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得不離開。」
「去哪兒?」
實在找不出什麼委婉的說法了。「他讓我把船票給他。」
「你的船票?」
「還有護照。他到美國去了。」
「不!」她尖叫起來。
格雷戈裡只是點著頭。
「不!」她又喊道,「他不會離開我!你別這麼說,永遠不要這麼說!」
「冷靜點。」
她一巴掌打在格雷戈裡臉上。她不過是個小姑娘,他甚至沒有躲閃。
「卑鄙的傢伙!」她尖叫著,「是你把他打發走的!」
「我這樣做是為了救他的命。」
「渾蛋!卑鄙小人!我恨你!我恨你愚蠢的嘴臉!」
「你說什麼都不會讓我更加難過。」格雷戈裡說,但她根本不聽。他不再理睬她的咒罵,轉身離開,出了門,也就什麼都聽不見了。
尖叫聲停了下來,他聽見一串腳步聲沿著街道追上他。「等一等!」她喊著,「請別走,格雷戈裡,別丟下我不管,對不起。」
他轉過身來。
「格雷戈裡,列夫走了,現在你得照顧我。」
他搖了搖頭。「你不需要我。整個城裡的男人會排著隊來照顧你的。」
「不,不會的,」她說,「有件事情你不知道。」
格雷戈裡想:又是什麼事?
她說:「列夫不想讓我告訴你。」
「說吧。」
「我快要生孩子了。」她哭了起來。
格雷戈裡一動不動站在那兒,琢磨著這句話。列夫的孩子,這是肯定的。列夫也知道。但他還是去了美國。「孩子。」格雷戈裡說。
她點點頭,仍在不停地哭。
他弟弟的骨肉。他的侄子或者侄女。他的家人。
他伸出胳膊把她拉到自己懷裡。她哭得渾身顫抖。她把臉埋在他的外套裡。他撫摸著她的頭髮。「好了,」他說,「不要擔心。你不會有事的。你的孩子也會好好的。」他嘆了口氣,「我會照顧你倆的。」
在「天使加百利號」上旅行是件苦差事,甚至連聖彼得堡貧民窟長大的孩子都覺得難以忍受。船上只有一種低價的統艙,乘客的待遇跟船上的貨物沒什麼兩樣。船上既骯髒又不衛生,尤其遇到大浪,乘客們紛紛暈船的時候。即使如此也無法抱怨,因為沒有任何船員會說俄語。列夫不知道他們到底是哪國人,他一知半解的英語和僅有的幾個德語單詞根本無法跟他們交流。有人說他們是荷蘭人。列夫從來沒聽說過荷蘭人。
儘管如此,乘客們的情緒都十分樂觀。列夫覺得自己逃出了沙皇監獄的高牆,終於獲得了自由。他正在前往美國,那裡不存在貴族。海面上風平浪靜的時候,乘客們一個個坐在甲板上,互相交流他們聽來的有關美國的故事:水龍頭能直接流出熱水,甚至連工人都穿著上好的皮靴,最重要的是,人們可以自由信仰任何宗教,加入任何政治團體,可以在公眾場合陳述自己的見解,不用害怕被警察逮捕。
第十天晚上,列夫跟大家玩牌。他是莊家,但他輸了。大家都輸了,只有斯皮利亞一個人贏。斯皮利亞看上去很單純,他跟列夫年齡相仿,也是一個人旅行。「斯皮利亞每晚都贏牌。」另一個玩家雅科夫說。事實上,是每次輪到列夫發牌,斯皮利亞就會贏。
輪船穿過濃霧緩慢前行。海上風平浪靜,艙內一片寂然,只有發動機發出低沉的轟鳴。列夫一直弄不清楚他們什麼時候才能靠岸。人們的答案都不一樣。最有學問的一個說這要取決於天氣情況。船員們則一直諱莫如深。
夜幕降臨,列夫兩手一攤,表示認輸:「我的錢都輸乾淨了。」事實上,他的襯衣裡面還有不少錢,但他看出除了斯皮利亞以外,其他人的錢已所剩無幾。「只能這樣了,」他說,「等我們到了美國,我得想盡辦法讓哪個富婆看上,住在她的大理石宮殿裡,就像她的寵物狗一樣。」
其他人哈哈笑了起來。「可人家幹嗎要你這個寵物?」雅科夫說。
「老婦人晚上會冷,」他說,「她需要我的取暖裝置。」
牌局就在玩笑之間結束了,眾人散去。
斯皮利亞走到船尾,倚在欄杆上,看著尾波消失在濃霧中。列夫朝他走了過去。「我的那一半正好是七個盧布。」列夫說。
