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巨人的隕落 肯·福萊特 第2頁,共2頁

奧托說:「請一定要向菲茨赫伯特伯爵轉達我的敬意。」

他們隨即離開。沃爾特有點擔心父親的反應。「茉黛女士很棒吧?」他輕描淡寫地說。兩人正走在返回阿爾德蓋特的路上。「當然,是菲茨付錢,但具體工作都是茉黛來完成的。」

「有失體面,」奧托說,「簡直是種恥辱。」

沃爾特感覺父親有些不快,但這話還是讓他嚇了一跳。「你到底是什麼意思?你是贊成出身名門的女士做事幫助窮人的!」

「帶個食品籃子訪問生病的農民是一回事,」奧托說,「可是一位伯爵的妹妹竟然呆在這種地方真是太可怕了,身邊還有個猶太醫生!」

「哦,上帝啊!」沃爾特嘆了口氣。不錯,格林沃德醫生是猶太人。他的父母很可能是德國人,姓格倫沃爾德。沃爾特以前沒見過這位醫生,不管怎麼說也不會去注意或者關心他的種族。但是奧托就不一樣了,他那一代大多數人都認為這種事情很重要。沃爾特說:「父親,這人工作不要任何報酬,再說,茉黛女士也不能因為對方是猶太人,就拒絕一個出色的醫生的幫助。」

奧托聽不進去。「‘沒有父親的孩子’,她是怎麼想的?」他嫌惡地說,「不如直接說是妓女生的。」

沃爾特深感絕望。他的計劃是一個可怕的錯誤。「你沒看見她是多麼勇敢嗎?」他痛苦地說。

「我一點也不覺得,」奧托說,「如果她是我妹妹的話,我就要好好抽她一頓。」

白宮發生了一場危機。

4月21日清晨,格斯・杜瓦呆在西翼。這座新建築解決了辦公室緊缺問題,把原來的白宮騰出來作為官邸使用。格斯坐在橢圓辦公室旁邊的總統書房裡,這間屋子狹小單調,只有一隻昏暗的照明燈泡。書桌上放著一臺用舊的安德伍德便攜打字機,伍德羅・威爾遜用它撰寫演講稿和新聞通稿。

格斯更關心的是那部電話。如果鈴聲響起來,他就得考慮是否叫醒總統。

電話接線員不能作出這類決定。可總統的高階顧問們也需要睡覺。格斯是威爾遜顧問中級別最低的,但也是其中級別最高的,全憑從哪個角度看了。不管怎麼說,現在輪到他在電話邊守一整夜,並決定是否把總統,以及正被神秘病痛折磨著的第一夫人艾倫・威爾遜,從睡夢中叫醒。格斯十分害怕自己說錯或者做錯什麼。突然之間,他那所費不貲的教育顯得多餘起來,就連哈佛大學也沒教授過何時喚醒總統的課程。他希望電話永遠不要響。

格斯來這兒工作還是因為他寫的一封信。他向自己的父親描述了泰-格溫舉行的宴會,以及餐後有關歐洲戰爭的討論。杜瓦參議員覺得這封信很有意思,便拿給他的朋友伍德羅・威爾遜讀,後者回應說:「我希望這孩子來我辦公室工作。」格斯在哈佛大學學習國際法,曾休學一年,他的第一份工作是在華盛頓的一家律師事務所。雖然他的世界巡遊剛走了一半,但他很樂意回來為總統效力。

國家間的關係比任何事情更讓格斯入迷——這裡面充滿了友誼和仇恨、結盟和戰爭。十幾歲的時候他就參加過參議院對外關係委員會的會議——他的父親是其成員之一——發現這比去劇院看戲更精彩有趣。「國家就是這樣創造和平與繁榮,或者發動戰爭,造成毀滅和饑荒,」他父親說,「如果你要改變世界,那麼對外關係領域就是你一展身手的地方,你可以把善或者惡發揮到極致。」

