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平無所畏最怕是老鼠!
眼睛瞪成了碩大的龍眼,拼命咬著嘴唇逼迫自己不要條件反射的尖叫,秦長歌臉色煞白冷汗滾滾的盯著那隻老鼠,他看起來並不是普通的家鼠,身軀較大,毛色滑亮,肥胖如幼貓,它是從窗子上爬進來的,而她正站在帳幔後窗子邊,那該死的老鼠居然不怕人,爬到了她的手臂上,烏黑的豆眼眨了眨,毫不畏懼的和據說憑眼神便可以嚇死人的開國皇后大眼瞪小眼。
然後,在秦長歌驚秫的目光注視下,緩緩的抬起爪子,準備,抓下去。
滾!!!
悶聲不吭立即將手臂一甩,老鼠滴溜溜圓滾滾的飛出去,秦長歌再也不管蕭玦會發現她,一撩帳幔就撲了出來——老鼠比蕭玦可怕多了。
聽見異聲的蕭玦豁然回身,還沒來得及反應,便覺紫光鋪面黑影一罩,硬生生被一大團紫金刻金絲蘭繡傳花帳幔裹著的一個怪物仆倒在地。
咚,後腦撞到木質地板的聲音。
半響。
……
跳出來是不小心絆倒帳幔的秦長歌裹著渾身的厚重綢緞終於緩緩睜開眼,咬牙決定面對自己三世以來的頭一次絕世奇糗。
在心中強大的默唸:上次你壓我,這次我壓你,扳回一局……
睜開眼,望進一潭幽邃的深水之中。
那水如此之深。
如此之涼。
如天色將晦,而雪意深濃,極地之西日光永無升起之處,冰天雪地的黑暗和蒼涼。
往事象風,嘶鳴著穿越時光遠去,那些沉澱在記憶裡的夢寐疑惑,那些欲觸不敢觸的內心深處的隱秘,被年復一年的風吹雨打漸漸磨損銷黯,而斷鴻聲裡,青山遠隱,斜陽漸沒。
只剩下沉冷的涼,如這夜裡黝黯,不見微光。
突然想起詩經《淇奧》裡,「充耳琇瑩,會弁如星」,冠冕珠玉的高貴男子啊,你衣冠華重舉行英明,氣度高華顧盼流光,可為何,眼底有深深的憂傷?
為何?為何?
殺妻的嫌疑人,你比受害者還悲傷?
……
目光相交,不過一瞬。
那久藏的悲涼立即被憤怒所掩。
眼見那深黑的眸子燃起了灼灼烈火,鷹隼掠翅般飛射而來,秦長歌才醒覺自己還趴在皇帝陛下身上,研究人家眼睛,雖說現在自己是個男子,也束了胸,也吃了變聲丸,不用擔心被認出來,可是現在這個樣子,也算「欺君」了吧?
訕訕的準備爬起來,不妨皇帝陛下長眉一皺,劈手當胸便抓起他受伶伶的身子,隨隨便便毫不客氣的將她扔了出去。
骨碌碌落到地上——所幸地上都鋪著厚地毯,不過秦長歌依舊覺得臀下有異,猶豫著一摸,再次跳起。
悶聲不吭不辨方向的再次撲向皇帝陛下將剛剛起身的蕭玦又一次惡狠狠的撞回原地。
……
蕭玦氣得快吐血了。
這哪裡來的瘋小子,撞人有癮嗎?
秦長歌無辜的要吐血了。
她三生以來,殺人放火扒墳絕戶什麼都無所謂,死屍鬼魂殭屍妖魅也算不了啥,唯獨老鼠例外,老鼠是她的絕殺計的噩夢源,老鼠和毒酒讓她選一個親近她一定毫不猶豫選毒酒。
人總有弱點,總有一懼,這有什麼辦法?
她難道很想一而再再而三的壓倒蕭玦麼?她又不是沒壓過!
剛才手一摸,天殺的,居然又是那隻老鼠!
不過是死的,先前那一扔撞在地上昏了,然後被蕭玦扔出的她如泰山罩頂般壓了下來,終於將這隻肇事的老鼠壓成肉泥——血糊糊黏膩膩一團,剛才就壓在她身下!
秦長歌渾身的雞皮疙瘩都炸起來了,恨不得現在就把掉這身衣服扎進水裡洗個乾淨,將自己最怕的東西洗個乾淨,將自己最怕的東西壓在身下,比殺一萬個人還恐怖啊啊啊……
蕭玦卻不會給她好好洗澡的機會了。
門外侍衛的腳步聲已響起,而鬱怒萬分的他一把拽起這個瘦弱的青年,張口就要呼喚。
秦長歌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蕭玦怒瞪——你手上還有老鼠毛!我要殺了你!
