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覆雨翻雲施毒手 光風霽月見仁心

俠骨丹心 梁羽生 第1頁,共2頁

封子超碰見六合幫的船,喜出望外。這小頭目看見了他,卻是心中暗暗嘀咕:「真個晦氣,好不容易避開了同伴,偏偏又碰上了熟人。這個傢伙恐怕正是要來揚州巴結幫主的。」為何他怕碰見熟人?原來他此時正在企圖叛幫逃走。

這小頭目名叫王吉,當李敦還在六合幫的時候,他和李敦是相當要好的朋友,受了李敦的影響,早已有了改邪歸正的心意。這兩年來,幫主史白都倒行逆施,雖還未到眾叛親離的地步,幫中上下對他不滿的已是日益增多,王吉由於早有覺悟,更是不齒史白都的所為,急想擺脫史白都的控制,只是苦於沒有機會而已。

這次史白都因為想要得回玄鐵寶劍,派出了十幾條船,沿江而下,希望能夠發現厲南星的屍體,找到沉在水底的寶劍。揚州位於長江北岸,正當長江和運河的交叉點,水道縱橫,港沒交錯,大船不易搜尋,是以派出的都是一人掌管的快艇。奉派的人當然也都是善於駕船、又會潛水的好手。王吉就是其中之一。

王吉本來是和另外一條船一同出發的,他利用河道的複雜地形,中途擺脫了同伴的監視,獨自一條船順流而下,此時已是離開了揚州六七十餘里,走出了六合幫勢力籠罩的水域了。只要再走五十里水路,就可以從長江口出海,那時海闊天空,自是逃生有路。

不料就在這個時候碰見了封子超,王吉想要躲回艙中,只聽得封子超已經叫道:「老王,還認得我嗎?我是封子超呀!」

王吉眉頭一皺,得了一個主意,把船搖了上去,哈哈笑道:「原來是封大人,什麼風把你吹來的?」

封妙嫦不願和六合幫的人會面,溜回艙房,看護厲南星。

封子超道:「我是特地來拜會你們幫主的。史幫主可好了難得相遇,請過來敘敘如何?」

王吉道:「我還要趕著過江北替幫主辦事呢,就這兒稍談一會兒吧。唉,封大人,你來得正好,我們的幫主可是不大好!」

封子超吃了一驚,連忙問道:「出了什麼事情了?」

王吉道:「說來慚愧,就在昨天晚上,我們的六合幫總舵給敵人鬧得個天翻地覆,我們的幫主也受了傷了!」

封子超大驚道:「貴幫雄霸江湖,什麼人這樣大膽和你們作對?」

王吉道:「和我們作對的是丐幫,他們說我們投靠朝廷,勾結官庭,誓要把我們剷除!」

封子超道:「丐幫在揚州的舵主是李茂吧?他的本領和你們的幫主相差得很遠呀,難道是仲長統這老叫化來了?」王吉搖了搖頭。封子超道:「那麼卻是誰人有此本領,能夠傷得了你們的幫主?」

王吉道:「老叫化沒有來,是另一個小叫化來了。這個小叫化的本領可厲害呢,我們幫中的四大香主都曾吃了他的虧,昨晚連我們的幫主也受了他的傷了!」

封子超這一驚非同小可,聽了王吉的話,他已經想得到這人是誰了,但還是問道:「你說的是誰?丐幫哪有這樣的人物?」

王吉道:「這人並非丐幫弟子,但在江湖行走,卻喜歡打扮成小叫化的模佯。封大人,聽說你曾經和文道莊文大人到過江海天的家裡,文大人還曾經敗在這小叫化之手的,你應該知道是誰了吧?」

封子超失聲叫道:「是金逐流麼?」史幫主怎能敗在他的手下,真是令人不敢相信!」其實他已是深信無疑。

王吉道:「不錯,正是金世遺的兒子、江海天的師弟金逐流!你莫看輕了他,他雖然年紀輕輕,內功的深厚,卻是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我們的幫主和他拼了一掌,當場沒事,但一回到家裡,就吐了一大海碗的鮮血,原來他是不願當場丟臉,強自忍住的。看他的傷勢,恐怕就是醫得好至少也要一年!」

