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尼惱火地說:「審判就意味著他將有權為自己辯護!你真想給德國皇帝一個講臺,讓他向全世界宣告自己無罪嗎?」
茉黛覺得這種說法倒也具有說服力,但這不是觀眾想聽到的。下面的人開始起鬨,有人呼喊著:「絞死德國皇帝!」
英國選民一旦被激怒就會醜態百出,茉黛這樣想著,至少男人是這樣。沒有多少女性願意參加這樣的會議。
伯尼說:「如果絞死被打敗的敵人,我們就成了野蠻人。」
茉黛旁邊的男人又大聲喊道:「你能讓德國佬賠償嗎?」
這話激起了強烈反響。有人大聲說:「讓德國佬賠償!」
「不能超出合理範圍。」伯尼說,但他沒能繼續說下去。
「讓德國佬賠償!」所有人都在喊叫,過了一會兒,他們用相同的節拍喊著,「德國佬——賠償!德國佬——賠償!」
茉黛從座位上站起來,離開了會場。
伍德羅・威爾遜是有史以來第一位在任期內離開美國的美國總統。
12月4日他從紐約乘船出發。九天後,格斯在狹長的布列塔尼西邊的佈雷斯特碼頭上迎接他。中午霧靄消散,太陽在接連幾天的陰晦後第一次露出頭來。海灣裡,法國、英國和美國的海軍戰艦組成了儀仗隊,總統搭乘的美國海軍運輸艦「喬治・華盛頓號」從中穿過。禮炮齊鳴,一支樂隊演奏著《星條旗永不落》。
對格斯來說,這是一個莊嚴的時刻。威爾遜來這兒的目的是確保永遠不再發生剛剛結束的那種戰爭。威爾遜的十四點建議,以及他提出的國際聯盟就是為了永遠改變國家間解決衝突的方式。這是極具野心的動議。在人類文明史上,沒有任何政治家曾有如此之高的目標。如果他最終成功,世界將會煥然一新。
下午三點,第一夫人伊迪絲・威爾遜在潘興將軍的攙扶下走下旋梯,跟隨其後的是戴著大禮帽的總統。
佈雷斯特鎮像迎接得勝的英雄一般迎接威爾遜的到來。橫幅上用法語寫著「人民權力的維護者威爾遜萬歲」。每座建築物上都飄揚著星條旗。便道上擠滿了人,很多女性戴著傳統的布列塔尼高高的蕾絲頭飾。布列塔尼風笛的聲音更是無處不在。格斯覺得風笛實在是畫蛇添足。
法國外交部長致歡迎辭。格斯跟一幫美國記者站在一起。他注意到一個纖巧的女子,頭上戴著一頂很大的毛皮帽。她轉過頭來,他看清了那張漂亮的臉蛋和永遠閉著的眼睛。格斯高興地笑了——是羅莎・赫爾曼。他正等著聽她對和平會議的看法呢。
演講結束後,總統及隨行人員登上夜行列車開始了六百多公里的前往巴黎的旅程。總統握著格斯的手說:「很高興你歸隊,格斯。」
威爾遜希望在巴黎和會期間身邊有自己熟悉的幕僚。他的主要顧問是豪斯上校,這位膚色蒼白的得克薩斯人多年來非正式地擔任他在外交政策上的顧問。格斯算是幕僚中的年輕成員。
威爾遜顯得十分疲憊,他和伊迪絲回他們的包廂休息。格斯有些擔心。他聽到傳言說總統的健康狀況很差。早在1906年,威爾遜左眼眼底血管迸裂導致暫時性失明,醫生還診斷出他患了高血壓,勸他退休。不過威爾遜對此滿不在乎,繼續當他的總統。但最近他一直害頭痛,這種新症狀有可能也是由血壓問題引發的。和平會議日程十分繁重,格斯希望威爾遜能挺住。
羅莎也在火車上。在錦緞裝飾的餐車裡,格斯坐在她對面。「我正想能不能見到你呢。」這次見面讓她很高興。
「我是由部隊特派過來的。」格斯身上仍穿著中尉的制服。
「在國內,威爾遜一直遭人詬病,說他選錯了幕僚。當然不是說你……」
「我只是一條小魚。」
「但也有人說他不該把妻子帶來。」
格斯聳聳肩膀。這種事情實在不值一提。經歷過戰場的洗禮,你就很難認真對待人們在和平時期操心的那些瑣屑事情。
羅莎說:「更重要的是,他並沒有帶任何共和黨人。」
「他希望團隊裡都是盟友,而非敵人。」格斯氣哼哼地說。
「他在國內也需要盟友,」羅莎說,「他失去了國會。」
她說到點子上了,格斯想起她十分精明。中期選舉對威爾遜來說是場災難。共和黨人獲得了參議院和眾議院的控制權。「怎麼會這樣?」他說,「我無法瞭解具體情況。」
「平民厭倦了配給制和高昂的物價,戰爭結束得太晚了,於事無補。自由黨人痛恨間諜法。這項法律允許威爾遜把那些對戰爭抱不同見解的人投入監獄。他藉此判了尤金・德布斯十年有期徒刑。」德布斯曾是社會黨總統候選人。羅莎一臉怒容,繼續說:「你不能一邊將對手投入監獄,一邊依然假裝信仰自由。」
格斯記起自己以前就很喜歡跟羅莎唇槍舌劍地爭論。「戰爭期間,自由有時候必須折中妥協。」他說。