現在,格斯正處於他的第一次國際危機中。

一個過分熱心的墨西哥政府官員在坦皮科港拘捕了八名美國水兵。這些人已獲得釋放,官員也已作了道歉,本來這件小事就算過去了。但中隊司令官梅奧海軍上將卻要求鳴放二十一響禮炮。韋爾塔總統予以拒絕。威爾遜向對方施壓,威脅說要佔領墨西哥最大的港口韋拉克魯斯。

美國就此處於戰爭的邊緣。格斯非常欽佩高風亮節的伍德羅・威爾遜。總統並不悲觀武斷地認為墨西哥土匪都一個樣。韋爾塔是個殺害自己前任的反動分子,威爾遜一直在尋找藉口推翻他。一位世界級領袖人物宣稱無法接受一個人通過謀殺獲得權力,這讓格斯很是激動。這一準則是否有朝一日會被所有國家接受呢?

德國人的介入加劇了這場危機。一艘名為「皮蘭卡」的德國船隻正接近韋拉克魯斯,船上裝載的是給韋爾塔政府的步槍和彈藥。

緊張氣氛持續了一整天,但現在格斯要努力保持清醒。他面前的書桌上擺著一盞綠燈罩的檯燈,燈下放著一份陸軍情報部送來的關於墨西哥叛軍實力的列印報告,情報部是陸軍的一個小部門,只有兩名軍官和兩名文員,報告寫得雜亂無章。格斯的思緒不時回到卡羅琳・威格莫爾身上。

他抵達華盛頓的時候去看望過威格莫爾教授——他在哈佛求學期間的授課老師之一,現在已經轉到喬治城大學了。威格莫爾當時不在,家裡只有他年輕的第二任妻子。格斯曾在校園活動中見過卡羅琳幾次,被她沉穩而體貼的舉止和靈活的頭腦深深吸引。「他說他要訂幾件新襯衣。」她說。但格斯能看出她緊繃著臉。接著她補充說:「不過我知道他去見他的情人了。」格斯用手帕替她擦去眼淚。她吻了他,說:「我真希望嫁的是一個值得信賴的人。」

卡羅琳其實充滿激情。儘管她不同意發生性行為,但別的事情他們都做了。他僅僅是撫摸,就讓她顫抖著達到了高潮。

兩人的戀情剛剛持續了一個月,但格斯已經希望她跟威格莫爾離婚,然後跟他結婚。但她不肯,儘管她並沒有孩子。她說這會毀了格斯的事業,也許她說得對。這件事不可能避人耳目,因為它實在太刺激公眾了——小嬌妻拋棄知名老教授,火速下嫁闊少。格斯很清楚他母親對這種婚姻的態度,她會說:「這種事可以理解,如果是教授不忠的話,但這女人也就不能出現在社交場合了,這是明擺著的。」總統會十分尷尬,律師希望攬為自己客戶的那些人也會有同感。這必定會讓格斯跟隨父親進入參議院的希望付之東流。

格斯告訴自己不必在乎這些。他愛卡羅琳,他要把她從她丈夫身邊搭救出來。他有很多錢,等他父親去世後,他就能成為百萬富翁。他會找到別的職業。也許他會成為一名記者,去各國首府採訪報道。

儘管如此,他還是覺得十分懊悔。他剛剛得到白宮的工作,這是年輕人夢寐以求的。真要連同日後的大好前程一起割捨,確實讓人痛苦,難以定奪。

電話鈴響了,格斯一驚,那聲音在夜深人靜的西翼聽上去十分刺耳。「哦,我的上帝,」他盯著電話機,「我的上帝,電話真來了。」他猶豫了幾秒鐘,終於拿起了聽筒。格斯聽到國務卿威廉・詹寧斯・布賴恩洪亮的聲音:「我正在跟約瑟夫・丹尼爾斯通電話,格斯。」丹尼爾斯是海軍部長,「總統的秘書也在分機上。」

