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巨人的隕落 肯·福萊特 第2頁,共2頁

「一點兒零碎的吃食。」

「要是給一塊麵包,我就跟你幹,」女人說,「我的孩子都餓壞了。」

格雷戈裡想著那對豐滿的乳房:「去哪兒?」

「在店鋪後面。」

這樣也好,格雷戈裡想,至少見到卡捷琳娜時,我不會讓慾火衝昏頭腦,做出失態的舉動。「好吧。」

她開啟門,讓他進去,然後再把門插上。兩人經過空蕩蕩的店鋪,進了另一間屋子。藉著外面街燈的微光,他看見地上放著一張床墊,上面鋪著一塊毯子。

女人轉過臉來對著他,又敞開身上的外套。他盯著她股溝處那叢烏黑的毛髮。她伸出一隻手:「先給麵包,中士。」

他從口袋裡拿出一大塊黑麵包遞給她。

「我去去就來。」她說。

她跑上一截樓梯,開啟那兒的一扇門。格雷戈裡聽見孩子的聲音。接著,傳來一聲男人的咳嗽,是那種撕心裂肺的乾咳。一陣輕微的響動和壓低的說話聲過後,門又開了,她走下了樓梯。

她脫掉外套,躺在床墊上,叉開兩腿。格雷戈裡在她邊上躺下,用胳膊摟著她。她長著一張聰明伶俐、很有魅力的臉,上面帶著因操勞留下的皺紋。她說:「嗯,你真壯實啊!」

他撫摸著她柔軟的肌膚,但一下子沒有了任何慾望。眼前的一切實在太悽慘了:空蕩蕩的店鋪、生病的丈夫、捱餓的孩子,還有假裝調情的女人。

她解開他的褲子,握住軟塌塌的陰莖:「要我拿嘴吸嗎?」

「不。」他坐直身子,拿起她的外衣遞過去,「穿上吧。」

她有些害怕地說:「你不能把麵包再要回去了,已經吃掉一半了。」

他搖了搖頭:「你們出了什麼事?」

她穿上外套,扣上紐扣:「你有香菸嗎?」

他拿出一支香菸遞給她,自己也點上一支。

她吐出一口煙:「我們開的是一家鞋店,製作精良,價格合理,專門招徠中等階層的顧客。我丈夫向來會做生意,我們的日子過得也很不錯。」她的聲音愈發苦澀,「但這兩年,除了貴族以外,已經沒有任何人買新鞋了。」

「你們不能做點別的嗎?」

「有啊,我們嘗試過。」她的眼裡滿含憤怒,「我們當然不能幹坐著等死。我丈夫覺得他能為戰士供應上好的皮靴,價格只是部隊償付的一半。給店裡供貨的所有作坊都拼命爭搶訂單。所以,他就去了戰爭工業委員會。」

「那是什麼地方?」

「你大概離開很久了吧,中士?如今什麼事情都有個單獨的委員會管理,因為政府處處無能。戰爭工業委員會負責部隊供應,或說以前供應過,那還是波利瓦諾夫擔任戰爭大臣的時候。」

