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不錯。礦上安排加班以應付煤炭的巨大需求,但為了尊重宗教信仰,凱爾特礦業的週日加班不是強迫的。比利願意加班,儘管他虔信安息日習俗。「我認為上帝希望我有一輛腳踏車。」他說。
湯米笑了,但比利不是開玩笑。畢士大禮拜堂在十英里外的小村子開設了一個姊妹教堂,比利是阿伯羅溫的會眾之一,自發在隔週日翻山越嶺去那兒做禮拜以示支援。如果他有一輛腳踏車,他就能每週日的晚上去那兒,幫忙籌備講經課或禱告會。他跟長者們探討過這個問題,他們都認為主會保佑比利在安息日工作幾個星期。
比利正要解釋,便覺得腳下的地面震動起來,接著是「轟」的一聲巨響,一股強烈氣流把他手裡的瓶子吹到了地上。
他的心猛地往下一沉。他一下子想到自己是在八百米深的地下,頭上有數百萬噸的土石,只有很少的木樑支撐。
「發生什麼事了?」湯米嚇得聲音發抖。
比利跳起來,渾身直打哆嗦。他舉起礦燈,看著左右兩邊長長的隧道。他沒有看見火焰,也沒有散落的石頭,灰塵也不比平常厲害。迴響消失後,也聽不到什麼噪音。
「一定是什麼地方發生爆炸了。」他說,聲音不穩。這是礦工們每天都在擔心的事情。甲烷可能因為石塊坍塌或者礦工鑽透某個煤層而突然間釋放。如果沒人留意出現的預兆——或者氣體濃度上升過快——馬蹄下的一個火花,或者吊籠裡的電鈴,以及哪個愚蠢的礦工違反規定點燃菸斗都會點燃這種易燃氣體。
湯米問:「是在哪兒呢?」
「肯定是向下的主坑道——所以我們才沒事。」
「耶穌基督快幫我們吧。」
「他會的,」比利說,他不像剛才那麼害怕了,「重要的是我們得自己幫自己。」讓他們當助手的那兩個礦工連個影子也沒有——他們趁著歇工去古德伍德區了。比利跟湯米得自己拿主意。「我們最好去豎井那邊。」
他們穿上衣服,把礦燈拴在皮帶上,然後朝上升井,也就是所謂的「皮拉姆斯」那邊跑去。負責升降機的把鉤工是戴・肖普。「吊籠還沒來!」他慌慌張張地說,「我一直在打鈴!」
見他嚇成這樣,比利不得不強壓著自己心裡的惶恐。過了一會兒他說:「打電話了嗎?」把鉤工用電鈴跟地面上的同事聯絡,但最近兩頭都安裝了電話,電話線通到礦井董事馬爾德溫・摩根的辦公室。
「沒人接。」戴說。
「我再試試。」電話固定在吊籠旁邊的牆上。比利拿起聽筒,搖動把手。「快點兒,快點兒。」
「喂?」裡面傳來一個顫巍巍的聲音。這是亞瑟・盧埃林,董事的辦事員。
「斑點,我是比利・威廉姆斯,」比利對著話筒喊道,「摩根先生在哪兒?」
「不在這兒。那聲巨響是怎麼回事?」
「地下發生了爆炸,你個大傻瓜!老闆哪兒去了?」
「他去梅瑟了。」斑點抱怨。
「他為什麼——算了,先不提這個。現在你要辦件事情。斑點,你能聽見嗎?」
「哎。」聲音聽上去有了點兒力氣。
「首先,你派人去衛理會教堂,告訴戴哭寶馬上組織救援隊。」
「好。」
「然後打電話聯絡醫院,讓他們派救護車到井口這邊。」
「有人受傷了嗎?」
「爆炸這麼厲害,肯定會有的!第三,讓所有清潔煤棚的人去拉消防水帶。」
「著火了嗎?」
「粉塵會燃燒的。第四,給警察署打電話,告訴傑蘭特這兒發生了爆炸。他會給加地夫打電話。」比利想不出別的了,「聽明白了吧?」
「好的,比利。」
比利把聽筒放回掛鉤。他不知道他的指令最後效果如何,但跟斑點說了這些話讓他的腦子清晰起來。「主坑道那邊會有人受傷,」他對戴・肖普和湯米說,「我們得下去看看。」
戴・肖普說:「我們去不了,吊籠不在這兒。」
「能去,井壁上有梯子,對吧?」
「你打算往下爬兩百米嗎!」
「是的,如果我膽小怕事,就不會當礦工了。」他說話口氣很大,但心裡也在打鼓。豎井的梯子很少使用,有可能維護欠佳。腳下稍稍一滑或踩到破損的橫檔,他就會掉下去摔死。
戴「咣噹」一聲把門開啟。井洞四周砌著磚,已經潮溼發黴。一條踏板沿著井壁水平延伸,圍著木製的吊籠機架四周。一個鐵梯子用水泥黏合在磚砌的井壁上。兩邊的鐵架和細細的踏板讓人心裡沒底。比利猶豫了,後悔自己虛張聲勢,太過沖動。但現在才說不幹有辱人格。他深吸了一口氣,默默祈禱了幾句,便走上了踏板架子。
他向邊上挪動,探到下面的梯子。他在褲子上擦了擦手,抓住了兩邊的鐵架,讓腳踩在踏板上。