「是的,國務卿先生,」格斯說。他讓自己的聲音顯得很平靜,但心裡打著鼓。「請叫醒總統。」布萊恩國務卿說。

「好的,先生。」

格斯走出橢圓辦公室,穿過外面的玫瑰園。夜晚涼風習習,他跑進對面的老樓裡。衛兵給他放行,他急忙登上主樓梯,穿過大廳朝臥室門口走去。他深吸了一口氣,使勁敲了敲門,指關節上一陣疼痛。

過了一會兒,他聽見了威爾遜的聲音:「誰啊?」

「我是格斯・杜瓦,總統先生。」他答道,「布萊恩國務卿和丹尼爾斯部長打來電話。」

「等一下。」

威爾遜總統走出臥室,戴上無框眼鏡,那套睡袍讓他顯得脆弱無助。他身材高大,儘管沒有格斯那麼高。五十七歲的他頭髮已經花白。他覺得自己難看,這種自知之明並不為過。他長著一個鷹勾鼻和一對招風耳,但大下巴讓他看上去很堅毅,正好是格斯崇拜的性格所特有的長相。他說話時露出一口參差不齊的牙。

「早上好,格斯,」總統親切地說,「有什麼好訊息嗎?」

「他們沒告訴我。」

「好吧,你最好也到隔壁的分機聽聽。」

格斯連忙走進隔壁房間,拿起了電話。

他聽到布賴恩擲地有聲的嗓音:「這艘‘皮蘭卡號’今天早上就要靠岸。」

格斯感到一絲驚懼。墨西哥總統現在會不會屈服?否則流血在所難免。

布萊恩讀著一份美國駐韋拉克魯斯領事發來的電報:「‘皮蘭卡號’貨輪屬於漢堡-亞美利加船運公司,明天將從德國抵達,載有二百挺機槍和一千五百萬枚子彈。將於四號碼頭靠岸,十時三十分解除安裝。」

「你明白這意味著什麼嗎,布萊恩先生?」威爾遜說,格斯聽出他的聲音有些暴躁,「丹尼爾斯,你聽見嗎,丹尼爾斯?你的意見呢?」

丹尼爾斯回答:「不能容許向韋爾塔運送武器彈藥。」這位一貫崇尚和平的海軍部長做出如此強硬的表示,讓格斯很驚訝,「我會致電弗萊徹海軍上將防止此事發生,佔領那兒的海關。」

一陣長時間的沉默。格斯抓著聽筒,手都有些發麻了。最後,總統說話了:「丹尼爾斯,把這項命令發給海軍上將弗萊徹——立刻奪取韋拉克魯斯。」

「是的,總統先生。」海軍部長說。

就這樣,美國開戰了。

當天晚上格斯沒有睡覺,第二天也徹夜未眠。

八點半剛過,丹尼爾斯部長髮來訊息,一艘美國軍艦封鎖了皮蘭卡的前進路線。這艘非武裝的德國貨船掉轉航線,離開了現場。丹尼爾斯說,美國海軍陸戰隊當天上午晚些時候將在韋拉克魯斯登岸。

迅速發展的危機讓格斯倍感驚惶,但自己處於事件的中心,又讓他激動不已。

伍德羅・威爾遜並不迴避戰爭。他最喜愛的一齣戲就是莎士比亞的《亨利五世》,很喜歡引用裡面的臺詞:「如果渴求榮譽算是一種罪惡,我就是生靈之中罪孽最深之人。」

無線電和電報源源不斷傳來訊息,格斯的任務就是把這些訊息呈遞給總統。中午時分,海軍陸戰隊員奪取了韋拉克魯斯海關大樓。

之後不久,有人告訴他,一位名叫威格莫爾的女士來找他。

格斯皺起了眉頭。這太不謹慎了。一定是出了什麼事。

他匆匆趕往接待廳。卡羅琳一臉失魂落魄的樣子。儘管她穿著整潔的花呢大衣,戴著一頂素雅的帽子,但頭髮凌亂,眼睛都哭腫了。看見她這副模樣,格斯既震驚又傷心。「我親愛的!」他低聲說,「究竟出了什麼事?」

