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幾番惆悵歌金縷 無限傷心付玉蕭

俠骨丹心 梁羽生 第1頁,共2頁

封子超見了這父女倆,不由得大吃一驚!原來這個似土老兒模樣的人,竟是紅纓會的舵主公孫宏!紅纓會是足以在江湖上與六合幫分庭抗禮的一大幫會,而且封子超知道,公孫宏的本領深不可測,他雖然沒有見過,也曾聽人說過,說是隻有在史白都之上,絕不在史白都之下!

封子超心想:「這丫頭想必是他的女兒公孫燕了。聽說她最得父親的寵愛,跟她父親出來走道還不到一年,卻比她父親更愛管閒事,許多江湖上成名的人物都怕了她。糟糕,糟糕,她這麼一看熱鬧,只怕會看出岔子來!而且麼孫宏見多識廣,文勝中的武功來歷只怕也瞞不過他。」

心念未已,果然便聽得公孫宏說道:「唔,這場架打得果然是有幾分精彩。燕兒,你沒有見過天山劍法,這次可以開開眼界了,和他作對手的這小子劍法差些,但練的三象神功也似乎已是乍窺藩籬了。」公孫宏是在群雄大鬧薩府之時,見過厲南星的,但卻沒有見過文勝中。那次薩府賀壽,文勝中沒有隨他父親同往。公孫宏是從他的武功家數看出他的來歷的。公孫宏心裡想:「文道莊的兒子料想不會是什麼好東西,但我怎能和一個後生晚輩動手,可有什麼辦法幫一幫厲南星的忙呢?」

公孫燕道:「天山劍法的確很是奇妙,可是看起來他好像還打不過他的對手,這是什麼緣故?」

公孫宏道:「這是因為他新近病了一場的緣故。而且他的對手用的是玄鐵寶劍,比普通的劍要重十倍,你看不出來麼?」

此言一齣,令得文勝中大大吃驚。心道:「想不到這土老兒竟是個武學的大家!他不但一眼就瞧出我的功夫深淺,而且還知道這是玄鐵寶劍。」厲海星也是好生驚詫,心想:「公孫宏確是名不虛傳,只一眼就知道我曾經受過傷。聽逐流說,那次他闖出薩府,曾得到公孫宏很大的幫忙。不過我卻不能存著倚賴別人的念頭。」

文勝中素來狂妄,聽了公孫宏在旁邊的評論」語氣之中,分明是抬高了厲南星而壓低他,倘若不是他聽出公孫宏是個武學大行家,當時就想發作。但雖然不敢發作,也是氣憤不堪。當下把渾身本領都使出來,揮動玄鐵寶劍,著著進逼,心裡想道:「你說我比不上這小子,我就把這小子殺了給你看!」

厲南星不願在公孫宏面前丟臉,當下也是抖擻精神,拼力惡鬥。但可惜他氣力不佳,兵器上又吃了虧,終於還是給文勝中逼得步步後退。」

激戰中文勝中一招「力劈華山」,把寶劍掄圓,當作大刀來使,橫所過去。厲南星閃到一棵柳樹後面,只聽得「轟隆」一聲,玄鐵寶劍竟然把這棵柳樹當中斫斷。

公孫燕道:「不錯,這的確是一把世所罕見的寶劍。」忽地一躍而出,說道:「喂,你這把寶劍給我!」

文勝中道:「為什麼我要給你?」

公孫燕道:「你的對手大病初癒,你已經是佔了便宜了。你還要再使玄鐵寶劍,這樣的打法豈不是太不公平了嗎?」

文勝中怒道:「要你多管閒事?」

公孫燕笑道,「我生來就是愛管閒事,你不讓我管也不行。打架不緊要,但必須打得公平。你杖著寶劍逞能,我看不順眼!現在我劃出兩條道兒隨你選擇:第一條,你把寶劍給我,換過一柄普通的劍和這人打。打贏了我還給你,打輸了這柄寶劍就該給你的對手當作禮物。我只是當個主持公道的證人,並非想要你的寶劍。」

