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巨人的隕落 肯·福萊特 第2頁,共2頁

「他怎麼能說出這種話?貴族已經被粉碎了。」

「反對派的報紙也是同樣下場。」

「這是暫時的必要……」

「怎麼暫時?俄國革命已經三年了!」

「不打破雞蛋,你就不能做攤蛋餅。」

「他說,那裡發生著任意逮捕和處決,秘密警察現在比在沙皇的統治下還要強大。」

「可是他們是在打擊反革命分子,並不反對社會主義者。」

「社會主義意味著自由,哪怕是反革命也一樣。」

「不,不是這樣!」

「對我來說是的。」

他們的高嗓門驚醒了米莉。孩子感覺到了房間裡的憤怒,開始哭了起來。

「瞧瞧,」艾瑟爾氣沖沖地說,「看你乾的好事。」

格雷戈裡從內戰戰場回到家裡,回到政府機構所在的克里姆林宮那座古老堡壘內部的舒適公寓裡,與卡捷琳娜、弗拉基米爾和安娜團聚。對他來說,這裡簡直過於舒適了。整個國家正在遭受糧食和燃料短缺,但克里姆林宮有很多商店。院區有三個餐廳,裡面的廚師都在法國培訓過,讓格雷戈裡感到不舒服的是,侍者們對布林什維克畢恭畢敬地叩響腳跟,與以往侍奉貴族沒什麼兩樣。卡捷琳娜把孩子送進託兒所,自己去理髮師那兒做頭髮。到了晚上,中央委員會委員坐上汽車,由私人司機載著去看歌劇。

「但願我們不會成為新貴族。」有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對卡捷琳娜說。

她譏誚地笑了:「如果我們是貴族,那我的鑽石首飾呢?」

「可你知道,我們參加宴會,坐頭等車旅行,等等。」

「貴族從來沒做過什麼有用的事情。你們大家每天工作十二、十五、十八個小時。你不能指望像窮人那樣,靠燒垃圾碎屑取暖。」

「話說回來,精英們總能為自己的特殊待遇找到藉口。」

「到這兒來,」她說,「讓我給你點兒特殊待遇。」

兩人做愛之後,格雷戈裡躺在床上無法入睡。儘管心懷疑慮,看到自己的家人生活優渥,不免讓他心裡暗暗感到滿足。卡捷琳娜也長胖了。記得他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她還是一個性感十足、二十出頭的小姑娘;現在她是個二十六歲、身材豐滿的母親。弗拉基米爾現在五歲,跟其他俄國新統治者的孩子們一道在學校學習讀書寫字。女兒安娜,他們通常叫她安雅,已經三歲,長著一頭頑皮的捲髮。他們家的屋子從前屬於皇后的一位宮廷女侍。房間裡溫暖,乾燥,十分寬敞,孩子們有自己的臥室,還有廚房和客廳——與格雷戈裡在彼得格勒的住所相比,這個客廳就能住下二十個人。窗子上都掛著窗簾,喝茶有陶瓷茶杯,爐火前鋪著毯子,壁爐上方掛著描繪貝加爾湖的油畫。

格雷戈裡終於睡著了,但早上六點鐘的一陣敲門聲將他驚醒。他開啟門,外面站著一個衣衫襤褸、骨瘦如柴的女人,看上去有些眼熟。「我很抱歉這麼早來打擾你,閣下。」她用舊式的尊稱說。

他認出她是康斯坦丁的妻子。「瑪格達!」他驚訝地說,「我差點兒沒認出你。快進來!怎麼了?你住到莫斯科了嗎?」

「是的,我們搬到這兒來了,閣下。」

「看在上帝分上,別這麼叫我。康斯坦丁在哪兒?」

「在監獄。」

「什麼?怎麼回事?」

「說他是反革命。」

「不可能!」格雷戈裡說,「一定是弄錯了。」

「是的,先生。」

「是誰逮捕了他?」

「契卡。」

「是秘密警察。彆著急,他們為我們工作。我會調查清楚的。早飯後,我馬上就去查問一下。」

「求你了,閣下,我求你現在就做點什麼——他們一個小時後就要槍斃他。」

「該死,」格雷戈裡說,「等等我,我馬上去穿衣服。」

他穿上制服。雖然上面沒有職銜徽章,但衣料比普通士兵的好得多,足以清楚顯示他是一位指揮官。

幾分鐘後,他和瑪格達離開了克里姆林宮院區。外面在下雪。他們走到不遠處的盧比揚卡廣場。契卡總部是一座由黃磚砌成的巨大的巴洛克式建築,以前是一家保險公司的辦公室。門口的衛兵向格雷戈裡敬禮。

他一進入大樓就開始大聲叫嚷:「誰是這兒的負責人?馬上把值班的軍官給我叫來!我是格雷戈裡・別斯科夫同志,布林什維克中央委員會成員。我要立刻見到囚犯康斯坦丁・沃洛岑採夫。你還在等什麼?快去!」他發現這是一種最快的辦事方式,但這讓他極不舒服地聯想到被寵壞的貴族。

衛兵們慌里慌張地跑來跑去,幾分鐘後的事情讓格雷戈裡深感震動。值班軍官被帶到門廳。格雷戈裡認識他。那人正是米哈伊爾・平斯基。

格雷戈裡驚訝莫名。平斯基曾經是個欺壓無辜、殘暴成性的沙皇警察,難道他現在改頭換面,以革命之名繼續欺壓無辜,實施暴力?