斯皮利亞從口袋裡掏出錢,遞給列夫,他用身子遮擋著,不讓任何人看見這筆交易。
列夫把錢揣進衣袋,然後填滿菸斗。
斯皮利亞說:「我想問你一件事情,格雷戈裡。」列夫用的是他哥哥的證件,所以他告訴別人自己叫格雷戈裡。「如果我拒絕給你這份錢,你會怎麼做?」
說這種話是危險的。列夫慢慢收起菸絲,把還沒點著的菸斗放進外衣口袋。然後,他抓起斯皮利亞的衣領,把他使勁按在欄杆上,讓他的半個身子滑到外面,背對著下面的滾滾波濤。斯皮利亞比列夫高,但沒他強壯。「我會擰斷你這倒霉的脖子,」列夫說,「我倆一塊弄到的錢就全歸我了。」他使勁把斯皮利亞往外推了推,「然後我就把你拋進這該死的大海。」
斯皮利亞嚇了個半死。「好吧!」他說,「放開我!」
列夫鬆開手。
「上帝啊!」斯皮利亞喘著氣,「我不過是問了一句。」
列夫點著了菸斗。「我不過是回答了你,」他說,「好好記住。」
斯皮利亞走開了。
濃霧散去,他們看見了陸地。雖然是在晚上,但列夫能看見城市的燈火。這是到哪兒了?有人說是加拿大,也有人說是愛爾蘭,但誰也說不清楚。
那片燈光更近了,船慢了下來。他們就要靠岸了。列夫聽到有人說他們已經到達了美國!只用了十天,看來很快。可他怎麼知道呢?他帶著他哥哥的硬紙板手提箱站在欄杆前。他的心跳得更快了。
手提箱提醒他,現在到達美國的人應該是格雷戈裡。列夫並沒有忘記自己對格雷戈裡許下的誓言,一定要把船票錢寄給他。這是他必須信守的承諾。格雷戈裡或許還救了他一命——這已不是第一次。我真幸運有這麼一個哥哥,列夫想。
他在船上弄了點兒錢,但還不夠快。七個盧布什麼事情也幹不了。他需要大賺一筆,美國是塊充滿機遇的土地,他要在那兒積累自己的財富。
列夫好奇地發現手提箱上有個彈孔,象棋盒子裡還嵌入了一粒子彈。他以五戈比的價錢把象棋賣給了一個猶太人。他納悶格雷戈裡那天怎麼會捱上這一槍。
他想念卡捷琳娜。他喜歡挽著她這樣的女孩招搖過市,讓所有人都嫉妒他。不過,美國那邊肯定會有不少女孩。
他不知格雷戈裡是否已經知道卡捷琳娜懷了孩子。列夫心裡一陣難過:他以後能夠見到自己的兒子或者女兒嗎?他告訴自己用不著擔心卡捷琳娜一個人撫養孩子。她會找到別人來照顧她的。她有求生的能力。
午夜過後,船終於靠岸了。碼頭上燈光昏暗,看不見一個人影。乘客們扛著袋子,手上提著大大小小的行李箱上了岸。「天使加百利號」上的一個職員指揮他們進了一間小屋,裡面放著幾條板凳。「在這兒等著,早上會有移民局的人來接你們。」他說,表明他終究還是會說一點俄語的。
眼下的情形實在讓那些積攢多年、好不容易來到美國的人灰心喪氣。女人們坐在長凳上,孩子都睡了,男人們抽著煙,等待黎明的到來。過了一會兒,他們聽到輪船的引擎聲,列夫走到外面,看見那艘船慢慢離開繫泊處。那些裝毛皮的板條箱或許是在別處解除安裝。
他努力回想著格雷戈裡跟他說過的話,他們偶爾談起過到達一個陌生國家後都要做些什麼。移民必須通過健康檢查,這一關很讓人緊張,因為不合格的人會被送回去,他們的錢會白白浪費,希望也破滅了。有時移民官會給人改名字,以便適合美國人的發音。維亞洛夫家的代表會在碼頭外面等著,然後帶他們坐火車去布法羅。到那兒以後,他們就會在約瑟夫・維亞洛夫開的酒店或工廠工作。列夫弄不清布法羅離紐約有多遠。只需花一個小時就能到,還是要用一個星期?他後悔當初沒仔細聽格雷戈裡的話。
太陽昇了起來,照在數千米長的擁擠碼頭上,列夫又感到興奮起來。老式的桅杆和索具鱗次櫛比,一根根菸囪冒著濃煙。碼頭前沿聳立著富麗堂皇的大樓,也有搖搖欲墜的破爛窩棚。有高大的起重機和低矮的絞盤,梯子、繩索和推車隨處可見。內陸方向,列夫可以看見密匝匝裝滿煤炭的鐵道車廂,有好幾百——不,足足好幾千個,一直延伸到很遠的地方,超出了他目力的極限。讓他感到失望的是,他沒有看見著名的舉著火炬的自由女神像——它可能在海岬的另一端,他猜想。