他往下移動著。鐵架摸上去很毛糙,兩手一抓,鐵鏽便剝落下來。有些接鉚的地方鬆動了,腳下的梯子便晃動起來,讓他提心吊膽。掛在皮帶上的礦燈雖說能照見腳下的踏板,但照不到井底。他不知道這樣對他來說是好是壞。
不幸的是,往下爬的工夫讓他有了思考的機會。他想起礦工的各種死法。要是直接被爆炸炸死,那得算是最幸運的了,上帝慈悲,不用遭什麼罪。甲烷在燃燒時產生讓人窒息的二氧化碳。不少人會讓掉下來的石頭困在裡頭,可能因流血過多而死,等不到救援。有些人會被渴死,而他們的工友可能就在幾碼遠的地方拼命挖開碎石打通隧道。
突然間他想往回爬,回到上面的安全地帶,不去管下面的麻煩——但他不能,因為湯米就在他頭頂上,他也跟著下來了。
「你也跟我去嗎,湯米?」他叫道。
湯米的聲音就在他的上面。「哎!」
這讓比利有了勇氣。他又找回了自信,移動得更快了。不久,他就看到了一絲光亮,馬上又聽到了人的聲音。當他接近主坑道時,鼻子裡聞到了一股煙味。
接著他聽到一種讓人毛骨悚然的嘈雜,是尖聲叫喊和敲打聲,他極力識別著這種聲響。這種感覺在摧毀他的勇氣。他給自己壯著膽子:肯定能找到合理的解釋。過了一會兒,他才明白自己聽到的是矮種馬發出的驚恐嘶鳴,它們用蹄子踢著馬廄的木頭圍欄,掙扎著想跑出去。弄清噪音的來由並沒有減輕他的不安——他的感覺跟那些馬沒什麼區別。
他走進主坑道,側身繞過磚臺,從裡面開啟門,感激地踏上泥濘的地面。一片煙霧讓地下昏暗的光線更加微弱,但他能看見那幾條主通道里的情況。
坑底的把鉤工是帕特里克・奧康納,這個中年人曾在屋頂坍塌事故中失去了一隻手。他是個天主教徒,因此被人起了個「帕特・教皇」的綽號。他懷疑地盯著這邊。「耶穌的比利!」他說,「該死的,你是從哪兒鑽出來的?」
「從四足煤那邊,」比利回答,「我們聽到轟隆一聲。」
湯米跟著比利走出豎井,說:「出什麼事了,帕特?」
「據我判斷,爆炸一定是在這層的另一端,在提斯柏附近,」帕特說,「助理帶人過去檢視了。」他語氣平靜,但臉上顯得十分絕望。
比利走到電話那裡,搖動把手。過了一會兒,他聽到了父親的聲音。「我是威廉姆斯,你是誰?」
給煤礦董事打電話,怎麼會是工會官員接的?不過比利沒顧得上細想——緊急情況下,什麼事情都可能發生。「爸爸,是我,比利。」
「感謝上帝慈悲,你沒事兒吧,」父親停了一下,換成平常那種果決輕快的聲音說,「把你瞭解的情況告訴我,孩子。」
「我和湯米在四足煤。我倆從皮拉姆斯爬到主坑道。我們覺得爆炸發生在提斯柏那邊。這邊有點兒煙霧,但不多。不過吊籠不能正常工作。」
「繞線機件被向上的爆炸力破壞了,」爸爸的語氣很沉穩,「但我們正在加緊修理,幾分鐘就能修好。你儘量讓人都聚集在井底,一旦吊籠修好,我們就把他們拉上來。」
「我這就告訴他們。」
「提斯柏井徹底失去作用了,所以要確保不要有人往那邊去,否則就得困在大火裡。」
「好的。」
「助理辦公室外面有呼吸器。」
比利知道這個。這是新近的一項創新,在工會的要求下,由1911年頒佈的煤礦法強制實施。「眼下空氣還不太壞。」他說。
「你那兒也許不壞,但往裡走有可能很糟。」
「好的。」比利把聽筒放回掛鉤。
他把父親的話跟湯米和帕特複述了一遍。帕特指著一排新儲物櫃。「鑰匙可能在辦公室裡面。」
比利跑進助理的辦公室,但沒有找到鑰匙。他猜想可能有人把鑰匙掛在自己腰帶上了。他又看了看那排儲物櫃,每個櫃子上都貼著「呼吸器」的標籤,櫃子是鐵皮做的。「帕特,你有撬棍嗎?」他問。
把鉤工有個用於簡單修理的工具箱。帕特遞給他一把粗螺絲刀。比利靈巧地弄開了第一個儲物櫃。
裡面是空的。
比利愣住了,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帕特說:「他們欺騙了我們!」
湯米說:「這幫該死的資本家。」
比利開啟了另一個儲物櫃。裡面也是空無一物。他怒氣衝衝地撬開其他的櫃子,急於揭穿凱爾特礦業和珀西瓦爾・瓊斯的欺詐伎倆。
湯米說:「我們只能想別的辦法了。」
湯米急著要走,但比利想把眼前的情況弄清楚。他的目光落在滅火道車上。管理層就用這個可憐的東西當作消防車,把運煤的道車裡面裝滿水,上面再捆上一個手搖泵。這東西並非一無是處,比利曾經見過有人在礦工們所說的「閃火」——緊貼隧道頂棚的少量甲烷被點燃——出現時使用它,算是應急,他們全都趴在地上。閃火有時會點著隧道牆上的煤灰,因此要用救火道車噴水。