「都結束了,」她說,「我再也不能見你了。我很抱歉。」她哭了起來。

格斯想去擁抱她,但眼下他不能這麼做。他沒有自己的辦公室。他四下看了看,門口的警衛正盯著他們。這裡沒有任何能讓他們單獨相處的地方。他簡直快要急瘋了。「到外邊去,」說著,他拉起她的手臂,「我們散散步。」

她搖搖頭:「不。我沒事的。就在這兒吧。」

「什麼事讓你這麼難過?」

她躲閃著他的眼睛,低頭看著地板:「我必須忠於我的丈夫。我有這個義務。」

「讓我做你的丈夫。」

她揚起臉來,那渴望的神情讓他心碎:「哦,我真希望我可以這樣。」

「你可以的!」

「我已經有丈夫了。」

「他對你不忠,你卻要對他忠貞不貳?」

她像沒聽見一樣。「他接受了伯克利分校的教職。我們要搬到加利福尼亞去了。」

「不要走。」

「我已經決定了。」

「我看出來了。」格斯有氣無力地說。他覺得自己好像捱了一記重擊。他的胸口發悶,一時喘不過氣來。「加利福尼亞,」他低聲重複著,「見鬼。」

看他接受了這一既成事實,她便恢復了鎮定。「這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了。」她說。

「不!」

「請聽我說。有件事我想告訴你,我只有這一次機會了。」

「好吧。」

「一個月前我打算自殺。別這樣看我,這是真的。我想自己是那麼微不足道,死了也沒人在意。可是你出現在門前。你那麼情深意重,彬彬有禮,體貼周到,讓我覺得值得活下去。你那麼珍愛我。」眼淚順著她的臉頰流下來,但她繼續說著,「我吻你的時候你是那麼快樂。我發現,如果我可以給人帶來如此多的快樂,我就不可能毫無用處。這個念頭支撐著我。你挽救了我的生命,格斯。願上帝保佑你。」

他幾乎感到生氣:「可我還有什麼?」

「回憶,」她說,「我希望你能好好珍惜,我也會珍惜我的那一份。」

她轉身就走。格斯跟著她走向門口,但她沒有回頭。她出了門,他只得由著她離開。

等她走出視線之外,他機械地轉身返回橢圓辦公室,然後又改變了方向。他的腦子亂成一團,實在無法馬上去見總統。他走進男廁所,靜靜地呆了一會兒。幸運的是裡面沒有其他人。他洗了把臉,照了照鏡子。他看見一個瘦削的男人,長著一顆大腦袋——就像是一根棒棒糖。他淺棕色的頭髮和棕色的眼睛,算不上很英俊,但女人一般都喜歡他,而卡羅琳深深愛著他。

或者至少曾經愛過他,一段時間。

他不該讓她走。他怎麼能就這樣看著她走呢?他應該說服她不要這麼快就作決定,好好想想,再跟他談一談。也許他們可以想出其他辦法。但他心裡清楚沒有什麼其他辦法。他猜測她已經把一切都想清楚了。她肯定捱過不少難眠之夜,在熟睡的丈夫身邊輾轉反側,一遍遍掂量形勢,權衡利弊。她在來這之前已經拿定了主意。

他要回到他的崗位了。美國正處於戰爭狀態。但他怎能放下這件心事?當他不能跟她見面時,他會整天盼著下次機會。現在他又無法不去想象沒有她的生活。這種前景讓他感到十分陌生。他該怎麼辦呢?