「後來出了什麼事兒?」

「我們拿到了訂單,我丈夫把所有積蓄都支付給製鞋匠了,可就在這時候,沙皇撤了波利瓦諾夫的職。」

「為什麼?」

「波利瓦諾夫允許工人為委員會推選代表,所以皇后認為他一定是個革命派。反正訂單是取消了,我們隨後也就破產了。」

格雷戈裡反感地搖了搖頭:「我還以為只有在前線的指揮員頭腦不正常。」

「我們還試過其他營生。我丈夫什麼工作都願意做,當服務生、開電車或修馬路,可哪裡都不僱人,心急加上缺吃少喝,他一下就病倒了。」

「然後你就做這個了。」

「我不太會應付。不過有時能碰上好人,比如你這樣的。其他人嘛……」她哆嗦了一下,移開目光。

格雷戈裡抽完那支菸,站起身來:「再見。我就不打聽你的名字了。」

她也站起來。「就因為遇上你,我的家人還能活下去。」她的聲音有些哽咽,「我今天不用去街上攬客了。」她踮起腳尖,輕輕在他唇上吻了一下,「謝謝你,中士。」

格雷戈裡走了出去。

外面更冷了。他匆匆穿過一條條街道,朝納爾瓦區走去。現在,遠離了那位老闆娘,他的情慾偏偏又回來了,讓他後悔沒去享受她那柔軟的身體。

這讓他想到卡捷琳娜跟他一樣,也有自己的生理需求。對一個年輕女人來說,兩年未與他人發生戀情,這時間實在太長了,而她才二十三歲。她沒有任何理由為列夫或是格雷戈裡守身。一個帶著吃奶孩子的女人足以讓大多男人望而卻步,但從另一方面說,她對男人很有誘惑力,至少兩年前是這樣。今晚她或許不是一個人。要是那樣,就實在太可怕了。

他終於來到了鐵路邊的那座老房子前。是他想象得太好了,還是這條街道確實比兩年前更加破爛寒酸?在他離開的這段時間,這裡似乎完全沒有經過粉刷和修葺,甚至都沒打掃過。他看見街角的麵包店前有人排著隊,儘管店門關著。

格雷戈裡手裡還留著房門的鑰匙,就自己開門進屋了。

他忐忑不安地爬上樓梯,心裡實在不願看見她跟另一個男人在一起,後悔沒有提前通知一下,好讓她有個準備,一個人待在家裡。

他敲了敲門。

「誰呀?」

她的聲音差點讓他掉下淚來。「一個客人。」他粗聲粗氣地說著,推開了門。

她拿著鍋站在爐子邊上。鍋掉在地上,牛奶灑了一地,她兩手捂著嘴巴,輕輕叫了一聲。

「是我。」格雷戈裡說。

她身邊的地板上坐著一個小男孩,手裡拿著一個錫鐵勺。好像他剛才還在敲那個空空的鐵罐。孩子盯著格雷戈裡看了一會兒,然後「哇」的一聲哭了起來。

卡捷琳娜把他抱起來。「別哭,瓦洛佳,」她一邊說,一邊搖晃著他,「用不著害怕。」孩子安靜了下來。卡捷琳娜說:「這是你爸爸。」

格雷戈裡拿不準是否想讓弗拉基米爾把自己當成父親,但現在不是爭論這個的時候。他走進房間,關上門,一把抱住他倆,親吻著孩子,然後又吻了吻卡捷琳娜的額頭。

他後退一步看著母子兩個。她已不再是他從惡棍平斯基手裡解救出來的那個稚氣未脫的小姑娘了。她更瘦了,一臉憔悴,顯得十分疲倦。

奇怪的是,那孩子並不怎麼像列夫。他既沒有列夫的俊俏模樣,也沒有他迷人的笑容。如果說哪裡相像的話,弗拉基米爾那雙藍眼睛閃著熾熱的目光,正是格雷戈裡每次面對鏡子時所看到的。

格雷戈裡笑了:「他真漂亮。」

卡捷琳娜說:「你的耳朵怎麼了?」

格雷戈裡摸了摸那隻殘損的右耳:「在坦能堡戰役中被打掉了大半個。」

「你的牙呢?」

「我冒犯了一個軍官。不過他現在已經死了,所以說,最後我還是打敗了他。」

「你不那麼英俊了。」她以前從來沒說過他長得英俊。

「這都是輕傷。我能活下來就很幸運了。」

他四下看了看這間老屋子。這裡跟以前比有了些微不同。火爐上方的擱架是格雷戈裡和列夫放煙鬥、菸草罐、火柴和紙捻的地方,卡捷琳娜在那兒擺了一個陶土花瓶,一個玩偶和一張印著瑪麗・璧克馥的彩色明信片。窗戶上掛著窗簾,是用碎布拼的,看上去像一條被子,不過格雷戈裡從沒掛過窗簾。他也注意到了屋裡的味道,或者說少了一些熟悉的氣味,以前屋裡總是帶著濃重的煙味、煮甘藍味和男人的汗臭。現在這裡的空氣很清新。