「我們帶上救火道車。」他朝湯米喊道。
道車已經在軌道上了,兩人可以推著它走。比利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覺得可以讓小馬拉著道車,但最後覺得那樣太費工夫,再說那些牲口已經受了驚嚇。
帕特・教皇說:「我的兒子米奇在馬林格德區幹活,可我不能去找他,我得留在這兒。」他的臉上帶著一絲絕望,但在緊急情況下,把鉤工必須留在豎井邊,這是一條硬性規定。
「我會留意他的。」比利承諾說。
「謝謝你,比利。」
兩個小夥子推上道車沿著主路走去。道車沒有剎車——駕駛者想要放慢速度,就得往輻條裡插上一根粗木棍。不少人因為失控的道車而死,受過傷的人更是不計其數。「別太快了。」比利說。
他們剛進隧道不過四百米,便覺得溫度開始升高,煙霧也變濃了。接著,他們聽到了人聲。循聲走進一條分支隧道,這裡是正在開採的礦層。比利能看見隧道兩邊開鑿的入口,間隔相同,那是礦工幹活地點的入口,通常被稱作大門,但有時只是一個洞。噪聲變得更響,他們停下道車向前面張望。
隧道里著了火。火舌舔舐著牆壁和地面。有幾個人站在大火的外圍,火光中的側影就像是地獄中的魂靈。一個人舉著毯子徒勞地撲打著熊熊燃燒的木料堆。其他人大聲喊叫著,沒有人冷靜得下來。遠處隱約可見一長串道車。濃煙中帶著一股奇怪的烤肉味,比利想到那煳味可能來自牽拉道車的矮種馬,頓時覺得一陣噁心。
比利跟裡頭的一個礦工說話:「到底出了什麼事?」
「有人困在門裡面了,可是我們沒法靠近。」
比利看清說話的人是里斯・普萊斯。難怪沒有采取任何措施。「我們拉來了一輛救火道車。」他說。
另一個人朝他過來了,是小店約翰・瓊斯,一個更為明智的人,比利心裡踏實了一些。「好樣兒的!」瓊斯說,「我們拿水管沖沖這該死的傢伙。」
比利拉出軟管,湯米在一邊連線手搖泵。比利把噴頭對準隧道的頂棚,好讓水沿著牆面流下來。他很快意識到礦井的通風系統——它從提斯柏送風,再從皮拉姆斯抽走——正在將火焰和煙霧朝他這邊吹過來。要是他能告訴上面的人們掉轉風向就好了。可逆的風扇也是按照1911年的法令強制安裝的。
儘管難度很大,但火勢已經開始減弱,比利能夠緩慢前進了。幾分鐘後,最近的一個大門邊上的火已經被撲滅。馬上有兩個礦工從裡面跑了出來,大口呼吸著隧道里稍微乾淨些的空氣。比利認出那是龐蒂兄弟,朱塞佩和強尼,兩人被稱作「喬伊和喬尼」。
幾個人衝進大門。約翰・瓊斯揹著癱軟的馬伕戴・潑尼斯,走了出來。比利不知道他是死了還是昏過去了。他說:「抬他去皮拉姆斯,別去提斯柏。」
普萊斯插了進來:「你算老幾,在這兒發號施令,耶穌的比利?」
比利不想浪費時間跟普萊斯爭吵。他轉身對瓊斯說:「我跟上面通過電話。提斯柏損壞嚴重,但皮拉姆斯那邊的吊籠應該很快就會下來。上面告訴我讓大家去皮拉姆斯那邊。」
「好,我這就去通知大夥。」瓊斯說完便離開了。
比利和湯米繼續滅火,清理更多大門,放出更多被困的礦工。有些人流著血,不少人被大火燒焦了,還有幾個人被落石砸中。可以走動的人揹著死者和受了重傷的人,行狀悽慘可怖。
很快他們的水就用光了。「我們把道車推回去,到井底的水塘裝水。」比利說。
他們急急忙忙往回趕。吊籠仍然不能正常工作,十幾名獲救礦工正等在那兒,地上還躺著幾個人,有的在痛苦地呻吟,其餘的一動不動,生死堪憂。趁著湯米往道車裡抽泥水的工夫,比利拿起電話。這次還是他父親接的。「繞線輪五分鐘後就能用了,」他說,「下面的情況怎麼樣?」
「我們已經從大門裡救出了一些死傷者。往下面運幾道車水來,越快越好。」
「你怎麼樣?」
「我沒事。還有,爸爸,你能不能把通風扇掉轉過來。皮拉姆斯往下,提斯柏往上。這樣就能把煙霧和毒氣從救援人員那兒抽走。」
「這辦不到。」他父親說。
「不是法律規定礦井通風必須可逆嗎?!」
「珀西瓦爾・瓊斯跟檢察人員訴苦求情,他們給他寬限一年時間改造鼓風機。」
如果電話另一端是別的什麼人,比利肯定會大聲咒罵。「開啟噴頭行不行,這你能做到嗎?」
