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巨人的隕落 肯·福萊特 第2頁,共2頁

「聽起來像個標題。」

列夫有點吃驚,又很得意。事情如此輕而易舉就辦成了。

霍伊爾從他的筆記本上抬起頭來:「v先生知道我們在討論這個問題吧?」

列夫沒料到他會問這個,但他馬上用一個微笑遮掩過去。如果他說個「不」字,霍伊爾就會馬上把這些一筆勾銷。「是的,當然,」他說,「事實上這正是他的主意。」

維亞洛夫請格斯在遊艇俱樂部跟他見面。布賴恩・霍爾提出在布法羅的工會辦公室舉行一次會議。大家都想在自己的地盤會面,這會讓人感到自信,同時也能掌控局面。因此,格斯在斯塔特勒酒店租了一間會議室。

列夫・別斯科夫攻擊罷工者們偷逃兵役,《廣告人》把他的評論放在頭版,上面的標題是:「他們到底站在哪一邊?」格斯看了報紙,感覺有些不安,這種攻擊性的言辭只能激化矛盾。列夫的努力的確產生了相反的效果。這天早上的報紙說,其他軍工企業的工人掀起了一場抗議浪潮,他們聞聽自己會因為特殊的地位而少拿工資,十分憤慨,更是痛恨有人給他們貼上逃避兵役的標籤。列夫的愚蠢讓格斯振作了起來,但他知道,維亞洛夫才是他真正的敵人,這又讓他感到緊張。

格斯把所有檔案都隨身帶到斯塔特勒,拿出來放在會議室靠牆的桌子上。他把一份流行小報擺在突出位置,上面的標題是:「你會參軍嗎,列夫?」

格斯讓布賴恩・霍爾比維亞洛夫提前一刻鐘到。這位工會領導準時到場。格斯見他穿了件時髦的外套,頭戴灰色氈帽,覺得這是種巧妙的策略。儘管你代表的是工人,但外表寒酸絕對是個失誤。從某種程度上說,霍爾跟維亞洛夫一樣令人畏懼。

霍爾看見了那份報紙,撇嘴笑了笑。「那個年輕人犯了個錯誤,」他頗感得意地說,「他給自己攬了一大堆麻煩。」

「操縱媒體是個危險的遊戲,」格斯一下抓住了話題,「你們要求日工資增加到一美元。」

「這比維亞洛夫買下工廠之前只多了十美分,而且……」

「這些都沒關係,」格斯打斷他,不甚自信地大膽提議,「如果我給五十美分,你願意接受嗎?」

霍爾半信半疑:「我得跟大家商量商量……」

「不,」格斯說,「你必須現在就做決定。」他暗自祈禱別讓對方看出自己心急。

霍爾支吾道:「維亞洛夫同意嗎?」

「維亞洛夫是我的事。五十美分,這是唯一的選擇。」格斯忍住去擦拭額頭的衝動。

霍爾探究似的盯了格斯很長時間。格斯覺得他好鬥的外表下面有一副精明的頭腦。最後,霍爾說:「我們暫時接受。」

「謝謝你。」格斯暗暗舒出一口長氣,感到如釋重負,「你要喝杯咖啡嗎?」

「好吧。」

格斯轉過身去,終於可以藏起自己的臉了。他按了按鈴叫來侍者。

約瑟夫・維亞洛夫和列夫・別斯科夫走了進來。格斯沒去跟他們握手。「坐下。」他簡慢地說。

維亞洛夫瞥見了牆邊桌子上的報紙,臉上掠過一絲憤怒。格斯估計列夫已經被那些頭條新聞弄得焦頭爛額了。

他儘量不去看列夫。這就是勾引了格斯未婚妻的那個司機,但這一切不會妨礙格斯的判斷力。他本應該朝列夫的臉上猛擊一拳。不過,如果這次會議按計劃進行,其結果帶給列夫的羞辱遠比一拳更嚴重,也能讓格斯獲得更大的快感。

一位侍者出現在門口,格斯對他說:「把咖啡端給幾位客人,再要一盤火腿三明治。」他故意不去問他們想要什麼。格斯觀察到每當伍德羅・威爾遜試圖脅迫對方時他就會這樣做。

他坐下來,開啟一個資料夾。裡面放了一張白紙。他假裝在看上面的字。

列夫坐下說:「看來,格斯,總統派你來跟我們協商。」

現在格斯才容許自己抬眼去看列夫。他一言不發地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是的,他很帥氣,他想,但這人靠不住,也很軟弱。等列夫開始顯得窘迫不安了,格斯才開口道:「你他媽的是瘋了嗎?」

