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他們決定動員。霞飛贏得了這場爭論——每個國家的軍方都佔了上風。電報是巴黎時間今天下午四點發出的。」
「你應該能做點什麼!」
「德國已經別無選擇了,」他說,「我們不能一邊抗擊俄國,背後還要提防充滿敵意,一心想奪回阿爾薩斯和洛林的法國。因此,我們必須進攻法國。施裡芬計劃已經啟動了。柏林的民眾都在大街上唱《皇帝讚美詩》表示支援。」
「你要加入你的軍隊吧。」她再也無法忍住眼淚。
「當然。」
她擦了擦臉。手帕太小,不過是塊繡了花的破布,她拿袖子代替。「什麼時候?」她說,「你什麼時候離開倫敦?」
「就在這幾天。」她看見他也在強忍著淚水,沃爾特又說,「英國是否還有任何可能避免參戰?至少我不用跟你的國家交戰吧。」
「我不知道,」她說,「明天就清楚了。」她把他拉近。「請抱緊我。」她把頭伏在他的肩膀上,閉上眼睛。
星期日下午特拉法加廣場上的反戰示威讓菲茨十分惱火。工黨議員凱爾・哈迪正在講話,他身著斜紋軟呢外套,菲茨覺得他就像一個獵場看守人。他站在納爾遜紀念柱的底座上,用他那蘇格蘭口音啞著嗓子大喊大叫,褻瀆在特拉法加戰役中為英國戰死的英雄。
哈迪聲稱近在眼前的戰爭將是有史以來最大的一場災難。他代表的選區是以礦業為主的梅瑟,靠近阿伯羅溫。他是個女僕的私生子,當過礦工,後來進入了政界。他對戰爭又能瞭解多少?
菲茨輕蔑地看了幾眼,便昂著頭邁開大步離開,去公爵夫人家喝茶了。他在大廳撞見了茉黛,她正在跟沃爾特低聲傾談。這場危機使得菲茨跟他們兩人有了距離,讓他有些惋惜。他愛他的妹妹,也很喜歡沃爾特,但茉黛傾向於自由黨,而沃爾特又是個德國人,眼下這種時候很難跟他們交談。不過,他仍儘量顯得和藹可親,對茉黛說:「我聽說今天上午內閣那裡吵得很激烈。」
她點點頭:「丘吉爾昨晚調動了艦隊,沒有徵求任何人。約翰・伯恩斯今天上午以辭職表示抗議。」
「我無法裝出一副遺憾的樣子。」伯恩斯是個老牌的激進分子,是最強烈反戰的內閣大臣,「這麼說,其他人都認可了溫斯頓的舉措。」
「勉強認可。」
「我們真得感謝上天垂憐。」菲茨說。國家危難之際,政府竟然掌控在那些猶疑不定的左派手中,這實在是駭人聽聞。
茉黛說:「但他們拒絕了格雷履行承諾保護法國的請求。」
「到了這會兒還畏首畏尾,真是一群懦夫。」菲茨說。他知道自己不該粗魯地對待妹妹,但他憤憤不平,控制不了自己。
「也不盡然,」茉黛平靜地說,「他們同意阻止德國海軍穿越英吉利海峽進攻法國。」
菲茨心裡一亮。「嗯,這還差不多。」
沃爾特插了進來:「德國政府回應說,我們無意派遣船隻進入英吉利海峽。」
菲茨對茉黛說:「看見了吧?一旦你堅持立場,情況就會發生變化。」
「別太得意,菲茨,」她說,「如果我們必須參戰,那也是因為像你這樣的人沒有做出足夠努力去避免戰爭。」
「哦,是嗎?」這話讓他很不高興,「好吧,那我告訴你。我昨晚在布魯克斯俱樂部跟愛德華・格雷爵士談過話。他要求法德兩國尊重比利時的中立。法國人馬上同意了。」菲茨挑釁般看著沃爾特,「德國方面沒有回應。」
「沒錯。」沃爾特抱歉地聳了聳肩,「我親愛的菲茨,作為一個軍人,你應該明白,無論答應還是拒絕,只要回答這個問題就會洩露我們的計劃。」
「我明白,我不過想就此弄清為什麼我的妹妹認為我是戰爭狂人,而你們是和平使者。」
茉黛避開這個問題。「勞埃德・喬治認為只有在德國軍隊大舉進犯比利時領土的時候,英國才應干預。他可能會在今晚的內閣會議上提出這個建議。」