文勝中道:「誰請你主持公道了?你走遠一些,否則休怪我的寶劍不長眼睛!」文勝中口裡說話,手底毫不放鬆。公孫燕越走越近,此時卻已是走到了厲南星的身邊。

公孫燕冷笑道:「好,第一條道兒你不肯走,那就只有走第二條了。我和你打,你雖然先打了一場,但有的是寶劍,不能算是不公平了。

說罷,不由分說的就插進二人中間,把厲南星硬擠出去。厲南星知道她是公孫宏的女兒,料想不至於吃文勝中的虧,於是放心讓她接受。

文勝中倒是有點忐忑不安,當下按劍說道:「你要和我打也成,但你若是輸了,可不許又再節外生枝!」

公孫燕道:「你怕我爹爹幫我嗎?哼,諒你也不配。爹,你說句話,讓這小子放心。」

公孫宏打了個哈哈說道:「老夫從來不與小輩動手。這是我女兒管的閒事,你有本事把我女兒殺了,我也只是袖手旁觀!」

公孫燕笑道:「你放心。可以你儘管把寶劍朝我刺來吧,我讓你,先出招!」

文勝中怒從心起,想道:「這老兒似乎是個武學的大行家。哼,只要他當真是袖手旁觀,難道我還怕你這黃毛丫頭不成?」當下說道:「好,君子一言,快馬一鞭!你亮兵器!」

公孫燕道:「你儘管發招就是,羅唆作甚?」文勝中幾曾受過如此蔑視,氣往上衝,一劍就刺過去。

文勝中給她氣得七竅生煙,大怒喝道:「你這黃毛丫頭膽敢看不起我,叫你知道我的厲害!」側身進逼,形如雁翅斜掠,玄鐵寶劍揚空一閃,斜削而下。這一招有個名堂,叫做「彎弓射鵰」,講究的是「狠」「準」二字,正是文勝中最得意的劍法。

文勝中以為一個「黃毛廠頭」能有多大本領,這一劍削下去,即使不削斷她的臂膊,至少也能令她受傷。文勝中對那「土老兒」多少有幾分顧忌,用意也只是想今公孫燕受點輕傷,好叫她知難而退的。哪知公孫燕一飄一閃,文勝中這一劍已是刺了個空。只聽得公孫燕格格笑道:「也不見得怎麼樣厲害呀。好,來而不往非禮也,還招!」身形一轉,一條束腰的綢帶已是解了下來,用力一抖,腰帶給她使得如同軟鞭一般,立即向文勝中橫捲過去。

文勝中心想:「我這寶劍有斷金截鐵之能,吹毛立斷之利,何懼你一根腰帶?」哪知公孫燕的綢帶活似靈蛇,文勝中一劍沒有削著,綢帶在半空中一個轉折,「啪」的一聲輕響,文勝中的額角已是給綢帶拂了一下。雖是一根綢帶,打下來卻不亞軟鞭,文勝中的額角登時腫了一大塊。

公孫燕「噗嗤」笑道:「可惜沒有一個鏡子給你照照,你頭上長了角啦。你聽過這句俗話沒有?你若去照鏡子呀,這就叫做:豬八戒照鏡子,裡外不是人。」

「文勝中又驚又怒,忙把玄鐵寶劍舞得潑風也似,使出了一套攻守兼備的「三才劍法」。此時他已領教了公孫燕的本領,哪裡還敢再有半點輕敵之心?氣怒之下,殺機陡起,也顧不得要保全公孫燕的性命了。

在文勝中全力施為之下,公孫燕的綢帶一時攻不進他的劍光圈內。但文勝中的寶劍想要削斷她的綢帶卻也不能。綢帶飄飄,毫不受力,玄鐵寶劍揮舞起來,呼呼風響,綢帶隨風搖擺,未碰上即已盪開。

玄鐵寶劍重達一百多斤,文勝中雖然使得動,也感吃力。不消多久,文勝中也是大汗淋漓,氣喘如牛。

封子超已知公孫燕是公孫宏的女兒,心裡想道:「就是文道莊和史白都到來,只怕也是惹這老兒不起。看來文勝中這小子吃虧是吃定的了。唉,這玄鐵寶劍不要也罷,蘭十六計,我還是以走為上計,主意打定,立即跳上文勝中騎來的那匹坐騎,叫道:「文世兄,你好好打吧,請恕老夫少陪了。」快馬加鞭,疾馳而去。他顧著逃命,連女兒也拋棄了。封妙嫦又是氣憤,又是難堪,茫然地望著父親離她而去。厲南星低聲說道:「封姑娘,不要難過,由他去吧。」

封子超一走,文勝中驚怒之下,心神更亂。

此消彼長,文勝中揮動沉重的玄鐵寶劍,越來越是力不從心。公孫燕這條輕飄飄的綢帶卻是柔如柳絮,翩若驚鴻,輕靈飄飯,招數越來越是神妙!