「行,這可以做到,」爸爸說,「我怎麼沒想到呢?」他對另外什麼人說道。
比利放回聽筒。他幫著湯米注滿道車,輪流用著手泵。注滿它的時間跟用掉一樣長。從受災區域逃出的人流放緩了,大火仍在肆虐。道車終於注滿了,他們馬上往回推。
噴頭開啟了,可是等比利和湯米到達火災現場,他們發現從頭頂狹窄的管道流出的水流太小,根本無法撲滅火焰。不過,小店・瓊斯已經把大家組織起來了。他帶著那些沒有受傷的倖存者投入了救援,把能走動的傷者送到豎井那邊。等比利和湯米一接通軟管,他就抓過來,讓另一個人壓手泵。「你們兩個再找個道車,回去取水!」他說。
「好的。」比利說,沒等他轉身離開,就看見一個身影從火焰中衝了出來,渾身是火。「天啊!」比利嚷著,大驚失色。那人跌跌撞撞,撲倒在地。
比利朝瓊斯喊了一句:「朝我澆水!」不等對方反應過來,他便跑進了隧道。他感到有股水衝在他的後背上。這裡熱得嚇人。他的臉被火燎著,衣服也悶燒起來。他抓住俯身倒在地上的那個礦工的肩膀,拉著他往後跑。他無法看到他的臉,但能感覺到他跟自己的年齡相仿。
瓊斯一直往比利身上噴水,打溼了他的頭髮、後背和兩條腿,可前面卻是乾的,他能聞到自己的皮膚在灼燒。這讓他疼得尖叫起來,但仍然死死抓住下面失去知覺的身體。幾秒鐘後他從大火裡逃了出來。他轉過身子讓瓊斯往胸前噴水。臉上的一股涼水讓他放鬆下來——儘管受了傷,但他還能撐得住。
瓊斯朝地上的男孩噴水。比利把他翻過來,發現這人是邁克爾・奧康納,人稱「米奇・教皇」,是帕特的兒子。帕特曾託付比利找他。比利說:「慈悲的耶穌,可憐可憐帕特吧。」
他彎下腰想把米奇扶起來。他的身子癱軟無力,毫無生氣。「我帶他到豎井那邊。」比利說。
「哎,」瓊斯說著,用奇特的眼神盯著比利,「幹得好,小比利。」
湯米跟著比利。比利覺得一陣頭暈,但他還背得起米奇。在主通道他們遇到了救援隊,後者用矮馬拉著幾輛裝滿水的道車。他們大概是從上面下來的,這說明吊籠已經恢復執行,救援工作也安排好了。比利推斷著,覺得有些疲憊。
他猜得很對。當他到達豎井的時候,吊籠再次下降,運來更多穿著防護服的救援人員和裝滿水的道車。新來的人散開,分頭去救火,傷員便開始登上吊籠,帶著死去和昏迷的人。
帕特・教皇送走吊籠後,比利朝他走了過去,抱著米奇。
帕特驚恐地盯著比利,使勁搖著頭,不願承認眼前的一切。
「對不起,帕特。」比利說。
帕特不敢去看那具屍體。「不,」他說,「不該是我的米奇。」
「我把他從火裡拖了出來,帕特,」比利說,「但當時實在太晚了,沒辦法。」說完,他哭了起來。
這次晚宴的各個方面都非常成功。碧心情不錯,每個禮拜都舉行一次皇室聚會她才高興。菲茨去了她的臥榻,如他所料受到了歡迎。他一直待到凌晨,快到尼娜送早茶的時候才匆匆溜走。
他一直害怕男人之間的爭論破壞皇室晚宴的氣氛,但他實在是多慮了。國王在早餐時向他道謝,說:「這種討論很吸引人,很有啟發,我正想聽聽這些。」菲茨既得意又自豪。
他吸著餐後雪茄,思前想後,覺得戰爭並不怎麼可怕。以前他一談到戰爭,自然而然覺得是一場悲劇,但戰爭也不見得完全是壞事。戰爭讓各國團結起來,一致對付共同的敵人,它能熄滅動亂之火。不會再發生罷工,談論共和政體也會被認為是不愛國。女性甚至也不會再要求選舉權。他不由得被這種前景吸引,戰爭會讓他找到用武之地,證明他的勇氣,為國家效力,回報一直以來慷慨賦予他的財富和特權。
上午從礦井那邊傳來的訊息將聚會的歡樂氣氛一掃而光。只有一位客人真正去了阿伯羅溫,就是那個美國人格斯・杜瓦。不過,人人都有了一種不再是焦點的感覺,這對他們來說很不尋常。午餐不再張揚,下午的娛樂活動也被取消。菲茨擔心國王會對他感到不滿,儘管菲茨本人跟礦山的運作毫無瓜葛。他既不是凱爾特礦業的董事也不是股東。他只是把採礦權發給這家公司,他們按噸數付給他礦區使用費。因此他認為任何明白事理的人都不會把這場事故怪罪在他頭上。儘管如此,有礦工困在了井下,貴族們就不能顯得輕浮放縱,尤其是國王和王后正在做客。這意味著閱讀和吸菸是唯一可以接受的消遣。王室夫婦肯定會覺得無聊。
菲茨十分惱火。什麼時候都會死人:戰場上士兵作戰身死,船員跟船一起沉沒,鐵路上火車相撞,酒店和熟睡的顧客一起被燒成廢墟。為什麼偏偏在他招待國王的時候要發生礦難呢?