菲茨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他憤怒地說:「這麼說,我們會容許德國人經由比利時南部邊陲進攻法國?」
「我想這正是它的用意。」
「我早看出來了,」菲茨說,「這幫叛徒。他們在計劃逃避自己的職責。他們會想盡一切辦法避免戰爭!」
「我倒希望你是對的。」茉黛說。
週一下午茉黛必須去一趟下議院,聽取愛德華・格雷爵士在議會的致辭。人們一致認為這次演說將成為一個轉折點。赫姆姑媽與她同往。還是頭一遭,茉黛覺得有個老婦人陪在身邊,讓她感到心裡踏實。
這天下午就要決定茉黛,以及成千上萬適齡參軍的男人的命運。整個歐洲的婦女是否會變成寡婦,其子女是否將淪為孤兒,都取決於格雷的建議和議會作出的反應。
茉黛已經不再憤怒,或許是已經疲倦了吧。現在她只是感到害怕。戰爭或和平,結婚或孤獨,生存還是死亡——她的命運取決於這一刻。
這天是個節日,因此城市裡人數眾多的銀行職員、公務人員、律師、股票經紀人和商人都放假一天。似乎他們中的大多數都聚集在了威斯敏斯特的幾大政府部門附近,希望最先聽到那裡的訊息。司機駕駛著菲茨那輛七座的卡迪拉克豪華轎車緩慢通過人頭攢動的特拉法加廣場、白廳和議會廣場。天氣陰晦,但很溫暖,追求時尚的年輕男子一個個戴著硬草帽。茉黛瞥見了《旗幟晚報》的張貼板,大字標題寫的是:災難近在咫尺。
汽車開到威斯敏斯特宮前面的時候,人群歡呼起來,但一看見下來的不過是兩位女性,便又發出一陣失望的嘆息。圍觀的人們想看到自己的英雄,例如勞埃德・喬治和凱爾・哈迪。
茉黛心想這座宮殿簡直就是維多利亞狂熱裝飾風格的一個縮影。石頭經過精心雕琢,布軸式的鑲嵌板無處不在,地磚五彩斑斕,玻璃染了色,地毯也都帶著圖案。
儘管是假期,但議院仍然照常開會,裡面擠滿了議員和貴族,大部分人穿著議會的晨禮服,頭戴黑色絲質禮帽。只有工黨成員不顧著裝規範,穿著花呢便裝或者休閒外套。
茉黛知道,和平派人士在內閣中仍然佔多數。勞埃德・喬治的觀點在昨晚贏得了支援,如果德國僅僅是技術性地侵犯比利時領土,政府會採取袖手旁觀的態度。
好訊息是義大利人宣佈中立,聲稱他們與奧地利之間的條約責成他們只能參加防禦性的戰爭,而奧地利在塞爾維亞的行動顯然是侵略性的。茉黛覺得,到目前為止,義大利是唯一一個表現出正確判斷的國家。
菲茨和沃爾特兩人都守候在八角形的中央大廳。茉黛立刻問道:「我還沒聽說今天上午內閣發生了什麼事,你們呢?」
「又有三個人辭職了,」菲茨說,「莫萊、西蒙,還有比徹姆。」
這三個人都是反戰派。茉黛有些氣餒,同時感到不解:「勞埃德・喬治沒有辭職?」
「沒有。」
「奇怪。」茉黛突然有種不祥的預感。和平派內部是不是出現了分裂?「勞埃德・喬治在搞什麼鬼?」
沃爾特說:「我不知道,但我能猜出幾分。」他顯得十分嚴肅,「昨天晚上,德國要求讓我們的軍隊自由通過比利時。」
茉黛倒吸了一口氣。
沃爾特繼續說:「比利時內閣從九點鐘開會,一直開到今天早上四點,然後拒絕了這一要求,表示他們將投入戰鬥。」
這太可怕了。
菲茨說:「所以,勞埃德・喬治是錯的——德國軍隊不會僅僅做出技術性的侵犯。」
沃爾特沒說話,只是一攤雙手,做了個無可奈何的手勢。
茉黛擔心德國人殘酷的最後通牒,以及比利時政府的魯莽挑釁有可能削弱瓦解了內閣裡的和平派。比利時和德國實在太像大衛和歌利亞了。勞埃德・喬治會嗅到公眾輿論的傾向——他是否察覺到形勢即將發生變化?