其實,史白都受的是石霞姑的毒粉之傷,這傷也早已好了。王吉胡說一通,儘量誇張金逐流的厲害,用意不過是想嚇走封子超的。

封子超聽了做聲不得,心中只是暗自嘆氣:「糟糕,糟糕!我還以為我可以找史白都作我的靠山,誰知這靠山也給人推倒了!金逐流這小子果然是在揚州,而且還和丐幫聯了手,我這一去。可不正是自投羅網嗎?」

王吉又道:「幫主如今臥病在床,深怕丐幫和那姓金的小子再來強攻,是以四出求援。我就是奉了幫主之命,過江去請救兵的。封大人,所以我說你來得正好,患難見真情,這次你是應該助我們幫一臂之力了,好,我要趕去請救兵,失陪了!」

封子超獨立船頭,一片茫然,目送王吉的一葉輕舟在波光雲影之中遠去。他哪知王吉此時正在心中暗笑:「看你這傢伙還敢不敢到揚州去和史白都共同患難?」原來王吉是怕他見了史白都,洩漏了自己逃走的秘密。雖然這秘密遲早要被揭穿,但總是遲一天給史白都知道好過早一天讓他知道。

且說厲南星醒來之後,便即盤膝而坐,默運玄功,把真氣一點一滴的凝聚起來。可是這隻能暫時抗毒而已,若要解毒,還必須用「金針拔毒」的療法,這卻是要別人替他針灸的。

封妙嫦走了進來,喜道:「你的氣色好許多了。」厲南星道:「你有磁石沒有?」封妙嫦道:「你是要用磁石吸出暗器嗎?好,我給你幫忙。」

厲南星躊躇道:「還是請你爹爹來吧。」封妙嫦嫣然一笑,說道:「爹正在碰見一位相熟的朋友,和他說話。咱們都是江湖兒女,難道你還避忌什麼男女之嫌麼?」

封妙嫦找出了磁石,問道:「傷在哪裡?」厲南星轉身俯臥,說道:「左肩肩頭琵琶骨下面一寸之處,你把潰爛的肌肉刺掉,就可以把毒針吸出來了。」封妙嫦道:「我懂。」撕破他的衣裳,只有傷口周圍瘀黑墳腫,封妙嫡吃驚道:「這毒針好厲害。」按了按旁邊的肌肉,問道:「痛不痛?」厲南星道:「不必顧忌,剜吧。」

封妙嫦把潰爛的肌肉刺掉,臍出的毒血,足有一茶杯之多,跟住用磁石吸出毒針,厲南星絲毫也沒呻吟。封妙嫦好生佩服,心想:「真不愧是金逐流的義兄,看來他的功力只怕也不在金逐流之下。」

封妙嫦抹了抹汗,她剛才盡心為厲南星吸取毒針,對外間的說話,聽而不聞。此時方始聽得進去,剛好王吉說到史白都給金逐流打敗,封妙嫦不禁大喜。

只貝厲南星閉目垂首,似乎正在養神,封妙嫦不敢驚動他,把喜悅藏在心裡。半晌,厲南星張開眼睛,說道:「你有沒有針灸用的銀針?」

封妙嫦道:「縫衣的繡花針就有。」厲南星道:「我是要用來拔毒的,繡花針不能用。」封妙嫦道:「那怎麼辦呢?」忽覺厲南星的目光似乎是在朝著她的頭上望,封妙嫦心中一動,拔下了頭上的銀簪,說道:「這個可以代替吧?」厲南星點了點頭,說道:「用倒是可以用,不過……」封妙嫦猜到他的心思,笑道:「能用就行。你告訴我如何施術。」