臨近晚餐的時候,阿伯羅溫鎮長兼凱爾特礦業董事長珀西瓦爾・瓊斯前來向伯爵通報情況,菲茨問艾倫・泰特爵士國王是否願意聽聽報告。陛下會聽的,他回答,這讓菲茨鬆了一口氣——至少君主有事可做了。
男賓全都聚集在小客廳裡,這個非正式的空間裡擺著柔軟的椅子、盆栽棕櫚樹和一臺鋼琴。瓊斯身穿黑色燕尾服,無疑是今天早上為去教堂才穿的。他身材短粗,略顯傲慢自負,看上去就像一隻用雙排扣灰色背心撐起來的大鳥。
國王穿著晚禮服。「你來得正好。」他簡短地說。
瓊斯說:「1911年我曾有幸跟陛下握手,當時陛下來加地夫為威爾士王子舉行授權儀式。」
「我很高興再次見面,儘管是在這種令人悲傷的境況之下,」國王回答,「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說簡單些,就像跟俱樂部的董事們喝酒聊天那樣。」
菲茨覺得這很明智,等於定下了一個正確的調子——儘管沒人給瓊斯送一杯喝的東西,國王也沒有請他坐下。
「蒙陛下的好意。」瓊斯用加地夫口音說話,比山谷的輕快口音更顯生硬,「爆炸發生的時候有二百二十人正在井下,比平常人少,因為是星期天加班。」
「你知道確切數字嗎?」國王問道。
「哦,是的,先生,我們每次都登記下井名單。」
「原諒我打斷你。說下去。」
「兩個豎井都損壞了,但消防隊藉助我們的噴水系統控制住了火勢,疏散了井下的人。」他看了看手錶,「在兩小時前,已經有二百一十五人被帶上來。」
「聽上去好像你們已經非常有效地處理了緊急情況,瓊斯。」
「非常感謝,陛下。」
「所有二百一十五人都活著嗎?」
「不是,先生。有八人死亡。另有五十人傷勢嚴重,需要就醫。」
「天啊,」國王說,「這太不幸了。」
瓊斯繼續解釋為營救剩下的五個人所採取的措施,這時皮爾溜進房間,走近菲茨。僕役長穿著晚飯服務時的夜禮服。他壓低聲音說:「有件事情要告訴你,閣下,萬一你想聽……」
菲茨低聲道:「說吧。」
「女僕威廉姆斯剛剛從礦井口回來。她的弟弟看來成了個英雄。不知國王是否願意聽她親口講講這個故事?」
菲茨想了一會兒。威廉姆斯一定心情低落,有可能詞不達意。但另一方面,國王或許願意跟某個有直接關係的人談上幾句。他決定冒險一試。「陛下,」他說,「我的一個僕人剛剛從礦井口回來,可能帶來些新訊息。她的弟弟在氣體爆炸時剛好在井下。你要不要問她一下?」
「好的,」國王說,「請她進來吧。」
過了一會兒,艾瑟爾・威廉姆斯走進屋子。她的制服上沾著煤灰,但她已經洗過臉了。她行了個屈膝禮,國王說:「有什麼最新訊息?」
「陛下,有五個人讓落下的岩石困在康乃馨區。救援隊正在挖鑿碎石,但火還在燃燒。」
菲茨注意到,國王對待艾瑟爾的態度有種細微的差別。他幾乎不去看珀西瓦爾・瓊斯,一邊聽著,手指一邊不安地敲擊著椅子扶手,但他眼睛直直地看著艾瑟爾,好像對她本人更感興趣。他用一種更為柔和的聲音問道:「你弟弟是怎麼說的?」
「沼氣爆炸點燃了煤塵,因此才會發生火災。大火把很多人困在他們幹活的地方,一些人窒息而死。我弟弟他們無法解救這些人,因為他們沒有呼吸器。」
「不是這樣的。」瓊斯說。
「我覺得就是這樣。」格斯・杜瓦反駁說。這個美國人跟往常一樣,顯得有點兒缺乏自信,但他努力說出自己的意見。「我跟幾個從下面上來的人談過。他們說,標著‘呼吸器’的儲物櫃都是空的。」他似乎在強忍著一股怒火。
艾瑟爾・威廉姆斯說:「他們無法撲滅大火,因為井下沒有足夠的水。」她的眼裡閃過一絲狂怒的光芒,菲茨覺得那樣子十分誘人,讓他怦然心動。
「那兒有一輛消防車!」瓊斯抗議道。
格斯・杜瓦又說話了。「那不過是一個裝水的道車,外加一個手搖泵。」
艾瑟爾・威廉姆斯繼續說:「他們應該掉轉通風系統的風向,但瓊斯先生並沒有依法改造機械裝置。」
瓊斯看上去十分氣憤:「這不可能……」
菲茨插了進去:「好了,瓊斯,這不是什麼公開調查,陛下只是想了解一下人們怎麼想的。」
「的確如此,」國王說,「但我有個問題,也許你能給我個建議,瓊斯。」
「我十分榮幸……」