「我們該去找地方坐了。」菲茨說。
茉黛滿心憂慮地穿過一道小門,登上長長的樓梯,走進俯瞰下議院的「旁聽者樓座」。大英帝國的主權政府就在這裡。在大不列顛某種形式的統治下生活的四億四千四百萬臣民的生死大事就在這間屋子裡決定。每次來到這裡,茉黛都會驚訝它竟如此之小,還不如普通的倫敦教堂寬敞。
政府內閣和反對派在幾排長椅上相對而坐,中間空出的一條間隔據說恰好是兩把劍的長度,以避免雙方爭鬥起來。議院的大部分辯論會都沒有多少人參加,這裡幾乎是空的,只有十幾個議員,舒舒服服伸展四肢坐在綠色的真皮椅上。然而今天長椅上坐滿了人,找不到座位的國會議員只能站在門口。只有前面幾排是空的,按照傳統,政府一邊的空座位留給內閣部長們,對面的則留給反對派的領袖。
茉黛想,今天的辯論要在這間屋子裡,而不是在上議院舉行,這實在是意義重大。事實上,許多像菲茨一樣的貴族都坐在樓座裡旁聽。下議院因民眾選舉而具有權威——儘管投票的成年人只稍稍超過半數,且女人並無投票權。阿斯奎斯任首相的大部分時間都在跟上議院做鬥爭,尤其是跟勞埃德・喬治那項給付老人少量退休金的計劃作抗衡。這種鬥爭十分激烈,但每次都是下議院贏得勝利。茉黛覺得,其潛在的原因是英國貴族害怕法國革命會在這裡重演,因此最後他們總是選擇妥協。
前排就座的那些人進來了,茉黛立刻注意到自由派裡的氣氛異樣。首相阿斯奎斯面帶微笑,聽貴格會的約瑟夫・皮斯說了句什麼,勞埃德・喬治在跟愛德華・格雷爵士說話。「我的上帝啊。」茉黛咕噥了一句。
坐在她旁邊的沃爾特問:「怎麼了?」
「你看看,」她說,「他們現在是夥伴了。他們解決了分歧。」
「你不能只憑表面就作結論。」
「不,我能。」
主持官進來了。他戴著老式的假髮,坐在高出一層的講臺上。他先邀請了外交大臣,格雷便站了起來,他蒼白的面容略顯憔悴,憂心忡忡。
他不具備發言人的演講技巧,說起話來十分冗長,缺乏條理。儘管如此,擠在長椅上的議員、塞滿樓座的旁聽賓客們都在屏息聆聽,耐心等待著他說到重要的部分。
他講了整整三刻鐘才提到比利時問題。然後,他最終透露了德國最後通牒的細節,也就是沃爾特一小時前告訴茉黛的事。議員們情緒激動起來。茉黛一直在擔心這個,這種情緒會改變一切。自由黨的雙方——右翼的帝國主義者和左翼那些小國權利的維護者們全都感到義憤填膺。
格雷引用威廉・格萊斯頓的話,問道:「眼下這種情形,我們這個被賦予影響和權力的國家是否要安靜地站在一邊,目睹最可怕的犯罪發生,任其玷汙歷史的篇章,從而成為罪惡的參與者?」
這是一派胡言,茉黛想。入侵比利時不會是歷史上最可怕的罪惡——坎普爾大屠殺又怎麼算呢?奴隸貿易呢?英國並沒有在每個國家被侵略的時候進行干預。因為不採取行動就說英國人民成了罪惡的參與者,這是荒謬可笑的。
但眼下很少有人像她這樣看待問題。兩方面的議員全都歡呼起來。茉黛盯著前座的政府要員,驚愕地發現昨天還曾慷慨激昂地反對戰爭的大臣們頻頻點頭表示贊同:年輕的赫伯特・塞繆爾、劉易斯・哈考特、貴格會的約瑟夫・皮斯——他還是和平學會會長。最糟糕的是勞埃德・喬治本人。茉黛絕望地意識到,勞埃德・喬治支援格雷的事實意味著政治鬥爭已經結束。德國對比利時的威脅讓各個對立派別團結在了一起。
格雷不會像勞埃德・喬治那樣利用聽眾的情緒,也無法像丘吉爾那樣,說起話來就像一位《舊約》裡的先知。但茉黛發現,今天他根本不需要這類技巧,事實明擺在那裡,用不著再添油加醋了。她轉過身來,怒氣衝衝地對著沃爾特耳語道:「為什麼?為什麼德國要這麼做?」
