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巨人的隕落 肯·福萊特 第2頁,共2頁

菲茨沒想到杜瓦喜歡拳擊。少年時他參加過布法羅的濱水擂臺賽,早在1914年他在歐洲旅行時,便在各大都市觀看過各類職業拳擊比賽。菲茨暗想,杜瓦是挺聰明,拳擊從來不是梅費爾下午茶的流行話題,所以他隻字未提自己的愛好。

不過,圓環這裡倒是什麼階層的人都有。穿晚禮服的紳士夾雜在衣衫破爛的碼頭工人中間。非法的攬賭人到處在收攏賭注,一個個侍者端著擺滿啤酒杯的托盤進進出出。空氣裡瀰漫著濃烈的雪茄和菸斗的煙霧。這裡沒有座位,也沒有女人。

菲茨看見格斯正在跟一個塌鼻樑的倫敦人起勁地聊著美國拳擊手傑克・約翰遜,他是第一位奪得重量級世界冠軍的黑人,因為娶了一個白人妻子,基督教的牧師們呼籲動用私刑處死他。面前的倫敦人贊同神職人員的提議,讓格斯非常生氣。

菲茨心裡很盼望格斯能愛上茉黛。他們會是很般配的一對,兩人都受過良好教育,又都是自由派,對任何事情都很認真,總在讀書。杜瓦家族向來很有錢,幾乎就是美國人裡的貴族了。

再說,格斯和茉黛兩人都支援和談。不知為何茉黛一心盼著戰爭儘快結束,讓菲茨頗感奇怪。格斯自然是順從他上司伍德羅・威爾遜的旨意,這位總統一個月前發表講話,呼籲「沒有勝利的和平」,這讓菲茨和英法兩國的大多數首腦人物極為不滿。

儘管菲茨認為格斯和茉黛很登對,但他們之間看不出任何類似的跡象。菲茨愛自己的妹妹,但他不知她哪裡出了毛病。難道她想當老處女嗎?

菲茨把格斯從塌鼻樑的倫敦人身邊叫走,聊起了關於墨西哥的話題。

「一團糟,」格斯說,「威爾遜撤回了潘興將軍的軍隊,試圖討好卡蘭薩總統,但沒起什麼作用——卡蘭薩甚至不打算討論邊界的監管問題。你怎麼問起這事兒來了?」

「過會兒我再告訴你,」菲茨說,「下一個回合開始了。」

他們看著「猶太佬」班尼打中了「禿頭」阿爾伯特・柯林斯的腦袋,把他重重地擊倒在地,而菲茨已暗下決心繞開德國和談的問題。他知道格斯為威爾遜的倡議失敗而傷心。格斯一直在責問自己,是否有可能把這件事處理得更好,或許再做些什麼就能推動總統的這項計劃。菲茨覺得這計劃一開始就註定失敗,因為任何一方都沒有真正希望和平。

到了第三輪,禿頭阿爾伯特倒了下去,趴在地上起不來了。

「你來得真是時候,」格斯說,「我馬上就要坐船回家。」

「期待嗎?」

「是啊,如果能活著回去——我可能在半路被潛艇擊沉。」

德國人在2月1日恢復了無限制潛艇戰,跟攔截到的那封齊默爾曼電報內容一致。此舉惹怒了美國人,但並不像菲茨所希望的那麼嚴重。「威爾遜總統對潛艇公告的反應倒是出奇地溫和。」菲茨說。

「他斷絕了與德國的外交關係。這不算溫和。」格斯說。

「但並沒有宣戰。」菲茨因此失望到了極點。他全力反抗和談,但茉黛和艾瑟爾那幫和平主義者說得不錯,在可見的未來並不會有誰贏得戰爭,除非獲得某種外來的援助。菲茨曾一度相信無限制潛艇戰會讓美國加入戰爭,但到目前為止並未實現。

格斯開口了:「坦白地說,我認為潛艇戰的決定徹底惹惱了總統,現在正準備宣戰。天啊,他嘗試了一切可能。但他正是因為沒有讓美國捲入戰爭才贏得連任。只有民意才能讓他轉變。」

「我倒是有個辦法能幫他這個忙。」菲茨說。

格斯揚了揚眉毛。

「我受傷後便開始在一個負責截獲破譯德國無線通聯的部門工作。」菲茨從口袋裡掏出一張信紙,上面是他的字跡,「幾天後這個訊息會正式交給你們的政府。我現在拿來給你看,因為我們想聽聽你的意見,再決定如何處理。」他把那張紙遞給格斯。

