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帝凰 天下歸元 第2頁,共2頁

他笑,笑容美如神靈,火紅曼殊沙一般的絕豔綺麗,容光傾城,無限風情。

「你何必要偷呢?」

他始終笑著,緩緩轉身,取走踏香珈藍,飄然下山,那些守候在山下的正道「俠士」們,等待著臥底的好訊息,不意卻看見賀蘭無邪冷笑著飛近,那些人自知無幸,亦心中不忿,喊著為百里微報仇的口號,前赴後繼向他圍攻,賀蘭無邪一言不發,大開殺戒,據說那日天昏地暗日月無光,血肉橫飛的殺戮成就了百年來人人聞之驚秫的悲歌傳奇,那些「俠士」的屍體堆積了紫冥神山下山的長長數里路途,血腥之氣氤氳成神山之巔的血霧,籠罩了那輪淒涼的月亮,那月色多日來血紅不散,悽森可怖,而山中食屍之梟,則多日歡歌尖鳴,奔走以告,往來不休,圍著百年難遇的饕餮大餐而大開宴席,它們越積越多,黑壓壓的翅膀遮蔽了整個天空,時不時張嘴啼鳴,立時從口中掉落一塊淋漓的血肉,饒是如此,那些屍體仍未被吃完,斷臂殘肢扔的到處都是,很多年以後依然有砍材的樵子常常踩到斷裂的白骨,而那座曾經堆積無數屍體的深淵,任何時候一眼望去都似乎能看見盤旋的黑洞,幽深的鬼鳴,蒼涼的啼號和無垠的血色,因之被後人稱為「積血淵」。

至於賀蘭無邪,從此在沒有人見過他,從此他成為傳奇,有人說他大戰群雄力竭而死,有人說他擅自使用禁絕功力,在下山後立即散功為廢人,也有人說他經此一事心灰意冷,日後潛心練武,終入天人合一之境,成就仙體,總之,無論是哪個結局,這人世間,都很俺在找到踏香珈藍的最後一位擁有著賀蘭無邪了。

何況,就算他當日留的活命,至今一兩百多年,到哪裡再去找這個人?找到他的骨灰嗎?

那麼,等踏香珈藍出世?

比找到賀蘭無邪還渺茫。

秦長歌注目玉白梅紋茶盞中微碧水色,目光如蜻蜓般輕輕飄過水麵,微微有些苦澀的想,果然是無知的人最幸福,如果祁繁容嘯天知道這段秘辛,又會是怎樣的失望?

如果……非歡知道?

這般想著,心中頓時微微一動,狀似無意的抬眼向楚非歡看去,卻見他垂眉斂目,似在專注品茶,神情淡冷,一副無動於衷的樣子,看不出有什麼異常。

盡人事聽天命吧……秦長歌收回目光,笑道:「非歡,你記性真好,和我相交的時間也最長,可否幫我想想,當年我有無出手相助過一個少年,嗯,地點大約在赤河附近。」

「是元廢帝十一年在赤河白水鎮遇見那個賣藝少年,還是十二年在靠近吃喝的華州遇見的那個帶著妹妹求乞的少年?十四年你路過赤河,也曾在武雲山收留過一個父母死於戰亂,自己又被人欺凌的孩子,你只點了他去投軍。」楚非歡想都不想,一口答了出來。

怔了怔,秦長歌失笑道:「瞧瞧你腦袋是什麼做的,真是事無鉅細,無一遺漏啊,我可不成,瑣事我多半記不住,也不放在心上。」

「你心攏天下,目及滄海,你是王者。」楚非歡淡淡道:「瑣事無法干擾你的心神,也不應干擾你————糾纏於細枝末節的人,如何能成大事。」

微微一笑,秦長歌道:「不,不過人各有所長而已,非歡,素幫主稱我為他的恩人,而且他應當是赤河附近人氏,你說的這幾個人我還依稀記得當年都是匆匆而過,不過我總覺得,他不是這幾個人中的一個,其實我倒想到了一個人,那時是第一次赤河戰役期間,你還沒出現在我身邊,我曾在赤河齊縣黑風鎮遇見過一個少年,當時他雙手筋脈被廢,十指俱斷,我替他接續了筋脈,但十指並沒顧得上照顧,照那傷勢,就算治好,難免留下畸形,可我觀察素玄雙手,絕無傷痕,這就是我一直疑惑的地方。」