一位職員走進男廁所,格斯用毛巾擦了擦手,返回他在橢圓辦公室隔壁書房的崗位。

幾分鐘後,一位信使給他送來一份美國駐韋拉克魯斯領事館發來的電報。格斯掃了一眼:「哦,天啊!」

電報上寫著:

我方四人喪生逗號二十人受傷逗號領事館周圍槍聲不斷完畢。

四人喪生……這讓格斯驚恐莫名——四個正當年的美國人,有父親有母親,還有妻子或者女友。這一訊息似乎把他的悲傷拉遠了。他想,至少卡羅琳和我還活著。

他敲了敲橢圓辦公室的門,把電報交給威爾遜。總統一讀完,臉色就蒼白如紙。

格斯急切地看著他。聯想到這幾個人的死是因為他在半夜裡作出的那項決定,他到底感覺如何?

這是不該發生的事情。墨西哥人不是想要擺脫殘暴的政府嗎?他們應該歡迎美國人,把他們當成解放者才是。到底是什麼地方出了問題?

幾分鐘後,布萊恩和丹尼爾斯出現了,身後跟著陸軍部長林德利・加里森——這人通常表現得比威爾遜更加好戰——和國務院參事羅伯特・蘭辛。幾個人聚在橢圓辦公室裡等待進一步訊息。

總統神經緊繃。他面色蒼白,坐立不安,十分焦躁,在屋裡踱來踱去。格斯心想,或許抽支菸能讓他平靜下來——很遺憾,威爾遜不抽菸。

我們都知道會發生暴力事件,格斯想,可真的發生了還是出乎意料地使人震驚。

事件的細節零零星星傳到這裡,格斯把一條條訊息傳遞給威爾遜。沒有一個好訊息。墨西哥軍隊頑強抵抗,從碉堡上朝海軍陸戰隊射擊。這支部隊很受民眾的支援,他們從樓上的窗戶裡向美國人胡亂射擊。作為報復,美國軍艦「大草原號」在海上拋錨,用它的三英寸火炮對準城市開始炮擊。

傷亡人數逐漸增加,六名美國人喪生,受傷人數先是八人,然後是十二人,越來越多。但這是一次兵力懸殊的較量,超過一百名墨西哥人死亡。

總統有些困惑。「我們並不想打墨西哥人,」他說,「如果可以的話,我們是要服務於他們。我們要為人類服務。」

這是一天裡頭第二次,格斯覺得自己頭上像是捱了一悶棍。總統和這些顧問懷揣著良好的意圖。可事情為何錯得如此離譜?在國際事務中做一件好事真的這樣困難嗎?

國務院那邊有訊息傳來。德國大使約翰・馮・斯托夫伯爵受德皇指示拜會國務卿,想了解一下明早九點是否合適。他的工作人員私下表示大使將就攔截皮蘭卡一事提出正式抗議。

「抗議?」威爾遜說,「他們到底在說什麼鬼話?」

格斯一眼就看出德國人在拿國際法當擋箭牌。「先生,我們沒有宣戰,也沒有封鎖,所以,嚴格說來,德國人是有理的。」

「什麼?」威爾遜轉向蘭辛,「是這樣嗎?」

「我們會仔細檢查的,當然。」國務院參事說,「但我覺得格斯說得對。我們的所作所為違反了國際法。」

「此話怎講?」

「就是說我們不得不道歉。」

「死了這條心吧!」威爾遜憤怒地說。

但他們最後還是道了歉。

茉黛・菲茨赫伯特吃驚地發現自己愛上了沃爾特・馮・烏爾裡希。或者說,她很驚訝自己竟然能愛上某個人。她很少遇到讓自己心動的人。不少人為她著迷,尤其是她初露頭角,剛剛進入社交界那會兒,但他們大都被她的女權思想嚇跑了。另一些人則想把她抓在自己手心裡——比如那位卑鄙齷齪的勞瑟侯爵,他跟菲茨說,等她遇到一個真正出色的男人,就會知道自己錯了。可憐的勞瑟,他簡直錯得離譜。

沃爾特覺得她完美無缺,無論她做什麼,他都會嘖嘖稱奇。如果她贊同某種極端看法,他也會被她的論辯吸引。她驚世駭俗地幫助未婚母親,他羨慕她的這份勇氣。他就是愛她這種大膽的作風。