這話讓列夫大吃一驚,以至於身子往後閃了一下,彷彿害怕對方一拳打過來:「你說什麼……」

格斯聲色俱厲地說:「美國正在打仗。總統不打算跟你們協商。」他看了看布賴恩・霍爾,「也包括你。」儘管十幾分鍾之前他剛跟霍爾達成了一項交易。最後他才去看維亞洛夫。「甚至也不會跟你協商。」

維亞洛夫一動不動地看著他。他可不是列夫,他並沒有被嚇住。不過,他臉上沒有了嘲笑和不屑的神情。過了好一會兒,他說:「那麼你來幹什麼?」

「我來告訴你們會發生什麼事情,」格斯口氣不改,「等我說完了,你們必須接受。」

列夫說:「哼!」

維亞洛夫說:「你閉嘴,列夫。接著說,杜瓦。」

「工人的日薪要增加五十美分,」格斯說著,轉過去對著霍爾,「而你要接受這個提議。」

霍爾一臉的茫然,說:「就這樣?」

「你的工人今天中午之前要回去上班。」

維亞洛夫說:「我們為什麼要聽你的?」

「因為這兒還有另一種選擇。」

「什麼選擇?」

「總統將派一個營的軍隊接管和控制鑄造廠,將所有成品傳送給客戶,派部隊的工程師來接續經營。戰爭結束後再把工廠還回來。」他轉過去對著霍爾,「同樣,只有到了那時候,你的工人才有可能回到原來的工作崗位。」格斯後悔沒有先去徵求伍德羅・威爾遜的意見,但現在為時已晚。

列夫驚奇地說:「他有這麼做的權力嗎?」

「按照戰時的立法,他有。」格斯說。

「你當然會這樣說。」維亞洛夫表示懷疑。

「那我們法庭上見,」格斯說,「你覺得這個國家有哪個法官會跟你站在一起,跟國家的敵人站在一起嗎?」他將身子靠向椅背,裝作傲慢地瞪著他們。這辦法會奏效嗎?他們會相信他嗎?也許他們會識破他在虛張聲勢,哈哈大笑幾聲便起身走掉?

接著是一陣長時間的沉默。霍爾的臉上毫無表情。維亞洛夫在琢磨著什麼。列夫則顯得垂頭喪氣。

最後維亞洛夫轉頭朝霍爾問道:「你接受五十美分嗎?」

霍爾乾巴巴地說:「同意。」

維亞洛夫回頭看著格斯:「那我們也接受。」

「謝謝各位。」格斯合上他的資料夾,剋制著不讓自己的手顫抖,「我會通報總統的。」

這天是星期六,陽光明媚,暖意洋洋。列夫跟奧爾加說他有事要去鑄造廠,隨後便開車去了瑪伽那裡。她住在洛夫喬伊那邊的一個小房間裡。他們擁抱在一起,等列夫要解開她的上衣時,她卻說:「我們去洪堡公園吧。」

「我想先玩一會兒。」

「回頭再說。先帶我去公園,等我們回來以後,我給你看樣特別的東西。是我們以前沒做過的。」

列夫嗓子發乾:「幹嗎讓我等呢?」

「外面天氣多好啊。」

「可要是有人看見我們呢?」

「那邊有上百萬人。」

「可是……」

「你是害怕你的岳父吧?」

「去他的,才不會呢,」列夫說,「知道嗎,我是他孫女的父親。他能把我怎麼樣?一槍崩了我?」

「我去換件衣服。」

「我去車裡等你。如果看見你脫衣服,我就又得失控了。」

他開了一輛全新的凱迪拉克三座跑車,雖說算不上城裡最時髦的,但一開始這樣就已經很不錯了。他坐在方向盤後面,點了一支香菸。他怕維亞洛夫,這是明擺著的。但他這輩子一直在冒險。畢竟他不是格雷戈裡。他想,自己混到今天這個地步還算不錯,有自己的小汽車,穿著一身藍色輕便夏裝,正在約一個漂亮女孩去公園。這日子挺美。

不等他抽完這支菸,瑪伽便從屋子裡走了出來,鑽進車裡坐到他的身邊。她穿了一件暴露的無袖連衣裙,按最時興的樣式將頭髮盤在耳後。

他把車開到東區的洪堡公園。他們並肩坐在公園裡的一把板條長椅上,享受陽光,看著孩子們在池塘裡玩耍。列夫一直在撫摸瑪伽裸露的手臂。他很享受其他男人投來羨慕的目光。她是公園裡最漂亮的女孩,現在跟我在一起,這很棒吧?