「我明天上午準備走訪阿伯羅溫和周邊幾個村子,當然也要拜訪閣下的鎮政廳。但在這種情況下,列隊檢閱似乎有些不妥。」
坐在國王左後方的艾倫爵士搖了搖頭,低聲說:「完全不可能。」
「但另一方面,」國王接著說,「對這場災難避而不提,直接走開也是錯誤的。人們會認為我們冷漠無情。」
菲茨猜到國王一定跟他的隨從之間發生了衝突。他們可能想取消這次訪問,覺得這種選擇風險最小,但國王認為有必要做出一種姿態。
一陣沉默,珀西瓦爾在思考著這個問題。隨後他開口了,但只說了一句:「這是一個艱難的選擇。」
艾瑟爾・威廉姆斯說:「我可以提一個建議嗎?」
皮爾猛地一驚。「威廉姆斯!」他發出噓聲,「問到你的時候你再開口!」
菲茨怎麼也想不到她竟敢在國王面前如此莽撞。他儘量讓自己的聲音顯得平靜,說:「以後再說吧,威廉姆斯。」
但國王笑了。讓菲茨欣慰的是,他似乎頗為艾瑟爾所吸引。「我們不妨聽聽這位年輕人有何建議。」國王說。
艾瑟爾正等著這句話。她直截了當地說:「您和王后應該訪問死者家屬。不要列隊檢閱,只乘一輛用黑馬拉的馬車。這對他們來說很有意義。所有人都會覺得你這個人很棒。」她咬了咬嘴唇,沉默下來。
這最後一句很是失禮,菲茨有些焦急,國王並不需要讓人們覺得他這個人很棒。
艾倫爵士嚇了一大跳。「從來沒人敢這樣。」他驚恐地說。
但國王好像對這種想法很感興趣。「訪問死者家屬……」他若有所思地說。隨後他轉向他的侍從官:「哎呀,我覺得這主意好極了,艾倫。在我的人民遭受痛苦的時候表示憐憫。不要車馬隊,只用一駕馬車。」他又轉過來對著女僕:「很好,威廉姆斯,」他說,「謝謝你說出自己的意見。」
菲茨如釋重負地嘆了口氣。
最後去的當然不止一駕馬車。國王和王后坐進第一輛馬車,帶著艾倫爵士和宮廷女侍。菲茨和碧連同主教坐第二輛車。最後是一輛兩輪輕便馬車,上面坐了各色僕從。珀西瓦爾・瓊斯本來也想成為其中一員,但菲茨讓他死了這條心。艾瑟爾說了,死者家屬見到他,可能會想要掐死他。
這天風很大,冰冷的雨水抽打在馬的身上,它們沿著泰-格溫的長長車道碎步前行。艾瑟爾坐在第三輛車上。由於她父親的職業,她熟知阿伯羅溫的每一個礦工家庭。泰-格溫這邊只有她一個人知道所有死傷者的名字。她給車伕指引道路,她的任務是提醒侍從官誰是誰。她手指交叉,暗自祈禱著。這件事是她出的主意,如果哪裡出了閃失,她就免不了受人指責。
馬車駛出豪華的大鐵門,她又像每次經過這裡時那樣,為門裡門外的強烈反差感到驚訝。門裡的一切整齊有序,到處是迷人的美景,外面則是一片現實世界的醜惡。路邊是一排農工的棚舍,是那種只有兩個房間的小屋,房前堆著雜七雜八的木材和垃圾。幾個蓬頭垢面的孩子在壕溝裡玩耍。不一會兒就到了礦工聯排房屋,這些房子比農家村舍強一些,但看慣了泰-格溫窗欞屋脊的完美比例,就連艾瑟爾也覺得它們笨拙單調。這裡的人穿的都是廉價的衣服,很快就會變形、磨舊,染色也很容易褪掉,因此男人全都穿著灰土的外套,女人的裙子則多是黃褐色。艾瑟爾穿的僕人衣服讓人羨慕,羊毛裙十分暖和,棉質襯衫也很平整,儘管如此,有的女孩喜歡說自己永遠不會降低身份去當僕人。不過,最大的區別是人本身。這裡人的皮膚斑斑點點,頭髮很髒,指甲黑乎乎的。男人咳嗽,女人吸鼻子,孩子一個個流著鼻涕。窮人在路上一瘸一拐蹣跚前行,富人則大步流星,安閒自在。
幾輛馬車從山腰下到馬弗京坡地。大部分居民都排隊等在人行道上,但他們手裡沒舉旗子,也沒有歡呼,只是鞠躬行禮。車隊在十九號門前停了下來。
艾瑟爾跳下車,小聲跟艾倫爵士說:「希安・埃文斯,五個孩子,失去了她的丈夫大衛・埃文斯,他是井下馬伕。」人們把大衛・埃文斯稱作「戴・潑尼斯」,他是畢士大禮拜堂的長老,因而艾瑟爾對他十分熟悉。
艾倫爵士點了點頭,當他跟國王低聲說話時,艾瑟爾機敏地向後退了一步。艾瑟爾看見菲茨正在看自己,朝他讚許地點了一下頭。她感到臉上發熱。她在協助國王行事,伯爵對她很滿意。