那些滿足於社會現狀的上流英國富人讓茉黛十分厭煩。沃爾特跟他們全然不同。他來自保守的德國家庭,思想卻特別激進。現在她坐在劇院他哥哥的包廂裡,從她這兒可以看見坐在前排的沃爾特,跟幾個德國大使館的人在一起。他頭髮精心梳理過,鬍子也修剪得十分整齊,穿著十分合身的晚禮服,看上去絲毫不像一個叛逆者。就算坐著,他也保持筆挺的坐姿,肩膀平直。他神情專注地看著舞臺,臺上的唐璜被控試圖強姦一名天真的鄉下姑娘,卻厚顏無恥地假裝抓到他的僕人萊波雷洛作奸犯科。

她想,事實上,「叛逆」這個詞用在沃爾特身上不太合適。儘管他在思想上豁達開放,但有時也十分傳統。他為德語國家的偉大音樂傳統深感自豪,對生性散漫的倫敦觀眾姍姍來遲,演出時跟朋友聊天,以及早早退場等行為十分氣憤。現在的情形就會讓他惱火,因為菲茨在跟他的好友賓・韋斯特安普敦品評女高音的身材,碧跟蘇塞克斯公爵夫人談論露西爾夫人在漢諾威廣場的商店,她們就是在那兒買的晚禮服。她能猜到沃爾特會說:「只有這些閒言碎語都說完了,他們才會去聽音樂!」

茉黛也有同感,但他倆屬於少數。對倫敦上流社會的大多數人來說,看歌劇不過是一次炫耀服飾和珠寶的機會。不過,當第一幕臨近結束,唐璜威脅要殺掉萊波雷洛,樂隊奏出雷鳴般的鼓聲,低音提琴和鳴時,觀眾終於安靜了。接著,唐璜一如既往地漫不經心,他放了萊波雷洛,不顧別人阻攔洋洋得意地走了。大幕隨之落下。

沃爾特馬上站了起來,朝包廂這邊張望,揮了揮手。菲茨也揮手執意。「是馮・烏爾裡希,」他對賓說,「這些德國人都很得意,他們在墨西哥讓美國人丟了臉。」

賓是個浪蕩公子哥,長著一頭捲髮,跟王室沾親帶故。他對世界大事知之甚少,全部興趣都在賭博和去歐洲各大都市花天酒地。他皺了皺眉頭,迷惑不解地說:「德國人怎麼關心起墨西哥來了?」

「問得好,」菲茨說,「他們以為能在南美洲贏得一塊殖民地,不過是自欺欺人,美國絕對不會容許的。」

茉黛離開包廂走下樓梯,朝遇見的熟人點頭微笑。這兒的人大概一半她都認識:倫敦社交界的圈子小得出奇。她在鋪著紅地毯的休息平臺上遇到一小群人,中間是財政大臣大衛・勞埃德・喬治短小精悍的身影。「晚上好,茉黛女士,」每當他跟漂亮的女人說話,那對明亮的藍眼睛便閃閃發光,「聽說你們舉辦的王室鄉間宴會非常成功。」他帶著北威爾士人的濃重鼻音,不像輕快的南威爾士口音那樣具有樂感。「不過,阿伯羅溫的礦井事故實在是場悲劇。」

「國王的弔唁給了死者家屬很大安慰。」茉黛說。人群裡有位二十多歲的漂亮女孩。茉黛說:「晚上好,史蒂文森小姐,很高興再次見到你。」這位勞埃德・喬治的行政秘書和情婦很不一般,茉黛很喜歡她。而且,有人對自己的情婦客客氣氣,會讓男人感激不盡。

勞埃德・喬治對著大家說話:「那艘德國船最後還是把槍支彈藥運到了墨西哥。它不過是到了另一個港口,一聲不響地卸了貨。所以說,十九個美國士兵白死了。這簡直是伍德羅・威爾遜的奇恥大辱。」

