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巨人的隕落 肯·福萊特 第2頁,共2頁

「很有可能?」

「我特意這樣說。」莫蒂默的威爾士口音被他所受的教育中和了,「我們做科學家的研究的是可能性,而不是確定性。我告訴你的礦工們,每天早上下井時想著有可能不會發生爆炸。」

「嗯。」這話沒給菲茨多少安慰,「你見過公主了嗎?」

「見過了。她也沒有什麼大毛病。事實上,她一點兒病都沒有,而是快要生了。」

菲茨跳起來:「你說什麼?」

「她以為自己懷孕八個月了,可她計算錯了。她已經懷了九個月,用不了多長時間她就不必受罪了。」

「誰跟她在一起?」

「僕人們全都圍著她呢。我已經派人去叫一位稱職的助產士了,如果你願意的話,我本人也可以參與護理分娩。」

「這全怪我,」菲茨恨恨地說,「我不該勸她離開倫敦。」

「倫敦以外的地方每天都有健康的嬰兒出生。」

菲茨感覺自己受到了嘲弄,但他顧不上這些了。「要是什麼地方出了問題那該怎麼辦?」

「我瞭解你在倫敦的醫生拉思伯恩教授。他當然是位聲譽顯赫的大夫,但我有把握地說,我親手接生的嬰兒比他多。」

「都是礦工的孩子。」

「的確,大部分都是。不過在出生的那一刻他們跟小貴族之間沒有明顯的差異。」

菲茨正在受人譏嘲。「我不喜歡你這種傲慢言辭。」他說。

莫蒂默卻不吃這一套。「我也不喜歡你的。」他說,「你毫不客氣地表示我不配治療你的家人。我很樂意離開。」他拿起了自己的提包。

菲茨嘆了口氣。這種爭吵實在太愚蠢了。他心裡的憤怒是衝著布林什維克的,沒必要遷怒於這位敏感的威爾士中產階級。

「不要做蠢事,老兄。」

「我正盡力而為。」莫蒂默朝門口走去。

「你難道不該把病人的利益放在首位嗎?」

莫蒂默站在門邊:「我的上帝啊,你真是狂妄至極,菲茨赫伯特。」

很少有人用這種口氣跟菲茨說話。但他及時剋制住湧到嘴邊的呵斥。再去找別的醫生恐怕要花好幾個小時。如果莫蒂默一怒之下離開,碧永遠不會原諒他。

「我會把你這話忘掉,」菲茨說,「事實上我會把這番談話整個忘掉,如果你也忘掉的話。」

「這大概是最接近道歉的話了,我可以接受。」

的確,但菲茨沒再說什麼。

「我立刻到樓上去。」醫生說。

碧公主可不是安靜生孩子的人。尖叫聲從她的房間裡衝出來,在樓裡迴盪。茉黛在鋼琴上大聲彈奏爵士曲調,款待客人的同時也希望能夠掩蓋噪聲,聽上去卻像另一種噪音,彈了二十分鐘後她便放棄了。有些客人上床睡覺了,但到了午夜,大部分男賓客都聚在臺球室裡。皮爾為大家送上白蘭地。

菲茨用古巴的「皇牌」雪茄招待溫斯頓。等溫斯頓點著菸捲,菲茨說:「政府必須對布林什維克有所作為。」

溫斯頓飛快地掃了一眼四周,彷彿要確定每個人都完全可信似的。然後,他往椅背上一靠,說:「情況是這樣。英國北方艦隊已經到達俄國的摩爾曼斯克水域。從理論上講,他們的任務是確保俄國艦船不致落入德軍手中。我們在阿爾罕格爾斯克還有另外一個小小的使命。我正在要求我們的部隊在摩爾曼斯克登陸。從長遠來看,這可能成為反革命勢力在俄國北部的一個核心。」

「這還遠遠不夠。」菲茨馬上說。

「我同意。我希望我們能出兵裡海的巴庫,確保那一大片油田不致落到德國人手裡,或者被土耳其人佔據,此外還有黑海,那兒已經成了烏克蘭反布林什維克力量的核心。最後,還有西伯利亞,我們在符拉迪沃斯托克(海參崴)有幾千噸的物資,價值或許高達十億英鎊,是用來支援俄國的,當時他們還是我們的盟友。我們有權派出軍隊保護我們的財產。」

菲茨有些懷疑,但又有了些指望。「勞埃德・喬治會做這些事嗎?」

「不會大張旗鼓地做,」溫斯頓說,「問題在於礦工房子上掛的那些小紅旗子。眼下我國有很大一部分俄國革命的支援者。我明白這是為什麼,就像我討厭列寧和他們那幫人一樣。儘管我十分尊重碧公主的家人……」他抬頭看了看天花板,上面又傳來一聲尖叫,「但不能否認的是,俄國統治階級沒有及時處理好本國人民的不滿。」

溫斯頓是一個奇怪的混合體,菲茨心想,他既是貴族,也是民眾的一員,他是位才華出眾的管理者,卻總是忍不住干涉其他部門的事務,他很迷人,但大多政界同僚都憎恨他。

菲茨說:「俄國革命者是一幫竊賊和殺人犯。」

「的確。但並非所有人都這麼看,我們只能接受這個事實。因此,我們的首相不能去公開反對革命。」

「可他只是心裡反對也沒什麼用。」菲茨不耐煩地說。

「在他不知情的情況下我們也可以有所行動。」

「我明白了。」菲茨也弄不清這到底有多大意義。

茉黛走進房間。男人們都站了起來,有些吃驚。在鄉村宅邸裡女人從不進檯球室。茉黛根本不在乎這種規矩,只要自己方便就行。她走到菲茨跟前,吻了一下他的臉頰。「恭喜你,親愛的菲茨,」她說,「你又有了一個兒子。」