卡捷琳娜用抹布擦淨灑掉的牛奶。「我把瓦洛佳的晚飯灑了,」她說,「真不知道用什麼喂他。我已經沒奶水了。」

「別擔心。」他從袋子裡拿出一截香腸、一棵甘藍,還有一罐果醬。卡捷琳娜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的樣子。「是從軍營的廚房裡拿的。」他解釋說。

她開啟果醬,給弗拉基米爾餵了一勺。他吃完後說:「還要。」

卡捷琳娜自己也吃了一勺,然後又給孩子吃了一些。「簡直跟童話故事似的,」她說,「一下子有了這麼多吃的!我不用去麵包房外面睡覺了。」

格雷戈裡皺起了眉頭:「你說什麼?」

她又咽下一口果醬:「麵包總是不夠賣。早上面包店一開門就沒有了。唯一的辦法就是早早去排隊。如果你沒在半夜之前排上,那麼沒等輪到你,麵包就賣光了。」

「我的上帝。」格雷戈裡很難想象她竟要睡在便道上,「那瓦洛佳呢?」

「我出去的時候,有個女孩幫我聽著這邊的動靜。反正現在他一覺能睡一整晚。」

怪不得那個鞋店老闆娘願意為了一塊麵包跟格雷戈裡睡覺。他也許太大方了。「你怎麼維持下來的?」

「我在廠裡每星期能掙十二個盧布。」

他有些吃驚:「你的工資在我離開後漲了一倍?」

「可這間房的房租以前一直是每星期四盧布,現在是八盧布。這樣,所有其他開銷就靠手裡剩下的這四個盧布了。原來一袋子土豆一個盧布,現在是七盧布。」

「一袋土豆竟然要七盧布!」格雷戈裡簡直不敢相信,「這讓人怎麼活啊?」

「所有人都在餓肚子。孩子們病的病、死的死。老人們都在等著嚥氣。情況一天比一天糟,沒有一個人來管。」

格雷戈裡懊喪至極。他在部隊受苦的時候,總是想著卡捷琳娜和孩子會過得很好,有個暖和的地方住,吃喝不愁,他總是這樣安慰自己,到頭來不過是自我愚弄。一想到她不得不丟下弗拉基米爾,去麵包店外面徹夜排隊,他心裡就湧起一股怒火。

他們在桌邊坐下,格雷戈裡用隨身的刀切好香腸。「有點兒茶就更好了。」他說。

卡捷琳娜笑了:「我都一年沒喝茶了。」

「下次我從軍營帶點兒過來。」

卡捷琳娜吃著香腸。格雷戈裡看得出她在剋制自己,才不顯得狼吞虎嚥。他抱起弗拉基米爾,又給他餵了點兒果醬。孩子還小,吃不得香腸。

格雷戈裡感到愜意。這正是他在前線時做的白日夢中的情景:一間小屋,桌上擺著食物,旁邊是小寶寶,還有卡捷琳娜。現在,這一切都實現了。「這並不是什麼難事。」他默默沉思著,脫口而出。