「美國選民顯然並不這麼認為。還有另一件事,威爾遜在他華盛頓的辦公室搞起了隔離政策。」
格斯不知道黑人是否能最終與白人平起平坐,但跟大多數自由派的美國人一樣,他認為如果要找到問題的出路,應該為他們的生活提供更好機會,再看結果如何。然而,威爾遜和他的妻子是南方人,對此抱有不同見解。「伊迪絲不會帶她的侍女到倫敦來,擔心女孩會被慣壞了,」格斯說,「她說英國人對待黑人過於禮貌了。」
「伍德羅・威爾遜不再是美國左派的寵兒了,」羅莎總結道,「這意味著他需要共和黨來支援他的國際聯盟。」
「我想亨利・卡伯特・洛奇一定會覺得受了冷落。」洛奇是位右翼共和黨人。
「你瞭解這些政治家,」羅莎說,「他們像學校的小女生一樣敏感,復仇心更強。洛奇是參議院外交關係委員會主席。威爾遜應該帶他到巴黎來。」
格斯忍不住爭辯道:「洛奇對國際聯盟的整體理念都持反對態度!」
「能傾聽聰明人的不同見解是種罕有的才能——不過,當總統的應該具有這份天賦。把洛奇帶到這兒來反而會抵消他的敵意。作為團隊的一員,回家後他也不能對在巴黎達成的任何協議提出反對。」
格斯覺得她的話有道理。但威爾遜是個理想主義者,相信正義的力量會克服所有障礙。他低估了逢迎、哄騙和誘惑這類政治手腕的重要性。
為了表示對總統的敬意,列車上的飲食十分豐盛。他們吃了大西洋的新鮮鰨魚,配了奶油醬料。自從戰爭開始後格斯就沒有吃過這麼好的東西。
他饒有興致地看著羅莎大快朵頤。她身形那麼嬌小,把這些東西都吃到哪裡去了?
用餐結束時,侍者為他們各自送上一小杯濃咖啡。格斯很不情願離開羅莎返回自己的休息間,他很想跟她繼續聊天:「不管怎樣,威爾遜在巴黎很有話語權。」
羅莎將信將疑:「為什麼?」
「首先,是我們為他們贏得了這場戰爭。」
她點點頭:「威爾遜說‘我們在蒂耶裡堡拯救了世界’。」
「查克・迪克森和我參加了這場戰鬥。」
「他是在那兒戰死的嗎?」
「他被炮彈直接擊中了。是我親眼見到的第一個傷亡者。可悲的是,他不是最後一個。」
「我很遺憾,特別是為他的妻子。我很久前就認識多麗絲了,我倆都跟同一個鋼琴老師學習。」
「不過,我不知道我們是否拯救了世界,」格斯繼續說,「法國和英國,還有俄國人,他們的傷亡比美國人更多。但是,我們打破了力量平衡。這一點應該說意義重大。」
她搖搖頭,一頭黑色的捲髮抖動著:「我不這麼看。戰爭結束了,歐洲人已經不再需要我們。」
「像勞埃德・喬治那種人似乎認為美國的軍事實力不容忽視。」
「那他就錯了。」羅莎說。聽一個女人如此言辭激烈地談論這樣一個話題,讓格斯既驚訝又好奇。「你想想看,如果法國和英國乾脆地拒絕附和威爾遜,」她說,「他會動用軍隊去推行他的理念嗎?不會。就算他想,共和黨也不會讓他那樣做。」
「我們有經濟和金融實力。」
「協約國欠下我們大筆債務,這一點兒不假,不過這給不了我們多少優勢。有一種說法:如果你欠了一百美元,銀行就控制住了你,可如果你欠下一百萬美元,你就把銀行牢牢抓在了自己手裡。」
格斯漸漸看清威爾遜的使命恐怕比他想象的更加困難。「那民意呢?你也看見威爾遜在佈雷斯特受到的歡迎了。在歐洲各地,人們都在期望他來創造一個和平的世界。」
「那是他手上最大的一張牌。民眾厭倦了屠殺。‘永無戰爭’是他的口號。我倒是希望威爾遜能給他們想要的一切。」
他們回到自己的車廂,互道晚安。格斯躺在床上久久無法入眠,翻來覆去想著羅莎,想著她說的話。她的確是他遇見過的最聰明的女性。她也很漂亮。不知為何,你很快就會忘了她那隻傷殘的眼睛。一開始這種畸形似乎很可怕,但過了一會兒格斯就注意不到它了。
不過,她對和會表示悲觀。她說的一切都是實實在在的。格斯現在意識到,威爾遜眼前面臨著一場鬥爭。他為自己成為團隊的一員而欣喜,下決心儘自己所能讓總統的理想變成現實。
凌晨時分,他望向窗外,火車穿越法國一路向東飛馳。在經過一個小鎮時,他驚訝地看到站臺上、鐵道線兩旁站滿了觀望的人群。天色很暗,但就著微弱的燈光,可以看清這裡有好幾千人,有男有女,還有孩子。聽不到任何歡呼聲,他們顯得十分安靜。格斯看見男人和男孩們紛紛摘下帽子,這種表達敬意的方式讓他感動得差點落淚。他們等了半夜,只為了目睹這列載著全世界希望的火車從面前經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