「上次你傷了嘴唇,讓我很難過。」他說。她被維亞洛夫打破的下唇仍然腫著。但看上去很性感。

「不是你的錯,」瑪伽說,「你岳父簡直是頭野獸。」

「確實。」

「‘熱點’那邊很快就給了我一份工作。等我能唱歌了就馬上開始。」

「現在感覺怎麼樣?」

她試著唱了幾句——

手指輕攏頭髮

獨自玩著紙牌

等著我的百萬富翁

到來

她小心翼翼地碰了碰自己的嘴唇:「還疼。」

他朝她俯下身:「讓我把它吻好吧。」她把臉轉過來衝著他,他輕輕吻了一下,幾乎沒有捱到。她說:「你可以稍稍使點勁兒。」

他咧嘴一笑:「好的,這個怎麼樣?」他又吻了她一下,這次他用舌尖撫動她的嘴唇內側。

過了一會兒,她說:「好,這樣也不錯。」說完咯咯笑了。

「既然這樣……」他索性把舌頭伸進她的嘴裡。她也急切地回應著——她總是這樣。兩人的舌頭觸到了一起,然後她把手放在他腦後,撫摸著他的脖子。他聽到有人說:「真噁心。」他不知道過往的行人是否注意到了他的勃起。

他朝瑪伽微笑著,說道:「我們驚擾小鎮居民了。」他抬起頭,看看是否有人往這邊瞧,卻撞上了妻子奧爾加的目光。

她驚駭地盯著他,嘴巴張成了一個o形。

奧爾加身旁站著她的父親——西裝裡面襯著背心,頭戴一頂硬草帽。他懷裡抱著黛茜。列夫的女兒戴著白色小童帽遮擋陽光。保姆波琳娜跟在他們身後。

奧爾加說:「列夫!這是怎麼……她是誰?」

列夫覺得如果維亞洛夫不在場,憑他的三寸不爛之舌,他甚至能夠擺脫窘境。

他站了起來:「奧爾加……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維亞洛夫厲聲道:「一個字都他媽的別說。」

奧爾加哭了起來。

維亞洛夫把黛茜遞給保姆:「先把我孫女送上車。」

「是的,維亞洛夫先生。」

維亞洛夫抓著奧爾加的胳膊把她拉到一邊:「跟波琳娜一起走吧,親愛的。」

奧爾加用手捂著臉掩飾她的眼淚,跟著保姆離開了。

「你這塊狗屎。」維亞洛夫對列夫說。

列夫握緊了拳頭。如果維亞洛夫動手打他,他就要奮起反擊。維亞洛夫壯得像頭公牛,但他年紀老了二十歲。列夫個子稍高,早就在彼得格勒的貧民窟裡練出來了。他不會等著捱打。

維亞洛夫明白他在想什麼。「我不會跟你打架,」他說,「沒這麼便宜。」

列夫想問:那你打算怎麼辦?但他緊緊閉住自己的嘴。

維亞洛夫看著瑪伽:「我上次應該把你揍得再狠點兒。」

瑪伽抓起她的包,開啟後把手放在裡面。「如果你再敢往前挪動半步,我向老天發誓,我要一槍打穿你的肚皮,你這個豬臉的俄國農民。」她說。

列夫不禁佩服起她的膽量。很少有人膽敢威脅約瑟夫・維亞洛夫。

維亞洛夫的臉氣得發紫,但他不再搭理瑪伽,扭頭對著列夫:「你知道自己要做什麼嗎?」

他到底要耍什麼花樣?