他一臉痛苦,但回答仍帶著一貫冷靜的邏輯性:「比利時南部,緊鄰德國和法國之間的邊界地帶戒備森嚴。如果我們進攻那裡,我們就贏了,但這要花費太長時間——俄國就有時間動員部隊,從背後攻擊我們。要想速戰速決,我們唯一保險的辦法就是通過比利時。」
「但是,這也促成了英國跟你們開戰!」
沃爾特點點頭:「英國軍隊規模小,很依賴海軍,但這並不是一次海上戰爭。我們將軍認為英國參不參戰沒多大差別。」
「你同意嗎?」
「我相信跟一個富有而強大的鄰居交惡很不明智,可我爭辯不過他們。」
茉黛絕望地想:而這也正是過去兩個星期以來屢屢發生的事情。在每個國家都是那些反對戰爭的人被否決。奧地利人在本該剋制的時候襲擊了塞爾維亞。俄國人調動了部隊,而不是進行斡旋。德國人拒絕參加國際會議解決問題。法國人有過保持中立的機會,但他們狂傲地拒斥了。現在英國就要加入進去,而他們本可以隔岸觀火,置身事外的。
格雷的演說到了結束部分:「我已把這些至關重要的事實向上議院做了陳述,如果我們被迫——這似乎很有可能,甚至很快就被迫申明對這些問題所持的立場,那麼我相信,當整個國家意識到其中的利害,意識到真正的問題所在,亦即歐洲西部面臨的迫在眉睫的巨大危險,正如我一直努力向議會描述的,那我們便會取得各方的一致支援,不僅是下議院,更包括擁有決心、勇氣和堅韌耐力的舉國民眾的全力擁護。」
他在四面八方的歡呼聲中坐了下來。沒有經過表決,格雷甚至沒提任何建議,僅憑所有人的反應就能看出,議員們已經準備打仗了。
反對派領袖安德魯・博納・勞站起來說,政府可以依靠保守黨的支援。茉黛並不覺得驚訝——他們總是比自由派更好戰。不過,當愛爾蘭民族主義者的領袖也說這種話,就讓茉黛和其他人都感到好奇了。茉黛覺得自己彷彿進了一所瘋人院。難道世界上只有她一個人希望和平嗎?
只有工黨領袖提出異議。「我認為他是錯的。」拉姆齊・麥克唐納對格雷的演說評論道,「我認為,他所代表的政府,還有他的言論全都大錯特錯。我認為歷史的裁決會證明他們的錯誤。」
但他的話沒人理會。一些議員開始離開議會廳。樓座也漸漸變空了。菲茨站了起來,他帶來的幾個人也隨之起身離開。茉黛無精打采地跟著他們。下面的議會廳裡,麥克唐納繼續說:「如果在座的各位今天到這兒告訴我們,國家正面臨危險,我不在乎他向哪個黨派訴請,也不在乎向哪個階級訴請,我們會站在他那一邊……實際情況是,既然你們打算參加一場席捲整個歐洲的戰爭,那奢談什麼支援比利時還有什麼用處呢?」茉黛走出了樓座,無法聽見他下面又說了什麼。
這是她一生中最糟糕的一天。她的國家就要加入一場無謂的戰爭,她的哥哥和她所愛的人即將拿自己的性命去冒險,她就要跟自己的未婚夫分離,也許這就是永別。全部的希望都沒了,她徹底陷入絕望之中。
下樓梯的時候,菲茨走在前面。赫姆姑媽頗有禮貌地對他說:「真是太有趣了,親愛的菲茨。」就像她被帶來參觀一次藝術展,一切超乎她的預料一般。
沃爾特抓住茉黛的胳膊,往後拉了她一下。她讓其他三四個人走在前面,以免菲茨聽到他倆說話。不過她並不知道沃爾特要幹什麼。
「嫁給我。」沃爾特平靜地說。
她的心狂跳起來。「什麼?」她低聲問道,「怎麼辦呢?」
「嫁給我,求你了,就明天。」
「可這辦不到啊……」