在墨西哥的英國特工截獲了以舊有程式碼發過去的資訊,菲茨交給格斯的便是齊默爾曼電報全文被解碼後的譯文。上面寫著:

華盛頓致墨西哥,1917年1月19日

我們準備於2月1日開始無限制潛艇戰。儘管如此,我們仍努力讓美國保持中立。如不成功,我們向墨西哥提出結盟建議,條件如下:

共同加入戰爭。

一致爭取和平。

慷慨的財政支援,以及我方承諾幫助墨西哥奪回失去的得克薩斯、新墨西哥和亞利桑那的領土。詳細解決方案由你來完成。

一旦與美國的交戰勢在必然,請儘快儘可能保密地將以上內容通知總統,並附加提議,使其主動請求日本立即給予支援,並同時在日本和我們之間進行斡旋。

我方潛艇的持續襲擊將迫使英國在幾個月內接受和談,請總統將這一事實考慮在內。

格斯讀了幾行,拳擊場上昏暗的光線讓他不得不把那張紙拿得很近。隨後他說:「結盟?老天爺!」

菲茨四下看了看。新的一輪拳擊賽已經開始,人群喧聲雷動,附近的人根本聽不到格斯的聲音。

格斯接著往下讀。「收復得克薩斯?」他難以置信,接著又憤怒地說道,「邀請日本?」他抬起頭來,「簡直豈有此理!」

這正是菲茨所期待的反應,他按捺住心中的得意。「的確是‘豈有此理’。」他一本正經地說。

「德國竟然提供資金,讓墨西哥入侵美國?!」

「是的。」

「他們還要求墨西哥說服日本加入進來?!」

「是的。」

「那就等著看好戲吧!」

「我正想跟你談談這個問題。要是公開這個資訊,我們得確保對你們的總統有利。」

「英國政府幹嗎不直接向全世界公佈呢?」

格斯並沒有認真考慮過這個問題。「原因有兩個,」菲茨說,「第一,我們不希望德國人知道我們正在破譯他們的電報;第二,有人或許會指責我們偽造攔截的電文。」

格斯點點頭。「請原諒。我實在太氣憤了,沒想到這些。我們得冷靜地考慮一下。」

「如果有可能,我們希望你們說是美國政府從西聯公司獲得的電報副本。」

「威爾遜不會說謊的。」

「那去西聯弄一份副本,就不必說謊了。」

格斯點點頭:「應該可以。至於第二個問題,由誰來發布電報內容,又不會被懷疑是偽造的呢?」

「我覺得,或許總統本人可以。」

「這是一種可能性。」

「難道你有更好的主意?」

「是的,」格斯若有所思,「我的確想到一個好辦法。」

艾瑟爾和伯尼在卡爾瓦利福音館舉辦了婚禮。他們兩個都沒有強烈的宗教信仰,但都很喜歡那位牧師。

自從勞埃德・喬治發表那次演講後,艾瑟爾沒再跟菲茨聯絡。菲茨公開反對和平的態度讓她再次認識到了他冷酷的本性。他支援的一切都讓她反感:傳統、保守主義、對工人階級的剝削和不勞而獲的財富。她不可能成為這種男人的情人,她為自己曾一度痴迷於切爾西的房子感到羞愧。她真正的靈魂伴侶是伯尼。

艾瑟爾穿著那件參加茉黛・菲茨赫伯特婚禮時買的粉色絲綢禮服,是沃爾特・馮・烏爾裡希掏的錢,頭上戴著的花帽子也是。他們沒有伴娘,但米爾德里德和茉黛共同擔任首席女儐相。艾瑟爾的父母坐火車從阿伯羅溫趕來。遺憾的是比利沒來,他正在法國,無法請假參加婚禮。小勞埃德穿了花童的衣服,那是米爾德里德特意為他縫製的,天藍色的衣服鑲了黃銅紐扣,還配了一頂小帽子。

伯尼讓艾瑟爾吃了一驚——他邀來家人參加婚禮,但以前從沒有聽他談起過。他年邁的老母只會說意第緒語,整個典禮一直在嘀咕著什麼,她跟伯尼的那位生意頗為成功的哥哥泰奧住在一起。米爾德里德在嬉笑間打聽出他在伯明翰有一家腳踏車廠。