她將素玄那日給她的飲雪傳奇說了,又道:「憑我的觀察,素玄對飲雪族是非常熟悉的,而且絕非普通關係,如果他是當年的少年,那麼他應該就是所謂飲雪族」天棄「之子,生來便對族長有妨的陽年陽月陽時出生的男孩,所以雙手被廢棄出族外,只是據說那樣的孩子,生下來便會被廢,而我見到那少年時,他已有十三四歲模樣。」

「素幫主並非表面看上去那般快活。」楚非歡輕輕拈開一片飛落衣襟的黃葉,「他的身世來歷,是他自己也不願觸動的謎。」

他轉向秦長歌,目光澄澈晶瑩,「需要我幫你……看嗎?」

怔了怔,秦長歌皺眉:「你想到哪裡去了?」

她微微俯身,將落於楚非歡肩上的碎葉一一仔細拈去,有片落葉生著細細的鋸齒,糾纏著楚非歡黑髮,秦長歌小心的一指拈住髮尾,將葉子撥落,輕聲道:「我不過有點好奇而已,如果想知道,我遲早都能知道,你那能力,極傷本元,豈能為這些小事輕用。」

楚非歡轉目看著秦長歌細緻的動作,凝望著她平靜的眉宇,和眼前雖眉目陌生,氣韻卻熟悉的雍容容顏,目光下移至秦長歌垂落於他肩的發上,停留一瞬,恰好風氣,風拂起髮絲柔軟細碎,拂過他的臉,一縷微帶薄荷的沁涼香氣裡,楚非歡笑笑,那笑意宛如冰雪,靜靜道:「現在我能為你做的,也只有這個了。」

「你好好活著,就是為我做的最好的事。」秦長歌搖頭,「你放心,我不會把你當尊神一樣供著,那也太瞧不起你了,需要你的時候,我決不會客氣的。」

話音方落,一隻小肥爪已經探了過來,牢牢揪住楚非歡衣襟,奶聲奶氣的而又睡意朦朧的聲音響起,「是啊,楚叔叔,我現在就很需要你————我背上好癢,你給我撓撓。」

低頭,便見蕭公子眯著眼,拖著一大截被子,在椅子上蹭啊蹭,在牆上蹭啊蹭,在楚非歡身上……蹭啊蹭……

秦長歌微微一笑,無聲的退了出去。

讓那隻皮厚心黑膽大無恥的包子去和非歡插科打諢去吧,有他攪著鬧著,非歡與生俱來的冷漠,不幸遭遇照成的悲涼,想必多少也可以攪散幾分吧……

次日素玄上門來拜訪,包子陪著楚非歡,在棺材店後花園非常隆重熱情的接待了他們。

之所以說「他們」,是因為素玄屁股後面還跟著個火辣辣的小子,一路叫罵著追了進來。

「譁!」蕭包子睜圓了大眼,看著穿得一身翠綠,活像春天剛發出來的茶葉芽,死死拽著素玄袖子,叫囂著要素玄賠他絕門武器水靈徊,再看看一臉苦笑,向被馬蜂叮了一頭包般滿臉晦氣的素玄,漂亮的腦袋從左晃到右,再從右晃到左,半響道:「楚叔叔,真雷人哦……?」

楚非歡飄過去一個疑問的眼神。

聳聳肩,包子很誠懇,「別這樣看著我,我也不懂,這都是我孃的話,晚上她和我吹牛時有時會冒上一兩句,說什麼這是網路流行語,什麼網?什麼魚?網裡撈上來的魚跟打雷有什麼關係?我問她她不理我,只說假如我看見什麼事感覺很震驚,好像踩到霹靂彈一樣,就是被雷到了。」

楚非歡無聲的轉過頭去,默默望天,就知道不能和包子認真。

不過,長歌說的這些怪話,可能便是她死後,去到那個奇怪的世界裡的經歷吧,他想起那個縱橫的黑色道路,飛掠的奇怪馬車,天空中嗡嗡嗡的銀白色大鳥,還有,衣不蔽體青春洋溢的少女……

臉突然微微熱起來,楚非歡掩飾性的垂下眼睫。

所幸沒有人來的及注意他,因為素玄剛想向他問好,水靈徊已經跳起來,叫道:「我等了你一上午,你說有急事,招呼也不打一個就跑過來,你就這急事?就是為了見這個癱子?!」

話音未落,素玄臉色已經沉了下來。

包子濃密的長睫毛,動了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