「我有個特別許可證。」他拍了拍胸前的口袋,「我星期五去了切爾西的登記處。」
她的腦子裡一片混亂,半天也沒想出合適的回答,只是說:「我們都同意再等一等。」可話一齣口,她就後悔了。
但他已經在爭辯了:「我們等了。危機已經過去。你我二人的國家就要在明天或者後天交戰。我將不得不離開英國。我想在我走之前跟你結婚。」
「可我們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情!」她說。
「我們確實不知道。但是,不管未來會怎麼樣,我都要你做我的妻子。」
「但是……」茉黛不再往下說了。為什麼她要出言反駁呢?他說得對啊。沒有人知道將要發生什麼事情,但這些都跟眼下無關。她想做他的妻子,想象不出哪種未來會改變這一事實。
她還沒來得及說什麼,兩個人就走到了樓梯下面,進了中央大廳,人群嘈雜,一個個互相興奮地交談著。茉黛很想再問沃爾特幾個問題,菲茨這時卻大獻殷勤,執意陪著她跟赫姆姑媽出去,因為這裡實在太吵了。到了議會廣場,菲茨把兩位女士送上一輛汽車。司機發動這輛自動機械的引擎,汽車突突開了起來,慢慢離開站在便道上的菲茨和沃爾特,還有等待聽從命運召喚的旁觀人群。
茉黛想做沃爾特的妻子。這是她唯一可以肯定的事情。她一直堅守著這個念頭,儘管腦子裡翻來覆去想著各種問題、猜測和假設。她該同意沃爾特的計劃,還是再等一等?如果她同意明天嫁給他,該告訴誰呢?儀式結束後他們去哪裡?他們要住在一起嗎?如果住在一起,那會是在哪兒呢?
那天晚上,女僕端著銀托盤在晚飯前給她送來一信封。信封裡只有一張深米色的信紙,上面是沃爾特用藍色墨水寫下的幾行簡練端正的字跡:
下午六點半
我最親愛的:
明天下午三點半,我在菲茨宅邸對面的車裡等你。我會帶上兩位必要的證婚人同往。已經預約四點鐘登記。海德酒店的房間定好了。我已經登記入住,免得再等。我們的名字是「烏爾裡希先生和太太」。戴上面紗。
我愛你,茉黛。
你的未婚夫,
w.
她的手顫抖著,最後把信放在拋光桃花木的梳妝檯上。她的呼吸加快,盯著牆上滿是花卉的桌布,極力讓自己冷靜下來,好好考慮一下。
他選的時間很合適,下午三點家裡很安靜,茉黛可以溜出門去,不被任何人看見。赫姆姑媽要在午飯後睡上一會兒,菲茨那時應該在上議院。
這件事不能讓菲茨知道,那樣他就會加以阻撓。他會把她鎖在房間裡,讓她無法出門。他甚至會把她送進精神病院。作為一個富有的上層名流,要想處理掉一位女性親屬並非難事。菲茨只需找兩個和他意見相同的大夫就行了——她竟然打算嫁給一個德國人,那一定是瘋了。
她不能告訴任何人。
假姓名和麵紗的安排表示沃爾特想要保密。「海德」是騎士橋那邊一家不太顯眼的酒店,他們不太可能遇到熟人。一想到她就要與沃爾特共度良宵,她心裡便充滿期待,激動不已。
可第二天他們該怎麼辦呢?這樁婚姻不可能永遠保密。沃爾特會在兩三天內離開英國。她要跟他一起走嗎?她害怕自己會毀了他的前程。娶一個英國人做妻子,他還怎麼贏得信任,為自己的國家而戰?如果他投身戰爭,一定會遠離故土,那她去德國還有什麼意義?
儘管一切都是未知數,但她內心還是興奮不已。「烏爾裡希太太。」她對著空曠的臥室說著,合攏雙臂抱住自己,享受著甜蜜的喜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