平斯基討好地笑了:「別斯科夫同志,見到你真是榮幸。」

「你糾纏鄉下貧女被我打倒在地那會兒,怎麼沒聽你說過這話。」格雷戈裡說。

「今非昔比啊,同志——我們人人都在變。」

「你們為什麼要逮捕康斯坦丁・沃洛岑採夫?」

「從事反革命活動。」

「這簡直是胡扯。1914年他就是普梯洛夫機械廠布林什維克討論小組的主席了,他是第一批彼得格勒蘇維埃代表。他比我更布林什維克!」

「真是這樣嗎?」平斯基說,聲音裡帶著某種威脅的味道。

格雷戈裡不予理會:「把他帶到這兒來。」

「馬上,同志。」

幾分鐘後,康斯坦丁出現了。他灰頭土臉,鬍子拉碴,渾身帶著牲口圈的氣味。瑪格達哭了起來,上前一下子抱住他。

「我要跟囚犯私下談談,」格雷戈裡對平斯基說,「帶我們去你的辦公室。」

平斯基搖了搖頭:「我那簡陋的屋子……」

「別爭了,」格雷戈裡說,「去你的辦公室。」他用這種方式強調自己的權威。他要把平斯基一直摁在自己的大拇指下。

平斯基帶著他們來到樓上一間俯瞰內院的房間。他匆忙將辦公桌上的一副指節銅套掃進抽屜裡。

格雷戈裡朝窗外望了一眼,天空正在放亮。「在外面等著。」他對平斯基說。

他們坐了下來,格雷戈裡問康斯坦丁:「到底怎麼回事?」

「政府遷移的時候我們就來莫斯科了,」康斯坦丁解釋說,「我以為我會當上政委。但這是個錯誤。我在這兒沒有得到任何政治上的支援。」

「那你一直在幹什麼?」

「我回去做普通的工作。我在託德工廠做發動機零部件、齒輪、活塞和滾珠軸承座圈。」

「但警察怎麼會認為你是反革命?」

「工廠選舉一名莫斯科蘇聯代表。一個工程師宣佈他要當孟什維克候選人。他籌劃了一次會議,我去聽。當時只有十幾個人。我沒發什麼言,中途就退場了,也沒投他的票。不用說,後來是布林什維克候選人贏了。但在選舉之後,出席孟什維克會議的人都被解僱了。接著,就在上週,我們全都遭到了逮捕。」

「我們不能這麼做,」格雷戈裡絕望地說,「甚至以革命的名義也不行。我們不能阻止工人傾聽不同的觀點。」康斯坦丁奇怪地看著他:「你哪裡都沒去過吧?」

「當然,」格雷戈裡說,「一直忙著跟反革命軍隊作戰。」

「所以說,你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你是說這種事兒以前也發生過?」

「格里什卡,這種事每天都在發生。」

「真讓我無法相信。」

瑪格達說:「昨晚我得到一個訊息,從一個嫁給警察的朋友那兒聽說的,她說康斯坦丁和其他人要在今早八點被槍決。」

格雷戈裡看了一眼部隊發給他的手錶。馬上就要到八點了。「平斯基!」他喊了一聲。

那警察走了進來。

「快停止執行處決。」

「我擔心這太晚了,同志。」

「你是說那些人已經被槍決了?」「還沒有。」平斯基走到窗前。

格雷戈裡也走了過去。康斯坦丁和瑪格達站在他身旁。

窗下那積雪覆蓋的院子裡,一支行刑隊已經站在清晨的微光中。在這些戰士對面,是十幾個被蒙上眼睛的人,穿著室內的衣服在瑟瑟發抖。他們的頭頂飄揚著一面紅旗。

在格雷戈裡的注視下,士兵們舉起了步槍。

格雷戈裡大聲喊了起來:「馬上停下!別開槍!」但他的聲音被窗戶擋住了,沒有任何人聽見。

接著,傳來一陣槍響。

那些被控有罪的人一個個倒在地上。格雷戈裡瞪大了眼睛,駭然無語。

在倒下的軀體周圍,鮮血漸漸浸染了雪地,那顏色與上面飄揚的旗幟相互映襯,令人毛骨悚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