公孫燕冷笑道:「你本事低微,不配使這柄玄鐵寶劍。寶劍拿來,趕快給我滾罷!」話聲未了,紅綢一卷,就像一片紅霞裹住一道白光似的,綢帶卷著劍柄,登時就把文勝中的玄鐵寶劍奪了過來。

文勝中拔足飛逃,一面跑一面叫道:「這是六合幫史幫主的東西,你這丫頭有膽拿去,可有膽報個萬兒麼?」他吃了敗仗。一面逃,可還是心中不忿,想依仗史白都的聲威,找回幾分面子。

公孫宏哈哈一笑,說道:「老夫公孫宏,你回去告訴史白都,這炳寶劍我是要定的了,他不服氣,叫他前來會我。若是他單身不敢前來,和你的父親文道莊一同來我也一樣招待!」

文勝中這才知道這個「貌不驚人」的「土老兒」,竟然是名震江湖的紅纓會總舵主,這一嚇嚇得他只恨爹孃少生了兩條腿,哪裡還敢還嘴?腳底抹了油似的,一溜煙飛跑,孫宏宏哈大笑,也不去攔阻他。

厲南星與封妙嫦上前向公孫宏父女道謝,公孫宏十分歡喜,說道:「燕兒,這位厲公子就是我和你說過的那位和金逐流一起大鬧薩府壽堂的厲少俠。」

厲南星道:「多謝姑娘相助之德。」公孫燕笑道:「幸不辱命,原物奉還。」厲南星道:「天下神物利器,應屬有德者居之,這柄寶劍是姑娘奪來的,請令尊賞收吧。」公孫燕笑道:「爹爹從來不用兵器,他說要這寶劍,不過是用他的名字,嚇唬史白都而已。你當他真的想要你的寶劍嗎?」公孫燕這麼一說,厲南星若再推辭,那就是看不起公孫宏了。厲南星只好收下。

公孫宏道:「厲兄,你怎的在這裡和文勝中打起架來?」歷南星道:「說來話長。」當下將在揚州歷險的經過,原原本本地告訴了公孫宏。

公孫宏道:「我道丐幫哪裡來的兩個少年高手?原來在揚州大鬧了六合幫的就是你和金逐流。」

厲南星道:「公孫前輩聽到了什麼訊息?」

公孫宏道:「我正是前兩天從揚州來的,聽說史白都避不見客,我也懶得去找他。揚州的朋友告訴我,如果我早來兩天,就剛好可以碰上那場熱鬧。我那位朋友不是幫會中人,他只道是丐幫與六合幫火拼,史白都很吃了點虧,但卻不知其詳。」

厲南星連忙問道:「金逐流不知是否還在揚州?老前輩到過丐幫的分舵沒有?」

公劍宏道:「丐幫分舵已經遷移,我撲了個空,一個人也找不著。」既然找不著丐幫,當然是沒有金逐流的訊息的了。

公孫宏與厲南星在一邊說話,公孫燕和封妙嫦也在一邊攀談起來。公孫燕性情爽朗,心地仁慈,拉著封妙嫦的手說道:「封姐姐,你和爹爹吵架,我都聽見了。」封妙嫦滿面通紅,淚珠在眼眶裡打轉。

公孫燕道:「封姐姐,你不必難過,你是蓮出汙泥而不染,我對你佩服還來不及呢,決不會看輕你的。封姐姐,你準備上哪兒?」封妙嫦道:「我是無家可歸之人,只能隨遇而安了。」公孫燕道:「若是你不賺棄,請你和我作伴如何?」封妙嫦喜出望外,悅道:「得姐姐提攜,我是求之不得。是隻怕給你添了累贅。」公孫燕道:「哪兒的話,我行走江湖,不過一年,閱歷甚淺,今後咱們結伴同行,還得請封姐姐指教我呢。」封妙嫦甚感詫異,心裡想道:「她的父親是名震江湖的紅纓會幫主,怎的卻說這樣的說話?但她說得十分誠懇,卻又不似虛偽的客套。」

公孫宏忽地笑道:「燕兒,你還是念念不忘赴竺清華之約麼?」

公孫燕裝著賭氣的樣子嘟小嘴兒說道:「爹,誰叫你不肯陪我,我只好自己找個伴兒去了。」

公孫宏微微一笑,回過頭來,對厲南星道:「老弟,你又準備上哪兒?」

厲南星道:「我想到西昌去走一趟。」原來厲南星估計史白都遲早會送妹妹到西昌去,逼妹妹與西昌將軍帥孟雄成婚,他知道他想得到的金逐流也一定想得到,是以他到西昌,也就很有可能和金逐流會面。

公孫宏笑道:「好,那麼你們三人正好作伴同行。」

厲南星怔了一怔,說道:「哦,令媛也是要往西昌麼。」公孫定道:「她是要到西昌北面的大涼山去的。大涼山是竺尚父這支義軍的基地。竺尚父這位武學大師的名字想必你曾聽過吧?」

厲南星點了點頭,說道:「我聽得金逐流說過。聽說這位竺老前輩和他的大師兄江海天是好朋友,身具絕世武功,不在江大俠之下。」

公孫宏道:「竺尚父有個女兒,名喚竺清華,前年我和小女在竺家作客,她們二人性情相投,親如姐妹,去年竺尚父給官軍用詭計奪了西昌,退入大涼山中,音訊隔絕,小女對竺清華思念得緊。最近才接得訊息,說是竺清華將在明年出閣,與江海天的徒弟李光夏成婚。」