秦長歌當沒看見蕭玦殺人的眼神,只低低在蕭玦耳邊道:「陛下欲以無心之失,擅殺國士麼?」
「國士?」蕭玦的眼神里明明白白寫著嗤笑,烏黑的眸子流光明燦,每一寸光芒都反射著不屑。
秦長歌一笑,繼續清晰快速的道:「當今天下六國,其實勢力三分,離國僻處海疆,內亂頻仍,難以參與陸政治格局,可去除;中川勢弱,依附我西梁,只需踏平其他任何一國,中川比不站而降,可去除;南閩民族雜處,各自割據,形如散沙,可去除;唯北魏新主強幹,榜招天下賢才,東燕國師絕豔,理政治國井井有條,兩者皆為強敵。」
說完鬆開手,順便將沾了老鼠毛的手在蕭玦錦袍上揩了揩,好整以暇的一笑。
蕭玦果然沒有再喊,也沒有在意她大不敬的動作,微微沉思,隨即冷笑道:「你這也算國士?稍微瞭解點六國局勢的人,都說得出!」
話雖如此,心裡依舊在琢磨剛才秦長歌的話,六國實力卻只三分,這是及其目光清醒的人才能看到的格局,這個狂生,雖然有些紙上談兵,胸中卻也算有幾分丘壑了。
秦長歌聽他這話也不生氣,懶懶一笑,往榻上一倚,「是嗎?不算?那陛下叫人吧,區區肚子裡那點貨色您看不中,那也不必再說了。」
蕭玦長眉一軒,難得的竟沒有生氣,他已經迅速平復了怒氣,淡淡道:「激將法對朕沒用——朕不是無知愚人,你不過為自保而已,朕答應你,先不呼喚侍衛拿下你,但你若說不出令朕滿意的政論,要殺你也是很容易的事。」
說著便高聲命已經在門外鞠躬請安的侍衛們退下。
秦長歌笑了笑,心裡卻略有些驚異,蕭玦果然已經不是當年的衝動勇莽的少年,其沉穩處著只有帝王之風,想起坊間宮中說起他近年來的暴戾,微微有些疑惑——他現在看來明明是個心懷天下的有為君主,到底暴戾在哪裡?
面上卻平靜的道:「陛下,草民可沒有欺君的膽子,既稱國士,自有謀略,其實何止如此?草民自認為既能從容延對,又可躍馬沙場,何況知世情,察政局,曉人和,明詩書,通奇門遁甲,擅琴棋書畫,陛下雖英才盡囊,羅列豪傑,但朝堂之上袞袞諸公,論起駢四儷六的文章也許來得,談到指點江山匡扶天下,可未必及得我。」
氣急反笑,蕭玦道:「好大的口氣,滿朝文武,在你眼中一錢不值?我且試你――――前數日集英殿修撰梅英受命為新落成的飛橋賦聯,這梅修撰素來是個好鋪排的人物,洋洋灑灑寫了副長聯,上聯是出來了,下聯卻怎麼也對的不好了,你既稱明詩書,聯句這種雕蟲小技想必不在話下,你給對對?」
「願聞其詳。」秦長歌滿不在乎一笑。
「你聽好了。」蕭玦黑而長的眉下更黑的眸子沉若深夜。
「觀爾謫落青天,攜煙霞吞吐,垂長天飛練,如金剛之鞭,紫光之戟,靈官之笏,姮娥之絹,似持國琵琶,增長靈劍,廣目赤索,多聞寶幡,上接九天之雲,下通紫禁之巔,且伴三春舞柳,不辭四季歌鶯,亙虹枕水,臥眠神仙,橫開嵐氣,遙分七星,南望龍門,北接仙寺,長橋飛渡,華閣臨虛,玉輪金彀,方卷帝心之眷,緇衣青燈,正締主德之純,雙接星漢,雲塵所經,萬民蹈舞,伏塵搖拜,乞雙聖安康,佑我黃土永固。」
輕輕一笑,秦長歌道:「真長。」
「上聯是寫飛橋的,」蕭玦目光灼灼,「下聯再寫橋也沒什麼意思了,你是不是對六國三分局勢有心得麼?便以聯句的方式,抒發一下吧。」
他行到博山香爐邊,去了一把安息香,比了比,選了根最短的,點燃,又將香爐移到窗邊,開窗,晚風絲絲透進,那點明滅的暗紅,燃得飛快。
迴轉身,負手而立,蕭玦微有些挑釁的看著秦長歌,一炷香,限題對長聯,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事,他想都沒想過這小子能打出來,出這個題,不過為殺殺他的傲氣而已,他已經在考慮,等下這狂生對不出跪地求饒時,自己該給他什麼懲罰好?看在有點小才,發往六部做個沒俸祿的書辦?
刁難,嚴重的刁難。
秦長歌暗暗腹誹,想了想,緩緩踱了幾步,笑道:「昔有七步成詩,現有十部成聯?哈哈。」
低首,撲的吹滅了那根香。
蕭玦愕然,正要呵斥這人無禮,卻聽秦長歌曼聲道:
「看我攪亂紅塵,翻風雨沉浮,覆滄海潛狼,試北魏之書,東燕之弓,南閩之域,中川之器,棄天祈丹書,挽嵐黃卷,陰離玄壇,北堂玉衡,左接三國之壤,右臨碧海之涯,暗贏五湖豪傑,不卻八荒能士,交遠攻近,驚起女主,縱壓幽平,遠指一禹,文鬥燕女,武鎮閔巫,金宮生隙,玉皆蒙塵,算如淫道,以亂國本之基,強臣弱主,可裂匡扶之義,獨運聖心,兵鋒且指,天下震票,捧表郊迎,盡一生浩蕩,建此帝業萬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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