碼頭工人出現了,一開始是三三兩兩,很快便成群結隊。這條船剛剛離開,另一條船就開了進來。小屋前面,十幾個女人開始從一條小船上卸下一袋袋土豆。列夫有些著急,不知移民局的警官什麼時候才能來。
斯皮利亞走了過來,好像已經原諒了列夫曾威脅過他。「他們把我們忘了。」他說。
「好像是。」列夫困惑不解。
「要不我們出去轉轉,看看能不能找到會說俄語的人?」
「好主意。」
斯皮利亞對一個年紀較大的人說:「我們過去看看到底是怎麼回事。」
那人十分緊張:「我們應該聽從指令,不能離開。」
他們不去理他,朝那幾個卸土豆的女人走過去。列夫朝她們禮貌地笑笑,說:「你們有人會說俄語嗎?」一個年輕女人回以微笑,但誰也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列夫感到沮喪,他討人喜歡的招數對這些聽不懂他說話的人不起作用。
列夫和斯皮利亞朝著大部分碼頭工人來的方向走去。沒人留意他們。兩人來到一扇大門前,走了過去,發現自己正站在一條商鋪和辦公大樓林立的繁忙街道上。路上擠滿了各種汽車、電車、馬匹和手推車。列夫隔幾步就去跟某個路人搭訕,但沒人搭理他。
列夫迷惑不解。什麼地方能容許人們從船上下來,不經許可就走進城裡呢?
然後,有幢建築引起了他的興趣。這座樓房有點像酒店,只是有兩個衣服破舊,頭上戴著水手帽的人坐在臺階上,抽著煙。「去那瞧瞧。」他說。
「怎麼回事?」
「我覺得那是個水手徵派所,聖彼得堡就有一個。」
「我們又不是水手。」
「但那裡可能有人會說外國話。」
他們走了進去。一個頭發灰白的女人站在櫃檯後面,對他們說話。
列夫用俄語說:「我們不會說美國話。」
她也用同一種語言,但只說了一句:「俄國人?」
列夫點點頭。
她用一根手指做了招呼的手勢,這讓列夫一下子有了希望。
他們跟著她沿走廊進了一間小辦公室,裡面的窗子正對著大海。書桌後面坐著一個男人,列夫覺得很像是個俄國猶太人,儘管說不清為什麼自己這樣想。列夫對他說:「你會說俄語嗎?」
「我是俄國人,」那人說,「你有什麼事?」
列夫真想擁抱他一下。但他只是看著那人的眼睛,熱情地笑了笑。「本來有人等我們下船,然後帶我們去布法羅城,但這人沒有露面,」他讓自己的聲音顯得很友好,又帶著憂慮,「我們一共大概有三百人……」為了博取同情,他添了一句,「其中包括婦女和兒童。你能幫助我們找到聯絡人嗎?」
「布法羅?」那人說,「你以為自己是在什麼地方?」
「當然是紐約了。」
「這是加地夫。」
列夫從來沒有聽說過加地夫這麼個地方,但至少現在他明白了問題所在。「那個愚蠢的船長把我們扔在別的港口了,」他說,「我們怎麼從這兒去布法羅呢?」
那人指著窗外大海的對面,列夫的心往下一沉,猛然間有了一種不祥的預感。
「就在這個方向,」那人說,「大約四千八百公里之外。」
列夫問清了從加地夫到紐約的船票價錢。轉換成盧布,相當於他襯衣裡藏著的那些錢的十倍。
他強壓下心裡的怒火。他們全都被維亞洛夫家族或者船長欺騙了,有可能還是他們一塊兒乾的,因為這樣更容易實施騙局。格雷戈裡攢下的血汗錢就這樣被可惡的騙子偷走了。要是他能逮到「天使加百利號」的船長,就會扼住他的喉嚨,把這傢伙活活掐死,狂笑著看他嚥氣。
只是一心夢想著復仇於事無補。問題在於不能就這樣放棄。他要找份工作,學會說英語,參與到投注高的牌局裡。這需要時間。他必須耐心等待。他得學著點兒格雷戈裡的樣子。