厲南星喜道:「不錯,逐流和我說過,他有一個師侄名叫李光夏,是抗清英雄李義成的遺孤。他的師侄既然將在明春與竺尚父的女兒成婚,他一定也是會去喝喜酒的了。」心想有這樁喜事,此行前往西昌,和金逐流見面的機會當然是更大了。

公孫宏道:「可惜我丟不下紅纓會的事務,最近局勢動盪,非得我趕回去主持不可,他們的喜酒我是不能喝了。但小女如是非去不可,我正愁沒人和她作伴,現在好了,有你們兩人與她一路,我可以放心了。厲老弟,她最個不懂事的野丫頭,可要勞煩你多照顧她了。」

當下父女分道揚鑣,公孫宏迴轉他的紅纓舵,公孫燕則與厲南星、封妙嫦一起,前往西昌。

厲南星身上的創傷倒是好了,但因心上的創傷未愈,情懷落寞,一路上都是沉默寡言。封妙嫦新遭家庭變故,心情也是抑鬱不歡。好在公孫燕卻是個天真爛漫,性情爽朗的姑娘,喜次說笑,減少了不少寂寞。

一行三人,兼程趕路,不到一個月的工夫,已經過了江蘇、安徽、河南三個省份,踏進了陝西界內。此時已是涼秋九月的天氣了。

到了陝西,行的多是山路,厲南星早已置備了兩張露宿的帳幕,為了趕路,有時錯過宿頭,就在林中露宿。好在是二女一男,可以減少許多避忌。

這一日他們經過「七盤嶺」,翻過一個險陡的山坡,不知不覺已是黃昏時分。公孫燕把眼一看,前面有塊草地,野花雜開,清溪如帶,西北高原特有的一種「大青樹」蔥寵聳立,濃廕庇地。餘霞散騎,遠處層層的雪峰,雄峙在多雲的藍天裡,泛著淡淡的紫色。有些地方已經分不出是山還是雲。公孫燕喜道:「真是個好地方,雖然未黑,我也不想走了。就在這裡過一晚吧。」

搭好帳篷,公孫燕道:「封姐姐,你弄飯,我去找點野味。」封妙嫦道:「厲大哥,你陪公孫姐姐去吧。」公孫燕道:「不必,打獵是我拿手好戲,用不著多一個人。但他也不能白吃,他應該幫你生火、打水、淘米,吃,有這許多事情,也夠他做的了。」厲南星無可無不可,公孫燕既然不要他作伴,他就不去了。

公孫燕有心讓他們有較多的時間相處,她雖然很快的就打了兩隻野兔,卻故意捱到天黑的時分才回來。走到林邊,只聽得一片抑揚頓挫的蕭聲,有說不盡的蒼涼意味。

原來厲南星性喜音樂,他的古琴已經送給了金逐流,前些天,他在山上找到好的竹子,自己做了一支蕭。飯茶都已弄好,未見公孫燕回來,等得元聊,遂吹起蕭來。

厲南星自從知道史紅英與金逐流的關係之後,雖然是早無雜念,決意揮慧劍而斬情絲,但情絲可斬,心上的創傷卻是不能在短期間醫得好的。他這落寞的情懷,迷茫的心事,不知不覺就從蕭聲中透露出來。吹得當真是如怨如慕,如泣如訴,使得一向樂觀,不解愁為何物的公孫燕,聽了他的蕭聲,競也不自禁的為之心酸。

公孫燕心裡想道:「厲大哥一定是有什麼心事,否則他不會一路沉默寡言。唉,這蕭聲真是吹得淒涼,令人難受。厲大哥何苦如此呢?」她躲在林邊,聽了一會,再把眼光朝封妙嫦望去,只見封妙嫦背朝著厲南星,黯然自坐,正抽出一條手帕抹她的眼淚。

公孫燕恍然如有所悟,心裡想道:「是了,一定是他們在鬧什麼彆扭,他以為封姐姐不喜歡他,所以才如此傷心。但封姐姐又為什麼要哭呢?她是不喜歡厲大哥呢?還是因為厲大哥不懂體貼,以致生他的氣呢?」

公孫燕強作「解人」,她哪裡知道封妙嫦是因為受了蕭聲的感觸,想起了秦元浩來,因而傷心落淚的。要知她和秦元浩雖然是心心相印,但卻還沒有機會給他們吐露。秦元浩是正派名門的弟子,縱然有金逐流做媒,這婚事也未必能成。封妙嫦因為父親行為可惡的緣故,難免有自卑的心理。此時她患得患失,只覺前途甚是渺茫,於是不禁悲從中來,難以斷絕。

公孫燕咳嗽一聲,走入林中,笑道:「厲大哥,你這蕭吹得不動聽,你看都把封姐姐弄哭了。你吹一支好聽的調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