男人們鼓掌喝彩,圍聚在菲茨跟前,拍著他的後背,跟他握手。「我妻子沒事吧?」他問茉黛。

「精疲力盡,但很自豪。」

「感謝上帝。」

「莫蒂默大夫走了,但助產士說現在你可以去看孩子了。」

菲茨朝門口走去。

溫斯頓說:「我跟你一塊兒上去。」

他們離開房間,這時菲茨聽見茉黛說:「皮爾,請給我倒一杯白蘭地。」

溫斯頓壓低聲音說:「你去過俄國,會說他們的語言。」菲茨不知他想說什麼。「不過是一點點,」他說,「幾乎不值一提,但我能把意思說明白。」

「你遇到過一個叫曼斯菲爾德・史密斯-卡明的人嗎?」

「說來湊巧,我的確遇到過這個人。他負責……」菲茨猶豫了一下,不知是否該說出「秘密情報局」這個詞,「他負責一個特殊部門。我為他寫了幾份報告。」

「嗯,很好。等你回城裡以後,可以跟他談一談。」

這話提起了菲茨的興致。「沒問題,我可以隨時去見他。」菲茨說,儘量不顯得太過急切。

「我會讓他跟你聯絡。他有可能要交給你另一項任務。」

兩人來到碧的房門外。裡面傳出新生嬰兒特有的哭聲。

菲茨的淚水一下湧上眼眶,他有些不好意思。「我得進去了,」他說,「晚安。」

「恭喜你,也祝你晚安。」

他們為他取名為安德魯・亞歷山大・穆雷・菲茨赫伯特。這個小肉球長著一層菲茨那樣的黑髮。

他們用毯子包裹著把他帶回倫敦,勞斯萊斯旅行車後面還跟著另外兩輛汽車,以備發生故障時使用。他們在切普斯托停下吃早餐,然後又在牛津吃了午餐,最後在晚飯前後抵達他們在梅費爾的家。

幾天後,在四月的一個溫和的午後,菲茨沿著河堤,一邊望著泰晤士河的渾水,步行去見曼斯菲爾德・史密斯-卡明。

秘密情報局膨脹過快,維多利亞那邊的公寓已經裝不下了。這個被稱作「c」的人將自己不斷擴張的部門遷到河畔大本鐘附近的一座名為「白廳院」的維多利亞式奢華建築裡。一座私人電梯把菲茨帶到頂樓,這位間諜頭目佔據了屋頂由一條走廊連通的兩個房間。

「多年來我們一直在關注列寧,」c說,「如果我們廢除不了他,他就會成為世界上最糟糕的暴君之一。」

「我認為你的話很有道理。」c對布林什維克的態度跟自己相同,這讓菲茨十分欣慰,「但我們能做些什麼呢?」

「讓我們談談你有可能做些什麼。」c從他的辦公桌上拿起一副測量地圖距離用的圓規。他看上去心不在焉,突然把那尖頭紮在自己的左腿上。

菲茨吃了一驚,差點就叫出了聲。這顯然是一個測試。他想起c由於撞車事故而安了一條木頭假腿。他笑了。「一個不錯的小騙術,」他說,「我都有點兒喜歡上了。」

c放下圓規,眼睛透過他的單片眼鏡使勁盯著菲茨。「西伯利亞有個哥薩克首領,已經推翻了當地的布林什維克政權,」他說,「我要弄清楚他值不值得我們支援。」

菲茨吃了一驚:「公開支援嗎?」

「當然不是。但我有秘密資金。如果我們能在東面維持一個反革命政府的核心,每月花上一萬英鎊也值得。」

「他的名字?」

「謝苗諾夫上尉,年齡二十八歲。他的地盤在滿洲里,橫跨中國東部鐵路與西伯利亞快車的交會處。」

「所以說,這位謝苗諾夫上尉既然控制了一條鐵路線,也可以控制另一條。」

「的確。他痛恨布林什維克。」

「所以我們需要加深對他的瞭解。」

「這就需要你來做了。」

菲茨很高興能有機會為推翻列寧做些事情。

同時,他想到了一系列問題——怎麼找到謝苗諾夫?這人是個哥薩克,這夥人習慣先開槍再問話。他會跟菲茨談話,還是一槍打死他?謝苗諾夫肯定會宣稱自己能打敗布林什維克,但菲茨有可能準確評估嗎?有什麼辦法可以保證他把英國提供的資金花在實處,產生良好效果呢?

他嘴上的問題是:「我是合適的人選嗎?請原諒,不過我的身份太顯眼了,就算在俄國,也很難不被人認出來……」

「坦白地說,我們的選擇實在不多。我們需要地位高的人以便他具備與謝苗諾夫協商的身份。再說,我們這兒既會說俄語又完全值得信賴的人很少。相信我,你是最好的人選。」

「我明白。」

「當然,這件事也很危險。」

菲茨記起那些農民打死安德烈的情形。他強忍住內心的恐懼。「我理解其中的危險。」他用平穩的語氣說。

「那麼請告訴我,你會去符拉迪沃斯托克嗎?」

「當然。」菲茨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