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書記，只要能見到您，把大家的想說的話都說出來，我們中暑都甘心。」一個四十來歲的婦女大聲說，楊帆朝她看過來，微微沉吟了一下說：「你是下王村的婦女主任田淑英吧。」

該婦女瞬間臉激動的通紅，這麼多年過去了，楊帆還能一眼認出來並且叫出名字。如果說這個婦女漂亮一點還說的過去，田淑英長的實在是普通。陳明陽在邊上心裡暗暗的吃驚，心道換成自己如何能記住這麼一個普通的村幹部。

「楊書記，您還記得我啊！」田淑英說話都有點不利索了，平時快言快語的一個人，現在結結巴巴的。

「當然記得，當年大家都不願意種藥材，怕被所謂的政績工程坑了。下王村當時第一個站出來響應區委號召的就是你，說起來我要感謝你當年對區委工作的支援。我記得當時你還不是婦女主任。」

……

就像尋常的拉家常似地，楊帆和代表們你一句我一句的聊了起來，氣氛顯得異常的融洽。不過談到大家的近況時，氣氛漸漸的發生了變換。

「楊書記，您當初定下的政策還算不算數？農貿綜合公司被私人包下後，對以前的合約一概不認賬了。藥材以前是直接和製藥簽約的，現在一定要經過林工商綜合公司先過一手，這樣一搞大家的收入就少了兩成。」說到和自家利益相關的事情，田淑英的話也不結巴了。

「還有，我們搞運輸的，以前配貨站那邊發一車交一車的手續費，現在不管出不出車，每個月都要交三十塊錢，出車還要另算……」

「楊書記，我……」

群眾代表七嘴八舌的開始口誅筆伐，楊帆也不表態，始終面帶微笑的聽著，不斷的對身邊的李勝利說：「這個記下！」

三四個小時一晃就過去了，落日的餘暉下，窗前的楊帆渾身上下籠罩這一層金光，神態異常嚴肅，一直在很有耐心的聽著群眾們的反映。反觀一干緯縣的幹部，一個一個的臉色蒼白。整個過程中楊帆沒有朝他們說一句話，而是不斷讓李勝利記錄，對代表們不斷的重複說：「我知道了。」

群眾代表似乎非常放心，楊帆簡單的四個字，似乎就等於問題解決了。陳明陽離開了一會，再回來時在楊帆的耳邊一陣低語後楊帆露出笑容。

「時間不早了，沒有別的問題的話，賓館的餐廳裡備下了飯菜，鄉親們都吃了飯在回去。緯縣的班子的同志留一下！」楊帆前半句很熱情，最後一句語氣瞬間降到冰點以下。

群眾代表紛紛告辭出去，楊帆依舊端坐在中間的位置上，手裡夾著煙面無表情的注視著下面這些面帶惶恐的官員們。

「大家肚子都餓了吧，我也餓了，也想去吃飯。可是不行啊，這麼多問題擺在我們的面前，身為緯縣區的父母官，大家是不是該給我有個說法？」楊帆拿起李勝利記錄的本子，冷冷的往面前一丟。

「楊書記，首先我要向您檢討，身為一把手我……」周光榮一臉惶恐，內心倒是不很緊張的站起來。從他的心理角度出發，楊帆估計也就是做個樣子給群眾看看，不然怎麼平息眾怒？

周光榮剛說一個開頭，楊帆的手機響了，摸出來一看號碼，是郝南的私密手機號碼。心理微微一笑，楊帆依舊嚴肅的說：「明陽，你主持一下，大家認識問題一定要深刻。」

匆匆的出了會議室，楊帆按下接聽，一切都在預料中。

「郝書記，我是楊帆。」楊帆的語調之平和，讓電話那頭的郝南沒來由的心裡一陣難受。

「說話方便麼？」郝南語氣一肅，帶出了省委書記的威嚴。

楊帆四下看看，低聲說：「沒問題。」

「楊帆同志，我現在正式通知你，宛陵市委已經把緯縣區的問題上報了省委，省委召開了緊急會議研究決定，立刻對緯縣區部分犯了錯誤的幹部採取行動。省紀委的同志已經出發，行動時間應該是今天晚上。鑑於你人在緯縣區，省委一致決定，此次行動由你來負責。你還有什麼意見要提？」

楊帆猶豫了一下說：「郝書記，你看這樣行不行，我是從宛陵出去的，所以很多事情不宜太介入。省委是否考慮派別的同志下來主持大局，我打算這兩天就回省裡，處理一些事情後繼續調研。」

「這是常委會的決定，既然你有想法，我回頭跟同志們再商量一下，大家都在呢。」郝南不動聲色的點出了省委常委會正在討論宛陵的問題，楊帆心中微微一震，心道好你個郝南，這個時候打電話來，別不是正開著擴音吧。

想到這點，楊帆說話的語氣就更平和了，不動聲色的說：「我個人堅決服從省委常委會的決定，但是也請同志們考慮我的意見。另外有個事情，我要對省委彙報，今天中午，周光榮到我房間裡來……」

楊帆猜的不錯，郝南當著常委們的面打的電話，手機放在面前開著擴音呢。只要楊帆說話稍微不注意，造成的影響就不是一點半點的。電話裡傳來的一陣騷動聲驗證了楊帆的判斷，心裡暗暗慶幸言語中沒有帶著傾向性的字眼，同時也暗暗的鄙視了一下郝南的用心陰險。