茉黛笑著碰了碰勞埃德・喬治的胳膊:「有個問題您能為我解釋一下嗎,財相先生?」

「如果我可以的話,親愛的。」他寵溺般地說。茉黛發現男人大多喜歡有人要他解釋問題,尤其提問者是年輕貌美的女性。

她說:「為什麼大家都對墨西哥那麼感興趣?」

「石油,親愛的女士,」勞埃德・喬治說,「因為石油。」

有人跟他說話,他轉過身去。

茉黛發現了沃爾特。他們在樓梯下會合。他握著她戴著手套的手,鞠躬致意,她極力控制著想要撫摸他那一頭金髮的衝動。她對沃爾特的愛喚醒了她睡獅一般的身體慾望,那頭野獸被兩人偷偷摸摸的接吻和愛撫刺激著,折磨著。

「你喜歡這出歌劇嗎,茉黛女勳爵?」他說,顯得十分正式,但他淡褐色的眼睛在說:真希望只有我和你。

「非常喜歡,唐璜的嗓音很美。」

「我覺得指揮有點快了。」

他是她見過的唯一像她這樣嚴肅對待音樂的人。「我不這麼看,」她說,「這是一齣喜劇,旋律應該充滿活力。」

「但也不僅僅是一齣喜劇。」

「倒也是。」

「也許第二幕故事進展得難解難分時,他就會把速度放慢些了。」

「你們好像在跟墨西哥的外交上贏了一筆。」她換了話題。

「我父親……」他尋找著措辭,顯得有些反常,「簡直是志得意滿。」停頓片刻後他說。

「你不高興嗎?」

他皺起了眉頭:「我擔心美國總統有朝一日會發動報復行動,挽回面子。」

菲茨這時走了過來,說:「你好,馮・烏爾裡希,來我們包廂坐吧,我們有個空位子。」

「那太好了!」沃爾特說。

茉黛很是高興。菲茨只是客氣一下:他不知道他的妹妹愛上了沃爾特。看來她得儘快讓他知道事情的最新進展。她不知道他會如何看待此事。他們各自國家間發生了分歧,再說,儘管菲茨把沃爾特當朋友看待,但這離當妹夫顯然差了一大截。

她跟沃爾特走上樓梯,穿過走廊。菲茨包廂的後排只有兩個視角較差的座位。茉黛和沃爾特不經討論就佔下這兩個位子。

幾分鐘後,劇院的燈光變暗。半明半暗中,茉黛幾乎覺得自己是單獨跟沃爾特在一起。第二幕一開始便是唐璜和萊波雷洛之間的對唱。茉黛很喜歡莫札特讓主僕二重唱的處理,表現了上下階級之間複雜而密切的關係。許多戲劇只涉及上層階級,把僕人描繪得跟傢俱擺設似的——很多人希望他們就是那樣。

碧和公爵夫人在三重唱《啊,讓不安的心平靜下來》的半途返回包廂。大家似乎耗盡了可資交談的話題,現在他們不怎麼說話,只是聽別人說。沒人跟茉黛或沃爾特說話,甚至都沒往他們這邊看,茉黛心中暗喜,打算好好利用一下這個機會。她大著膽子,悄悄去摸沃爾特的手。他笑著,用拇指肚撫弄著她的手指。她真希望能吻他,但這樣做太魯莽了。

採琳娜用感傷的八分之三拍子唱出詠歎調《要是你乖乖的》,一種不可抗拒的衝動誘惑著茉黛,當採琳娜把馬賽託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上時,茉黛把沃爾特的手放在她的前胸。他不由自主地喘著氣,但沒有人注意,因為馬賽託也在發出類似的聲音,他剛被唐璜痛打了一頓。

