉致豔麗的供奉在太后面前。

雖說已開席,所有人卻都心有靈犀的不動筷子,眼光有意無意的瞅著上首,因為按照規矩,開席之後,應由皇后和貴妃,或品級高貴的兩位宮眷向王妃命婦們勸酒。

而如今皇后被廢,賢妃多病,四妃中只有淑妃在場,餘下的一個該是誰,頗令人玩味。

要知道,被欽點執壺勸酒的妃子,很可能便是要晉位四妃,就算不能晉位,最少也說明了聖心眷顧,西梁後宮諸妃,身後多有家族勢力,宮中女子升價擢黜,多少關係各家勢力在眾臣心目中的評估,這些命婦們都是自家老爺打出的太太牌,老爺們目光在朝堂,她們的注意力在後宮,蕭玦目前依舊無子,後位虛懸,因此誰受寵,誰將來會誕下皇子,關係體大,怎能不雙目灼灼的盯著?

在眾人意味深長的目光中,瑤妃和柔妃都挺直了腰背,狀似無意的眼觀鼻鼻觀心,把持著自己不失態,目光卻蛛絲般的不住往蕭玦面上粘粘纏纏,蕭玦卻根本不看她們,聽了司禮太監的請示,皺皺眉,哦了一聲。

這一聲讓兩妃都繃緊了身體,不知不覺擱下了筷子。

一片寂靜中,卻見蕭玦看向文昌的方向,道:「你……哦,煩勞姐姐各桌走走吧。」

人群裡嗡的一聲,卻立即收斂了,目光齊齊轉向微笑站起躬身應命的文昌,因此都忽略了蕭玦的神情。

秦長歌卻在文昌背後,悄悄鬆開了捏緊的手指。

剛才蕭玦的目光,是看著她的。

甚至說的那句話的第一個字,居然也是對她說的。

她在驚訝之下,已經開始考慮萬一這傢伙真說出什麼不對勁的話,自己該如何應對了,還好蕭玦及時醒覺轉了口。

抬起睫毛,悄悄向蕭玦看去,他神情怔忪,凝視著面前一盤菜不語,雙眉間隱隱陰霾,似在思索自己怎會有此舉動?

蕭玦確實是在疑惑,剛才那一刻,他看向站在文昌背後,目光從太后身上一掠而過的那個叫明霜的宮女時,不知為何那一剎她的神情竟讓他恍惚間回到從前,依稀記憶中曾有相似一幕,那女子於朱堊紫闕的華堂中羅袖飄颺,幾分散漫幾分瀟灑的目光,如水掠過那上座中心思沉沉的國母,婉然笑容裡幾分冷意清絕。

景象重疊,似曾相識,心旌搖動中,彷彿昔人昔景重來,他執著銀龍酒樽,那般自然而然欲脫口而出,「你去勸酒吧……」

萬幸剛剛吐出第一個字,那宮女突然目光一抬,溫柔中帶點畏怯和興奮的眼色,與一般女子無二卻絕不屬於她的神情,而那張臉,也是陌生的。

不是她!

看著捧著酒壺,隨文昌去給各桌敬酒的那女子纖細身影,蕭玦舉起酒樽,高而直的樽身掩住了他的臉,他一氣將酒飲下,酒液入喉,沉重緩滯,彷彿飲下的不是甘醇的御用美酒,而是某些燃燒的石塊或是灼烈的焦炭,滾燙而生硬的堵在了胸口。

不願而對的熟悉的疼痛……

飲得太急,他有些微微眩暈,眩暈裡聽得身側太后突然割下酒樽,微微一嘆。

酒樽擱落桌案的清脆聲響不算大,卻立時被所有人聽見了,滿殿珠動翠搖,正在鹹與皇室榮光的妃子命婦們,立時歇了笑語,齊齊向上首看來。

剛才還笑語溫存的殿中,立時靜得落針可聞。

江太后等到所有人目光都落在上首,方淡淡笑道:「你們難得過來,儘管自便,不要理會我,我只是見著你們歡喜熱鬧,一時心有感慨罷了。」

眾人都是人精,當然知道這不過是虛語,哪裡敢「自便」?正襟危坐著都只是聽著,等著下文,秦長歌已眉頭一皺。

果然她還不死心麼?

江太后果然繼續道:「哀家只是想到我那苦命侄女了,長壽宮此刻熱鬧喜慶,冷泉宮卻不知是何等淒涼,可憐她命運多舛,親姑姑旬壽,竟也不能親身來賀。」說著便拭淚。

一時眾人面面相覷,目光悚然。

都知道這個話題等同炸藥,那是絕對接不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