第一天晚上他們全都睡在一所猶太教堂的地板上。列夫也跟其他人擠在一起。加地夫的猶太人不知道,或許也沒在意這些乘客裡有人是基督徒。
活這麼大,他第一次感覺到做猶太人的優勢。俄國的猶太人深受迫害,列夫一直納悶他們為什麼不放棄自己的宗教信仰,改換服飾,跟別人混同起來。這樣就能挽救不少人的性命。但現在他意識到,如果你是猶太人,你就可以去世界任何地方,你總會找到一個待你如親朋手足的人。
原來他們並不是第一批買了去紐約的船票最後卻被丟在別處的俄國移民。這種事情以前在加地夫和其他英國港口也發生過。由於許多俄國移民都是猶太人,猶太教堂的執事們便有了一套辦法。第二天,滯留的旅客都吃上了熱騰騰的早餐,有人為他們把錢換成英鎊、先令和便士,然後,他們被帶到寄宿公寓,那兒可以租到便宜的房子。
跟世界上的所有城市一樣,加地夫有成千上萬的馬廄。列夫學了幾句話,足以說清楚他是個有經驗的馬伕,然後便去城裡各處尋找工作。人們不用花太多時間就能看出他很會侍弄動物,但就算再好心的僱主也要多問幾個問題,而他根本聽不明白,也無從回答。
被逼無奈,他瘋狂學習,幾天後便可以聽懂價錢,能夠買麵包和啤酒了。不過,僱主們提出的問題很複雜,想必是問他以前在哪兒幹過,是否跟警察有過麻煩。
他又回到水手徵派所,把自己的難處告訴小辦公室裡的那個俄國人。對方給了他一個布特鎮的地址,那地方離碼頭很近,讓他去找一個叫菲利普・科爾的人,那兒的人都叫他「波蘭的科爾」。科爾實際上是個對外僱用廉價外籍勞工的工頭,歐洲的大部分語言他都能說上一點兒。他讓列夫第二天上午十點帶著行李去中央火車站廣場。
列夫很高興,連讓他做什麼工作都忘了問。
到那以後,他發現那裡已經聚集了好幾百人,其中大多是俄國人,但也有德國人、波蘭人、斯拉夫人,以及黑皮膚的非洲人。他看見斯皮利亞和雅科夫也來了,心裡很高興。
他們被帶上一列火車,科爾為他們買了車票,他們便轟隆隆向北進發,穿越風景優美的山地鄉野。綠色山坡下是一座座工業城鎮,猶如山谷間幽暗的水窪。特別之處在於每座城鎮都至少有一座高塔,頂部帶著一對巨大的輪子,列夫打聽出這裡主要的生意就是挖煤。他旁邊的幾個人就是礦工。還有其他手藝人,比如金屬工匠,不少人都是沒什麼經驗的勞工。
一小時後他們下了火車。人們從車站裡魚貫而出,列夫這才意識到事情並不那麼簡單。廣場上有一大群穿著粗布工裝、頭戴帽子的人在等他們,有好幾百人。起初他們全都沉默著,讓人感到害怕,接著人群裡有人喊了句什麼,立刻,其他人也跟著嚷了起來。列夫弄不清他們在說什麼,但無疑充滿敵意。有二三十名警察站在人群的前面,不讓他們越過適當的界限。
斯皮利亞提心吊膽地說:「這都是些什麼人?」
列夫說:「這些人身材粗短結實,一臉苦相,兩手乾淨,我猜他們是鬧罷工的礦工。」
「他們看上去想要殺了我們。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們破壞了他們的罷工。」列夫沉著臉說。
「上帝保佑。」
「波蘭的科爾」用好幾種語言喊道:「跟我來!」他們便朝中心大街走去。那群人繼續喊叫,有人揮著拳頭,但誰也沒有衝過警察的防線。列夫有生以來第一次對警察心生感激。「真可怕。」他說。
雅科夫說:「現在你知道當猶太人是什麼滋味了。」
他們遠離了那些大喊大叫的礦工,穿過一條條矗立著聯排住宅的街道走上山坡。列夫發現許多房子是空的。人們繼續盯著他們,但已經不再叫嚷辱罵。科爾開始分配房子。列夫和斯皮利亞兩人分到了一間,讓他們十分驚奇。臨走前,科爾指著礦井——也就是鐵塔和兩個大輪子那邊——告訴他們明早六點到那兒。當過礦工的要去挖煤,其他人負責維護隧道和裝置,列夫的工作是照看小馬。