她把他的手翻過來,好讓他能用手掌撫摸她的乳頭。他喜歡她的胸部,一有機會就去撫摸它,儘管這種機會很少。她希望能夠經常這樣——她太喜歡這樣了。這簡直是人生的又一發現。也有其他人撫摸過,一個醫生、一個聖公會牧師、一個舞蹈班的高年級女孩、人群裡的某個男人——她一直感到不安,同時又為自己惹起他人的情慾而興奮,但在此之前她從未享受到其中的樂趣。她瞥了一眼沃爾特的臉,見他眼睛盯著舞臺,但前額上閃著汗珠。她不知自己這樣做是不是錯了,撩撥他,卻又無法給他滿足。但他並沒有抽回自己的手,因此她認定他喜歡這樣。她也喜歡。不過,像往常一樣,她想要的比這更多。

到底是什麼改變了她?她以前可從不這樣。當然是他,還有與他維繫在一起的那種感覺,那種親密感如此強烈,讓她覺得她喜歡說什麼、做什麼都行,絕不壓抑自己。他到底跟其他喜歡她的男人有什麼不同?像勞瑟,甚至賓那種男人,總是期望女人像個聽話的孩子一樣,恭敬地聽他絮絮叨叨,笑對他的睿智妙語並大加讚賞,屈從於他的頤指氣使,一旦他要親吻便送上自己的嘴唇。沃爾特把她當成年人看待。他不會調情,或是謙卑屈就、炫耀賣弄,他不只是自己說,更多的是傾聽她說什麼。

雕像突然變活,音樂奏出不祥的音符,大統領趾高氣揚地走進唐璜的飯廳,舞臺上發出一陣不和諧的聲音,茉黛聽出那是減半音程的七度音。這是整出歌劇的高潮段落,茉黛幾乎肯定沒人會往周圍看。也許她最終能讓沃爾特獲得滿足,這個念頭讓她喘不過氣來。

長號伴著大統領深沉的男低音發出刺耳的鳴響,她把手放到沃爾特的大腿上。透過他那條細羊毛制服褲子,她能感受到他皮膚的溫熱。他仍然不去看她,但她發現他的嘴巴張著,喘著粗氣。唐璜勇敢地抓住了大統領的手,與此同時,她把手滑向他的大腿根,摸到沃爾特硬挺挺的陰莖,抓住了它。

她很興奮,同時又很好奇。她從來沒有這樣做過。她隔著他的褲子探索著。這東西比她想象的更大、更硬,像一根木頭,而不像身體的一部分。真奇怪,她想,只是一個女人的觸控就會發生這樣顯著的身體變化。她興致來的時候只是能感覺到輕微的腫脹和溼潤。而男人在這個時候就像豎起一杆旗。

她知道男孩子們都會做什麼,她小時候偷窺過菲茨,當時他十五歲。現在她模仿他當時做的動作,上下移動著她的手,臺上的大統領喝令唐璜悔改,而唐璜則一再拒絕。這時,沃爾特已是氣喘吁吁,但誰也沒有聽見,因為樂隊的聲音震天動地。她為自己能讓他如此滿足而欣喜。她看著包廂裡其他人的後腦勺,生怕會有人突然回過頭來,但她被手上的事情深深吸引,無法停下來。沃爾特用自己的手蓋住她的手,教她該怎麼做,向下時緊緊攥住,往上的時候稍稍鬆開,她照著他的樣子繼續。當唐璜被拖向火焰,沃爾特猛地在自己的座位上抽搐起來。她感到他的陰莖一陣痙攣,一次,兩次,三次,隨後,當唐璜驚恐而死時,沃爾特耗盡體力般,一下子癱軟下來。

茉黛猛然意識到自己的所作所為瘋狂至極。她趕緊縮回了手,羞得滿臉通紅。她發覺自己氣喘吁吁,便連忙調整一下,儘快恢復正常。

舞臺上已經是劇終的大合唱,茉黛也鬆了口氣。她弄不清自己被何種魔怪附體,但她最終擺脫了它。緊張釋放後她輕鬆得直想笑,只得強忍下去。

他們四目相對。他正愛慕地看著她。她感覺到他眼中快樂的光芒。他俯下身,嘴唇貼近她的耳朵,低聲說:「謝謝你。」

她嘆息一聲,說:「樂意效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