隨後,大廳裡擺上了茶和蛋糕,還有軟飲料,讓艾瑟爾的爸媽感到很合意。吸菸的人都去了外面。媽媽親了一下艾瑟爾,說:「真高興看到你總算安頓下來了。」「總算」這個詞包含了不少意思,艾瑟爾想。它的含義是——恭喜你,儘管你是個墮落的女人,還帶著一個私生子,沒人知道他父親是誰,現在你嫁給一個猶太人,住在倫敦這個與所多瑪和蛾摩拉一樣的罪惡之地。但艾瑟爾坦然接受母親有所保留的祝福,同時發誓絕不會對自己的孩子說這樣的話。

爸媽買的是一日往返的便宜車票,兩個人匆匆去趕火車了。大部分客人離開後,剩下的人便去了「小狗小鴨」酒吧喝酒。

艾瑟爾和伯尼回家的時候,已經是勞埃德該上床的時間了。這天一早,伯尼已經把他的幾件衣服和一大堆書用手推車從他的的租屋搬到了艾瑟爾的房子裡。

為了讓他倆獨處一晚,他們把勞埃德送到樓上,讓他跟米爾德里德的孩子睡在一起,這被勞埃德當成一種特殊待遇。艾瑟爾跟伯尼在廚房裡喝了一杯可可,隨後就上了床。

艾瑟爾買了一件新睡衣。伯尼也換上了乾淨的長睡褲。等他上了床挨在她身邊時,便緊張得開始冒汗。艾瑟爾摸著他的臉。「雖然我生過孩子了,但實在沒有太多經驗,」她說,「只跟我的第一任丈夫在一起,幾個星期而已,然後他就走了。」她沒有跟伯尼提起過菲茨的事,也永遠不會提起。只有比利和律師阿爾伯特・索爾曼知道真相。

「你比我強多了,」伯尼說,她能感覺到他開始放鬆下來,「我只有幾次不太成功的經驗。」

「她們都叫什麼名字?」

「哦,你還是不要知道的好。」

她笑了:「不,我想知道。有多少女人?六個?十個?還是十二個?」

「天啊,沒有。就三個。頭一個是雷切爾・賴特,是在學校的時候。她事後說我們不得不結婚,我相信了她的話。我當時擔心極了。」

艾瑟爾咯咯笑了起來:「發生了什麼事?」

「過了一個禮拜她去跟米奇・阿姆斯特朗做那件事,我也就脫身了。」

「跟她在一起快樂嗎?」

「我覺得還算快樂吧。我當時只有十六歲。主要是我希望能跟人家說我幹過那事兒了。」

她輕輕吻了吻地,然後問:「下一個是誰?」

「卡羅爾・麥卡利斯特。鄰居。我付給她一先令。一切發生得很快——她知道怎麼做,很快就完事了,她一心想著拿錢。」

艾瑟爾不以為然地皺起了眉頭,回想起切爾西的那座房子,意識到自己曾盤算著做卡羅爾・麥卡利斯特那樣的事。她一下子覺得不太舒服,便說:「接下來的那個呢?」

「一個年長的女人。她是我的房東。她丈夫一不在家,她晚上就來我床上。」

「跟她在一起快樂嗎?」

「挺好的。對我來說是一段快樂的時光。」

「出了什麼問題?」

「她丈夫起了疑心,我就不得不搬家了。」

「然後呢?」

「然後我就遇見了你,就不再對其他女性有任何興趣了。」

他們開始接吻。不一會兒,他撩起她的睡衣下襬,俯在她的身子上。他很溫柔,小心不去弄疼她,但他很輕鬆便進入了她。她感到一陣愛意,他善良、充滿智慧,對她和孩子都很用心。她兩手攏住他的身子,讓他貼緊自己的身體。很快,他達到了高潮。隨後他們躺回床上,心滿意足地進入了夢鄉。

格斯・杜瓦發覺女人的裙裝起了變化。她們現在把腳踝展露出來。十年前,看一眼女人的腳踝會讓人春心萌動,但現在已經司空見慣。也許女人現在穿得多反而更有魅力。

羅莎・赫爾曼穿了一件暗紅色外套,下襬的褶邊在身後收攏成一個結,顯得很時髦。外套上還有一條黑色的裘皮襯邊,他覺得正好適合華盛頓二月的氣候。她頭上的灰帽子圓圓的,很小巧,裝飾了紅絲帶和羽毛,不太實用,但美國女人戴的帽子恐怕從來就沒什麼實用性。「這個邀請讓我不勝榮幸。」他弄不清她說這話是否在取笑他,「你剛從歐洲回來,對吧?」