國王和王后走到前門。門上的油漆已經剝落,臺階磨得光光的。艾瑟爾琢磨著,沒承想我會看到這些——國王去敲一個礦工家的門。國王穿著燕尾服,戴著一頂高大的黑禮帽——艾瑟爾對艾倫爵士反覆強調,阿伯羅溫的人不希望看到自己的君主穿那種斜紋軟呢套裝,因為他們自己有時候也穿。
寡婦開了門,她身上穿著最好的一套衣服,還戴著帽子。菲茨曾建議讓國王突然到訪,好給人們一個驚喜。但艾瑟爾極力反對這一點,艾倫爵士聽了她的解釋後十分贊成。突然造訪一個深陷悲痛的家庭,王室夫婦有可能會面對醉酒的男人、衣衫不整的女人,還有鬧鬧吵吵的孩子。最好預先通知每一個人。
「早上好,我是國王,」國王說,禮貌地抬了抬帽子,「你是大衛・埃文斯太太?」
她愣了一下。她更習慣人們稱其「戴・潑尼斯太太」。
「我對你丈夫的事情表示非常遺憾。」國王說。
戴・潑尼斯太太顯得過於緊張,感覺不到任何情緒。「非常感謝。」她生硬地說。
這太正式了,艾瑟爾心想。國王跟眼前這位寡婦一樣,顯得十分尷尬。兩個人都無法表達他們的真實感受。
這時,王后碰了碰戴太太的胳膊:「實在讓你受苦了,親愛的。」
「是的,夫人,是的……」寡婦低聲說,接著便一下子哭了起來。
艾瑟爾抹去自己臉上的眼淚。
國王顯得侷促不安,但值得稱道的是,他依然堅持著,唸唸有詞地低聲說:「真讓人傷心,真太讓人傷心了。」
埃文斯太太失聲抽泣著,腳底好像生了根,也不把臉轉過去。人要是傷心起來也就顧不得其他了,艾瑟爾看見戴太太的臉上一塊塊紅斑,張開的嘴巴里只剩下一半牙齒,她嗓子已經哭啞,絕望地嗚咽著。
「好了、好了,」王后說,她把手帕塞在戴太太手裡,「拿著這個。」
戴太太還不到三十歲,但她的一雙大手疙疙瘩瘩,害著關節炎,就像一個老女人的手。她用王后的手帕擦了擦臉。「他是個好人,夫人,」她哽咽著說,「從來沒跟我動過手。」
一個男人的美德就是不去打自己的老婆,這讓王后不知說什麼才好。
「他對自己的小馬也很好。」戴太太補充道。
「這我相信。」王后說,話題回到了熟悉的層面。
一個蹣跚幼兒從房子裡頭出來,緊緊抓住母親的衣襟。國王又試著說起話來:「我聽說你有五個孩子。」
「是啊,先生,沒了爸爸,他們該怎麼辦啊?」
「這太讓人傷心了。」國王重複著。
艾倫爵士咳嗽了一聲,隨後國王說:「我們去看看其他跟你一樣處境的人吧。」
「哦,先生,你能來看看太好了。我都說不出這對我有多麼重要。謝謝你,謝謝你。」
國王轉過身去。
王后說:「我今晚會為你祈禱,埃文斯太太。」然後跟著國王走了出去。
他們上了自己的馬車後,菲茨交給戴太太一個信封。艾瑟爾知道里面裝著五個金幣和一張紙條,冠有泰-格溫的藍色紋飾,下面是手寫的一行字:「菲茨赫伯特伯爵望你收下,以表他的深切同情。」
這也是艾瑟爾出的主意。
爆炸發生一星期後,比利跟爸媽、外公一道去禮拜堂。
畢士大禮拜堂是粉刷成白色的方形屋子,牆上連一幅畫也沒有。一張普通桌子的四邊整齊排放著幾排椅子。桌子上擺著裝了白麵包的伍爾沃斯瓷盤和一罐廉價的雪利酒,象徵著麵包葡萄酒聖餐。儀式活動不叫聖餐禮或彌撒,只是簡單地稱作擘餅。
十一點之前,大約百人的教眾已在座位上坐好,男人穿著最好的外套,女人則戴著帽子,孩子們梳洗乾淨,在後排不安地亂動著。沒有什麼指定的儀式,男人們會做出被聖靈感動的樣子——即席祈禱,宣讀一首讚美詩,讀一段《聖經》或做一番簡短的佈道;婦女則一直保持沉默。
實際做起來還是有個模式。第一個祈禱總是年長者來做,他要撕碎麵包,把盤子遞給他旁邊的人。每個會眾成員,除了孩子以外,都要取一小塊麵包吃下。接下來就是輪流傳遞果酒,每人都直接從罐子裡喝,女人只呷一小口,有些男人喜歡喝上一大口。之後,他們都默默坐著,直到有人有所觸動,開口發言。
比利問過他的父親,什麼年齡他才可以參與到禮拜的發言部分,爸爸說:「這個沒什麼規則。我們跟隨聖靈的引導。」比利信了他的話。如果一首讚美詩的第一行在這一小時的某個時刻進入了他的頭腦,那就是聖靈的指示,他就會站起來宣誦讚美詩。這樣做對他這年齡來說有些早熟,他知道,但會眾接受了。他第一天下井榦活看到耶穌在他面前顯靈的故事在南威爾士煤田的半數禮拜堂流傳著,人們也開始對比利另眼相看。