厲南星怪起耳朵一聽,說道:「你爹爹那位朋友似乎已經走了。」原來要用金針拔毒之法,厲南星必須脫光上身,讓她刺有關的七處穴道,還要捲起褲腳,讓她刺兩邊膝蓋的「環跳穴」。雖說江湖兒女不講究男女之賺,總是覺得不大雅觀。

忽聽得一聲咳嗽,封子超推開房門進來,說道:「恭喜,恭喜,你好多了。你現在可是要人替你金針拔毒?」厲海星聽他說得出「金針拔毒」這個名詞,知道他多少也是個行家,喜道:「正是。不知老爺子……」封子超道:「好,讓我給你幫忙吧!」

封妙嫦忽道:「爹,不行呀!」封子超愕然道:「什麼不行呀?」封妙嫦道:「爹,你忘記了麼?你的右手患有風溼病,緊張的時候,會打冷顫的。還是讓我來吧!」封子超怔了一怔,心道:「我幾時患了這個毛病?」隨即恍然大悟:「是是,這丫頭恐怕我害了這小子。」

封子超當然不會對厲南星存有什麼好心腸,但要不要暗下毒手,此際他仍是躊躇未決。一來他顧忌金逐流將來找他算帳;二來他也知道女兒定然不依。現在給女兒說破,厲南星不明白,他心裡可是明白的,下手當然更不成了。於是封子超打了個哈哈,說道:「你不說我幾乎忘了。對,還是你給厲公子醫治好些。我出去把舵吧。」

厲南星教了她金針拔毒之法,封妙嫦心靈手巧,一學就懂。當下厲南星脫光上身,讓她用銀簪刺穴。

刺穴、拔毒,必須全神貫注,不能有絲毫的差錯。封妙嫦雖然學會金針拔毒之法,在小心翼翼地刺了厲南星上身的七處穴道以及兩邊膝蓋的「環跳穴」之後,也已累得滿頭大汗。

封妙嫦歇了一歇,待厲南星穿上上衣之後,這才和他說道:「爹爹和他那位朋友說的話,你可聽見了麼?」

厲南星道:「沒有聽見。可有什麼訊息麼。」原來厲南星一直在運功抗毒,對外面說話的聲音,他根本是聽而不聞。

封妙嫦正要把喜訊告訴他,忽見封子超又走了進來,說道:「我正要告訴厲公子,咱們可不能前往揚州去了。」

厲南星道:「為什麼?」

封子超道:「你的把兄弟金逐流在揚州和史白都打了一架,雙方都受了重傷。金逐流雖有丐幫之助,但六合幫的勢力仍是大得多,聽說丐幫已逃出了揚州,金逐流也早已走了,所以我想,還是把你送到金陵的好。那裡也有丐幫的分舵,而且比揚州的大得多,你在金陵,較易得到金逐流的訊息。你說好麼?」

封子超編造出來的這一番說話,無意中卻是比較符合事實的真相。厲南星那晚是眼見金逐流狼狽突圍的,對他的話自是相信不疑。

封妙嫦不知那個六合幫小頭目王吉說的才是假話,只知爹爹編的乃是謊言,心裡很不高興。想要戳破,只見父親的目光正在盯著她,好像是說:「你說了一次謊,難道我就不能說嗎?」厲南星道:「多謝恩公相救,一切但憑恩公作主。對啦,我還沒有請教思公的高性大名呢。」

封子超恐怕金逐流曾經和他說過自己的名字,胡亂捏了一個假名。說道:「你在我的船中就不必擔憂害怕了,我一定負責把你送到金陵。你好好養傷吧。嫦兒,你和我出去,你也該弄點東西給厲公子吃了。」