他們兩人正坐在威拉德飯店的餐廳吃午餐,這裡距離白宮兩個街區。格斯請她來有個特殊目的。「我有件事要告訴你。」他們剛點完菜,他便開口了。

「噢,好啊!讓我猜猜。總統打算跟伊迪絲離婚,迎娶瑪麗・佩克?」

格斯皺起了眉頭。威爾遜在與第一任妻子的婚姻中曾與瑪麗・佩克有過曖昧。格斯懷疑他們是否真的通姦過,但威爾遜很不明智地寫了不少肉麻的情書。華盛頓到處風傳此事,但從未見諸報端。「我要說的是十分嚴肅的事情。」格斯板著臉孔說。

「哦,對不起。」羅莎臉上擺出一副莊重沉穩的表情,讓格斯看著直想笑。

「唯一的條件是,你不能透露訊息是從白宮得到的。」

「我同意。」

「我要給你看一份德國外交部長阿瑟・齊默爾曼發出的電報,是給德國駐墨西哥大使的。」

她顯得很吃驚的樣子:「你從哪兒弄到的?」

「從西聯公司。」他胡謅了一句。

「難道不是用程式碼加密的嗎?」

「程式碼可以破解。」他把一份打字機打好的英文譯文副本遞給她。

「這只是私下交流,不能發表,對嗎?」她說。

「不。我唯一希望你保密的是它的來源。」

「好吧。」她讀了起來,過了一會兒,她驚訝得張大了嘴,抬起頭問道,「格斯,這是真的嗎?」

「你什麼時候見我搞過惡作劇?」

「從來沒有。」她繼續讀下去,「德國要出錢讓墨西哥入侵得克薩斯?」

「齊默爾曼先生就是這麼說的。」

「這不是簡單的新聞,格斯,是本世紀最大的獨家頭條!」

他讓自己輕輕微笑了一下,儘量不顯露出內心勝利的感覺。「我猜到你會這麼說。」

「你是獨立行動,還是代表總統?」

「羅莎,不獲得最高層的批准,你以為我會做這種事情?」

「我想不會。天啊。所以,這就等同於是威爾遜總統直接交代給我的。」

「是非正式的。」

「可是我怎麼知道這是真的呢?我不能僅僅靠一張紙和你的說辭就去寫新聞報道。」

格斯料到會有這種麻煩:「蘭辛國務卿會親自向你的老闆確認電報的真實性,但他們的談話必須保密。」

「那就好。」她又低下頭去看那張紙,「這會徹底改變一切。你能想到美國民眾讀到這個會有什麼反應嗎?」

「我認為這會讓他們更傾向於參加戰爭,打擊德國。」

「何止是傾向!」她說,「他們會氣得口沫橫飛!威爾遜不得不宣戰。」

格斯沒有說話。

過了一會兒,羅莎解釋了他的沉默:「哦,我明白你們為什麼要放出這份電報了。總統希望宣戰。」

讓她猜了個正著。他笑了,心裡玩味著與這個聰明女人之間的智力遊戲:「我可沒這麼說。」

「但這份電報會大大觸怒美國民眾,以致要求開戰。威爾遜也就可以說他沒有背棄自己的競選承諾,只是迫於輿論壓力才改變了政策。」

她實在太精明了,一眼看穿了他的企圖。他焦急地說:「你不會這麼寫,對吧?」

她笑了:「哦,不。只是我拒絕接受事物的表面現象。我以前是個無政府主義者,這你知道的。」

「現在呢?」

「現在我是個記者。要寫這個報道只有一個辦法。」

他鬆了一口氣。侍者給他們送上菜餚——她要的水煮鮭魚,還有他的牛排和土豆泥。羅莎站了起來:「我得回辦公室。」

格斯吃了一驚:「那你的午餐怎麼辦?」

「你不是開玩笑吧?」她說,「我吃不下。你難道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

他想他知道,但還是問道:「做了什麼?」

「你剛剛把美國推向了戰爭。」

格斯點點頭。「我知道,」他說,「那就去寫報道吧。」

「聽著,」她說,「謝謝你選中了我。」

然後,她便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