「事情基本明確了，暫時先這樣吧，會議結束會通知楊帆同志的。」郝南飛快的把電話掛掉，楊帆收起手機心裡一陣冷笑。

……

宛陵市委也在召開緊急會議，研究討論緯縣區的問題。下午回到辦公室的周航，第一時間找到了那個工藝品瓶子，開啟包裝在瓶子裡頭髮現了一張用信封裝著的銀行卡，親自查了一下卡上的金額後，周航看見是一個六位數字，當時額頭上就堆滿了汗珠。

沒什麼可想了，為了自保，周航第一時間給郝南打電話彙報，銀行卡的事情自然要解釋一番。官員們別看平時一臉的威嚴，真的面對黨紀國法的時候，熊包率是99999……%。話又說回來，真要查你的時候，手段在高明也躲不掉。

官場就是這麼奇怪，很多人明知一旦被查就無可倖免，照樣在面對誘惑時無法堅持原則。這是一個很難說清楚的現象，明朝對貪官的刑罰嚴格可謂最甚，結果還不是該貪的照樣貪。

郝南在電話裡要求宛陵市委做好一切準備工作，絕對不許洩露絲毫。一干參加市委常委會議的官員，到了會議室就被要求上繳手機，常委們一邊開會，一邊等待省委的最後決定。

會議室裡最輕鬆的要算宛陵的老人鐵三角，閔建很專心的樣子看著面前影印的材料，心裡在不斷地幸災樂禍。吳燕則是拿著筆在手裡不斷的亂畫，心裡則是在想，楊帆這一回來，算是讓宛陵的舊部們揚眉吐氣了。

「跟領導就要跟這樣的！」蘇妙娥的心裡也無比的暢快，不時用眼神瞄著其他人，偶爾和吳燕還對上一下，相視一笑各自低頭。

其他人的表情就精彩了，周航神態嚴肅，心裡則非常的不安，五十萬的銀行卡如鯁在喉，省委究竟會怎麼處理現在結果還沒出來。雲大成則是一臉的蒼白，緯縣區那塊肥肉，他也沒少下嘴。雖然說沒收大宗的賄賂，但是灰色收入啥的積累起來也有幾十萬。平時不較真也就算了，真的較真了，這筆賬還真不知道會怎麼算？

周航和雲大成最擔心的還是眼下郝南對省委的控制力度，萬一郝書記鎮不住場面，省委裡頭的挑戰者們借勢佔據上風，宛陵的班子搞不好就要大調整。

周行的手機終於響了，屁股被針扎似地周航跳了起來，拿著手機恭敬的說：「郝書記，是我。嗯嗯，我知道了，明白，堅決服從省委決定。」周航的聲音從最初的微微顫抖到漸漸的平穩，顯示出一個心理活動的脈絡，到最後大聲的說：「請省委放心！」

放下電話後，周航臉色平靜了許多，沒有了之前略帶急躁的表情。威嚴的環視一圈後，周行的大聲的對眾人說：「現在宣佈省委的決定！」所有人的目光都看著他的，也不需要另外提醒了。

「經省委常委會研究決定，立刻對宛陵市委常委緯縣區委書記周光榮採取措施，省紀委的同志已經出現，省委要求我們動作一定要快，絕對不能放跑一個有問題的人。現在我宣佈一下行動決定，此次行動，我決定……」

太陽已經完全落山了，緯縣區城區的燈火次第閃耀。雲嶺賓館會議室裡的會還在繼續，楊帆要求大家一定要認真研究群眾提出的每一個問題，拿出解決的辦法來。問題不徹底解決，不許散會。晚飯由餐廳送到會議室內，大家正在吃飯的時候，楊帆走到門口對周光榮照說：「光榮同志來一下，我有點話說。」

在眾人羨慕的目光中，周光榮有點激動的一溜小跑跟了出來。

「光榮同志，希望你能理解我的決定。今天的事情稍微不注意，就會釀成群體事件。作為區委書記，你的責任小不了。」楊帆鄭而重之的低沉的說，周光榮一副表示理解的語氣說：「我明白，楊書記絕對不會故意為難我們的。」

「明白就好，今天辛苦一下，是為了以後工作更順利。有的事情，該處理的一定要嚴肅處理。不然我有的話也不好開口！」楊帆意味深長的看了周光榮一眼，加重了語氣。

周光榮先是愣了一下神，隨即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說：「我明白，您放心。」

楊帆懶洋洋的揮揮手說：「去開會吧，會議由你來主持，如何解決這些問題，大家商量著辦。我累了，回房間休息一會。」

「楊書記走好！」周光榮打了雞血似地來了精神，點頭哈眼的把楊帆送上樓，等楊帆進了房間關上門了，周光榮彎著的腰瞬間挺直了，雙目放光的大步往會議室走去。省委副書記管的就是官帽子，有楊帆罩著，自然比市委的本家書記更靠譜不是？周光榮有點攀上高枝的愉悅，腳步變得有點輕浮了，哼著小曲大步走。心道緯縣這點事情，只要稍微做點姿態，平息下去今後的道路就順坦了。

楊帆剛剛走進房間坐在沙發上，口袋裡的手機就響了，接聽後楊帆嚴肅的對電話裡說：「周航同志，我相信宛陵市委能完成這個任務。」

放下電話，楊帆點上一支菸，深深的吸了一口。門口傳來輕微的響動，李勝利悄然的閃進來，走進楊帆低聲說：「都準備好了，只要有人敢離開賓館，立刻拿下。」

楊帆點點頭，長長的出了一口氣。緯縣的事情要結束了，但是對於楊帆而言，一切只是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