封妙嫦想了一想,覺得若果當著厲南星的面拆穿父親的謊言也是不好,於是跟他出去。

到了前艙,封妙嫦低聲說道:「爹,你為什麼要說謊話!」封子超在她耳邊笑道:「你不是不願意見史白都的麼?現在不去揚州,可不正是合了你的心願?」

封妙嫦雖然相信史白都是受了傷,但史白都究竟還是活在揚州,她也有點害怕到揚州會有麻煩,於是說道:「爹,我不拆穿你的謊話,你到金陵,我也依你,但你可不能暗害人家。「

封子超道:「傻丫頭,這正是我討好金逐流的好機會,待這姓厲的完全好了,我還要託他向金逐流說好話呢,我怎會害他?」

封妙嫦聽得父親這樣說,只道封子超真的是有誠意,喜道:「爹,你能夠這樣就好。但你剛才為什麼不肯把真名實姓告訴他?」

封子超道:「他現在還未痊癒,告訴了他恐他犯疑。待他完全好了,那時和盤托出,也還不遲。」

封妙嫦聽聽也有一點道理,放下了心,便去給厲南星弄飯。

厲南星默運玄功,凝聚真力,過了一個時辰,精神又慚復了幾分。不過身體還是虛軟,使不上氣力。

封妙嫦弄好了一鍋稀飯,幾樣小菜,已是黃昏時分,三個人就在厲南星的艙房同吃晚飯。

厲南星吃飽了肚子,舒展一下手足,笑道:「馮老爺子,你駕船的本領很是不錯呀!剛才過的一道險灘,我還真的有點為你擔心呢。」封子超捏造的假姓是和「封」字聲音相近的「馮」字,故而厲南星稱他「馮老爺子」。

封子超少年時候在水陸兩路的黑道都曾混過,駕船的本領還未忘記,不過已經不是怎樣精通,聽了厲南星的說話,知道他是一個駛船的大行家,心裡暗暗吃了一驚。

厲南星道:「我的毒都已拔清,看來我明天可以替你掌舵了。」

封子超道:「別忙,你還是多養息幾天的好。」

厲南星笑了一笑,說道:「待我試試氣力。」當下一把抓起那柄玄鐵寶劍。

玄鐵寶劍雖然提了起來,但厲南星也不禁有點氣喘,封妙嫦道:「快放下來吧,別累壞了。」

厲南星放下寶劍笑道:「動用這柄寶劍的氣力未有,掌船的氣力總是有了。」

封子超又驚又喜,心裡想道:「這小子好得這樣快,再過一天,只怕我就不是他的對手。我若是要把他除掉,可得趁早。但不知是害了他好呢?還是不害他好呢?若要害他,又怎能瞞得過這丫頭呢?」

吃過晚板,封妙嫦把艙房讓給厲南星睡,她和父親同住船艙。

封子超翻來覆去,哪裡睡得著覺?心中只是不住的在盤算:殺不殺厲南星呢?哪一樣對自己更為有利。」

不殺厲南星,這當然是賣給金逐流的一個大大的交情,金逐流此後不但不會找他麻煩,還一定會感激他。可是這樣一來,我豈不是要和金逐流走上了一條路,我哪裡還有出頭之日?」封子超心想。當然在他心目中的「出頭」就是要獵取功名富貴。

封子超想起了那把玄鐵寶劍,暗自思量:「我不殺姓厲的小子,這把玄鐵寶劍他當然是要帶走的了。如此稀世之珍,到了手又再失掉,豈不可惜。」

封子超驀地得了一個主意:「對了,這把玄鐵寶劍史白都本來是要送給薩總管的,如今史白都自身性命難保,我當然不能把寶劍交還給他。但我可以當作自己奪來的將它送給薩總管呀。金逐流在大鬧薩堂之後,如今想必不敢再留在京中。我入京獻禮,他又怎能知曉?薩總管收了我的厚禮,必要給我酬勞,最少我可以官復原職。那時我在御林軍中,也就不怕金逐流來找我算帳了。」

封子超想得如意,殺機陡起,只剩下一個問題:怎樣才能瞞得過女兒,毫無痕跡的就害了厲南星?

封子超心想:「如果這小子還在昏迷之中,我倒是大有暗下毒手的機會!」想至此處,心中一動,立即又得了一個主意。

封子超坐起身來,試探女兒睡著了沒有,剛一坐起,果然就聽得封妙嫦叫道:「爹,你還沒睡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