列夫四下打量著他的新家。雖說算不上富麗堂皇,但屋子十分乾淨整潔。樓下是一個大房間,樓上是兩個臥室——一個人睡一間!列夫從來沒有過自己的房間。屋裡沒有任何傢俱,但他們已經習慣睡在地板上,時值六月,他們甚至連毯子也用不著。
列夫不想動窩,但他們最後都餓了。屋裡沒有吃的東西,他們只得耐著性子出門去,想法填飽肚子。他們提心吊膽地走進街上遇到的頭一家酒吧,裡面有十多個顧客,人人怒目相對,列夫用英語說:「請來兩品脫混啤酒。」酒保根本不搭理他。
他們下山來到鎮中心,找到了一家咖啡館。至少這兒的顧客不像要幹一架的樣子。但他們在桌邊等了半個小時,一直看著女招待伺候著那些比他們來得晚的人。他們離開了那裡。
列夫尋思著:看來在這兒生活下去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不過這種日子也不會熬太久。只要他有了錢,就立刻動身去美國。但既然已經到這兒了,他就得餬口活命。
他們進了一家麵包店。這次列夫一定要把想要的弄到手。他指著麵包架子,用英語說:「拜託,來一個麵包。」
麵包師裝出一副聽不懂的樣子。
列夫越過櫃檯,一把抓過他要買的麵包。他想:看你能不能把它奪回去。
「嘿!」麵包師叫了一聲,但他並沒有離開櫃檯。
列夫笑了笑,問道:「這要多少錢?」
「一便士一法新[7]。」麵包師一臉怒容。
列夫把幾枚硬幣放在櫃檯上:「非常感謝。」
他把麵包掰成兩半,另一半給了斯皮利亞,兩人在街上邊走邊吃。他們來到火車站,這裡的人群已經散去。廣場上的一個報販子在大聲叫賣。報紙賣得很快,列夫懷疑是不是發生了什麼重大事件。
一輛大汽車從街上開過來,速度很快,他們連忙讓開路。列夫望著汽車後座上的乘客,吃驚地認出了那人竟是碧公主。
「我的天啊!」他彷彿瞬間回到了布羅夫尼爾村,父親死在絞刑架上的噩夢歷歷在目,而這個女人就在一旁觀望。這是他有生以來最可怕的經歷,那種驚恐刻骨銘心,後來無論是街頭鬥毆,還是警察揮舞木棒或用槍指著他,都沒有讓他那樣害怕過。
汽車在車站入口停下。列夫看見碧公主下了車,心裡頓時湧起一股仇恨和厭惡的巨浪。嘴裡的麵包好像變成了碎石,讓他不得不吐了出來。
斯皮利亞說:「你怎麼了?」
列夫定了定神。「那個女人是俄國的公主,」他說,「十四年前她親手吊死了我父親。」
「該死的婊子。她到底來這兒幹什麼?」
「她嫁給了一個英國貴族。他們大概就住在附近。也許,這就是他的煤礦。」
司機和傭人正忙著搬行李。列夫聽見碧在用俄語跟女僕說話,女僕也用俄語回答她。幾個人一同進了火車站,那女僕又轉身回來買報紙。
列夫朝她走過去。他摘下帽子,深深鞠了一躬,用俄語說:「您一定是碧公主吧。」
女僕咯咯笑了:「別說傻話。我是僕人,尼娜。你叫什麼名字?」
列夫把自己和斯皮利亞介紹了一番,告訴她他們是怎麼到這的,連一頓像樣的午飯都吃不成。
「我今晚就回來,」尼娜說,「我們要去趟加地夫。你們去泰-格溫吧,在廚房門口等著,到時候我拿些冷盤肉給你們。沿著這條街往北,出了鎮子一直走就能到府邸。」
「謝謝你,美麗的女士。」
「我老得夠當你母親了,」她還是那樣扭捏地笑著,「我得馬上給公主買報紙了。」
「有什麼重大新聞嗎?」
「哦,是國外的訊息,」她不屑地說,「有人被暗殺了。公主被弄得心煩意亂。奧地利的弗朗茲・斐迪南大公在一個叫薩拉熱窩的地方被殺害了。」
「對一個公主來說,這的確是件可怕的事情。」
「是啊,」尼娜說,「不過,我覺得對你我這樣的人來說關係不大。」
「當然,」列夫說,「我覺得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