列夫一言不發。

維亞洛夫說:「你要去打仗了。」

列夫渾身一冷:「你嚇唬人,這不是真的。」

「我什麼時候嚇唬過人?」

「我不去!你不能強迫我!」

「你自願報名,否則就被徵走。」

瑪伽嚷了起來:「你不能這樣!」

「不,他辦得到,」列夫悲哀地說,「這個鎮子上沒有他辦不到的事。」

「你知道嗎?」維亞洛夫說,「雖說你是我的女婿,但我乞求上帝讓你死在戰場上。」

六月底,查克和多麗絲在他們的花園裡舉辦了一場午後聚會。格斯帶著他的父母前往。所有男人都衣冠楚楚,女人們都身著夏裝,戴著奢華的帽子,讓人群顯得色彩斑斕。主人提供了三明治、啤酒、檸檬水和蛋糕。一個小丑向人們分發糖果,還有一位穿短褲的教師組織孩子們進行滑稽比賽——套袋跑、勺子託雞蛋比賽和雙人三腿賽跑。

多麗絲還想跟格斯談論戰爭的事:「有傳言說,法國軍隊裡發生了兵變。」

格斯知道這事兒,實際上,真相比傳聞糟糕得多——五十四個法國師級部隊,總共兩萬人叛逃了。「我想這就是為什麼他們改變戰術,從進攻轉為防守。」他不置可否地說。

「顯然是法國軍官虐待手下計程車兵。」多麗絲對戰爭的壞訊息津津樂道,因為這無形中支援了她的反戰論點,「而尼韋勒攻勢又是一場災難。」

「美國軍隊一到,就會給他們提振士氣的。」第一批美國士兵已經登船前往法國。

「但目前為止我們只派出了象徵性的部隊。我希望這意味著我們只在戰爭中發揮一小部分作用。」

「不,並不是這個意思。我們還要至少徵召、訓練和武裝一百萬人。我們不能馬上做到這一點。但明年我們會派出幾十萬人的部隊。」

多麗絲越過格斯的肩頭向後望了一眼,說:「天啊,有個新兵到這兒來了。」

格斯轉身看見維亞洛夫一家人——約瑟夫和莉娜、奧爾加和列夫,另外還有一個小女孩。列夫穿著軍隊制服。他看上去十分瀟灑,但那張英俊的臉緊繃著。

格斯很尷尬,但他父親以參議員的身份跟約瑟夫親切握手,說了句什麼讓對方笑了起來。媽媽親切優雅地跟莉娜說話,柔聲逗著小寶寶。格斯意識到他父母對這次見面早有預料,決定把他跟奧爾加曾經訂過婚的事拋在腦後。

他跟奧爾加四目相對,他禮貌地點了點頭。她臉紅了。

列夫還像以前一樣傲慢無禮:「嘿,格斯,總統很高興你平息了罷工吧?」

其他人聽見這個問題都安靜了下來,等著聽格斯的回答。

「他很高興你如此通情達理,」格斯機靈地說,「據我瞭解,你參軍了。」

「我是自願加入的,」列夫說,「我正在進行軍官訓練。」

「你感覺如何?」

格斯突然意識到他和列夫周圍站了一圈人:維亞洛夫一家,杜瓦夫婦,還有迪克森兩口子。自從訂婚解除以來,他們兩個人還沒有同時在公共場合出現過。

「我會習慣部隊的。」列夫說,「你怎麼樣?」

「什麼我怎麼樣?」

「你會志願參軍嗎?畢竟是你跟你們的總統讓大家捲入這場戰爭的。」

格斯沒說什麼,但他覺得羞愧。列夫的話在理。

「等著被徵兵也是種辦法,」列夫一邊說一邊轉動著餐刀,「誰知道呢,或許你運氣好。不過,我想你要是回華盛頓,總統會免了你的兵役。」他嘿嘿笑了起來。

格斯搖了搖頭。「不,」他說,「我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你說得沒錯,我作為政府的一部分參與了徵兵的決定。所以我就更無法逃避。」

他看見他的父親點著頭,彷彿他料到了這一點。但他的母親卻說:「不過,格斯,你得為總統工作啊!還有什麼比這更好的方式協助打贏戰爭呢?」

列夫說:「我覺得這是一種懦夫行為。」

「不錯,」格斯說,「所以,我不會回華盛頓。從現在起,我生命的那一部分已經結束了。」

他聽見母親說:「不,格斯!」

「我已經跟布法羅師的克拉倫斯將軍談過了,」他說,「我加入了國民軍。」

母親哭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