「你說什麼?」

「我們兩個身體結實,又能吃苦。我要的就這麼多——有間房子,吃喝不愁,每天等太陽下山後我們就休息。日子總會一天天好起來的。」

「那幫支援德國的王室貴族出賣了我們。」她說。

「真的嗎?到底是怎麼回事?」

「你知道吧,皇后就是德國人。」

「知道。」沙皇的妻子原是德意志帝國黑塞-萊茵的艾莉克斯公主。

「而且施蒂默爾顯然是德國人。」

格雷戈裡聳了聳肩膀。總理施蒂默爾生在俄國,格雷戈裡恰好了解這一點。不少俄國人都有德國化的名字,反之亦然——這兩個國家的居民幾百年來交往密切,已成習慣。

「拉斯普廷是親德的。」

「是嗎?」格雷戈裡覺得這個狂熱的僧侶主要興趣在於對宮廷裡的女人施展魔法,以此擴大自身影響,獲取權力。

「他們全都沆瀣一氣。施蒂默爾拿了德國人的錢,讓農民全都餓死。沙皇打電話給他的表兄德皇威廉,告訴他我們的部隊下一站開向何處。拉斯普廷想要我們投降。皇后和她的女官安娜・維魯波娃兩人一道跟拉斯普廷同床共枕。」

這些傳言格雷戈裡大多聽人說過。他不相信俄國王室親德。他們不過愚蠢無能而已。但很多戰士相信這種說法,從卡捷琳娜的話來判斷,很多平民百姓也深信不疑。解釋俄國打敗仗、人民捱餓而死的真正原因落在了布林什維克的肩上。

但今晚不必了。弗拉基米爾打起了哈欠,格雷戈裡站了起來,一邊來回踱步哄他入睡,一邊聽卡捷琳娜說話。她給他講廠裡的生活,講樓裡的其他住客,她都認識了哪些人。平斯基巡警現在當上了秘密警察的副隊長,到處抓捕危險的自由黨人和民主派人士。成千上萬的孤兒在街上流浪,靠偷竊和賣淫為生,常常在飢寒交迫中死去。格雷戈裡在普梯洛夫機械廠最親近的朋友康斯坦丁現在成了彼得格勒布林什維克委員會的成員。只有維亞洛夫家族愈發富有——不管食物短缺多嚴重,他們那兒總有伏特加、魚子醬、香菸和巧克力賣。格雷戈裡入迷地瞧著她那性感的大嘴和豐滿的嘴唇。看她說話簡直就是一種享受。她有著堅毅和大膽的眼神,可在他看來她總是顯得脆弱無助。

在格雷戈裡的搖晃下,伴著卡捷琳娜的低語聲,弗拉基米爾睡著了。格雷戈裡輕輕將他放在卡捷琳娜在牆角臨時拼湊出來的床上。那不過是個裝滿舊衣物的麻袋,上面蓋了一條毯子,但孩子蜷在上面很舒服,還把拇指放進嘴裡。

遠處某個教堂的鐘聲敲了九下,卡捷琳娜說:「你什麼時候回去?」

「十點,」格雷戈裡說,「我現在就得走了。」

「還沒到點兒呢。」她伸出胳膊摟住他的脖子,吻了他。

這是個甜蜜的時刻。她的唇柔軟、靈動。有那麼一瞬,他閉上眼睛,呼吸著她肌膚的香氣。隨後他掙脫了出來。「不應該這樣。」他說。

「別犯傻了。」

「你愛的是列夫。」

她看著他的眼睛:「當初我是個二十出頭的農家女,在城裡兩眼一抹黑。我喜歡列夫衣冠楚楚、抽菸喝酒的那一套,他為人也豪爽大方。列夫很迷人,跟他在一起很有樂子。不過,我現在二十三歲,也有了孩子,可列夫呢,他在哪兒?」

格雷戈裡一聳肩:「我們誰都不知道。」

「可我身邊有你。」她撫摸著他的臉頰。他知道他應該把她推開,但他辦不到。「你付房租,又給我的孩子送吃的,」她說,「你覺得我會傻到那份兒上,仍然去愛列夫,而不是你?你不覺得我現在懂事多了?不明白我已經學會去愛你了嗎?」

格雷戈裡盯著她,無法相信自己聽到的這些話。

那雙藍眼睛坦率地與他對視:「沒錯,我愛你。」

他呻吟了一聲,閉上了眼睛,把她抱進懷裡,不再抗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