今天上午每個祈禱都在為失去親人者祈求安慰,尤其是為戴・潑尼斯太太,她戴著面紗坐在那兒,大兒子在她旁邊,滿臉驚恐。爸爸祈求上帝大發慈悲,寬宥在呼吸器和可逆通風系統上罔顧法律的邪惡礦主。比利覺得缺了點什麼。如果只是求得安慰,那就太簡單了。他想弄清楚上帝為什麼允許這次爆炸。
他還沒有臨時做過禱告。很多人的祈禱都字斟句酌,十分優美,引用《聖經》中的話,就跟他們在佈道一樣。比利暗自懷疑上帝是否這麼容易被打動。他總覺得那些最簡單的禱告最能打動他,因為它們發自內心。
在禮拜快結束時,詞句已經在腦子裡醞釀成型,他感到一種強烈衝動要把它們說出來。他感到這就是聖靈在引導他,便站了起來。
他緊閉兩眼,說:「哦,上帝,我們今早向你乞求安慰那些失去了丈夫、父親或兒子的人,尤其是我們信主的姐妹埃文斯太太,我們祈禱喪失親人者會敞開心扉,接受你的祝福。」
這些禱詞別人都說過。比利停頓了一下,隨後接著說:「現在,主啊,我們要再求一件禮物:理解。我們想要知道,為什麼井下會發生這次爆炸。你掌握一切,那麼,為什麼容許沼氣進入主坑道,為什麼容許它被點燃?還有,主啊,那些在我們頭上的人,凱爾特礦業的董事們,怎麼會如此貪戀金錢,如此忽視你的子民的性命?好人死亡,你創造的身體橫遭蹂躪,這一切出於什麼神聖的意圖?」
他又停了下來。他知道不該對上帝提出要求,就像在跟管理層談判似的,所以他又補充說:「我們知道,阿伯羅溫人的苦難必然是你永恆計劃的一部分。」他覺得應該就此打住,但他忍不住又補充了一句,「可是,主啊,我們愚鈍不明,所以請跟我們解釋。」
「以主耶穌基督之名。」他最後說。
教眾齊聲說:「阿門。」
那天下午,阿伯羅溫的人被邀請參觀泰-格溫的花園。這意味著艾瑟爾有一大堆事情要做。
通告是在星期六晚上的酒吧裡傳開的,教堂和禮拜堂在星期日上午的禮拜結束後也釋出了訊息。幾座花園為了國王到訪裝扮一新,美輪美奐,雖說已經到了冬季。現在,菲茨赫伯特伯爵希望與鄰居們分享這份美景,正如邀請上所說。伯爵會戴上黑色的領帶,他樂見前來觀賞的人也在穿戴上做些類似點綴,以表示對死者的尊重。大擺筵宴顯然不合時宜,但仍有茶點飲品提供。
艾瑟爾吩咐在東草坪上扎三頂大帳篷。一頂帳篷裡放了六隻490升的大酒桶,那是從龐迪克隆王冠啤酒廠用火車運來的麥酒。阿伯羅溫有不少禁酒主義者,在另一頂帳篷裡為他們放了一張擱板桌,擺了一隻大茶壺和數百茶碗茶盤。第三頂帳篷小一些,為鎮上為數不多的中產階級提供雪利酒,其中包括英國聖公會牧師,兩位醫生和煤礦董事馬爾德溫・摩根,他現在已經被人稱作「去梅瑟的摩根」了。
好在這天陽光燦爛,寒冷乾燥,藍天上掛著幾片祥和的雲朵。一共來了四千多人——這幾乎是鎮上的全部人口——差不多每人都戴著黑領帶、黑絲帶或黑袖章。他們漫步灌木叢周圍,隔著窗戶朝屋裡窺視,在草坪上撥來翻去。
碧公主留在她的房間裡,這不是她樂於參與的社交活動。從艾瑟爾的經驗上看,上流社會都是自私的,但碧能把這種自私發揮到極致。她的精力全部集中在取悅自己、按她的方式行事上。就算籌辦宴會也一樣——這是她的拿手好戲——她的主要動機在於展示自己的美貌和魅力。
菲茨在金碧輝煌的維多利亞哥特式大會客廳與大家見面,他的大狗趴在邊上,就像一塊毛茸茸的地毯。他穿了一套棕色斜紋軟呢套裝,顯得更加平易近人,儘管戴了一個硬領和一條黑色的領帶。他比任何時候都帥氣,艾瑟爾想。她把死傷者親屬分成三四個小組跟他見面,這樣他就能親自慰問阿伯羅溫的每一位受難居民。他帶著慣有的魅力跟他們交談,讓每個人離開時都覺得自己受到了特殊待遇。
艾瑟爾現在成了女管家。國王訪問後,碧公主堅持讓傑文斯夫人徹底退休——她忍受不了無精打采的老僕人。她覺得艾瑟爾是那種努力工作、能幫她實現自己願望的人,儘管她年紀很輕,但還是提拔了她。就這樣,艾瑟爾達成了她的抱負。她從僕人休息室搬到女管家的小屋,把自己父母的照片掛在牆上,照片上他們穿著節日的裝束,是在畢士大禮拜堂開放的那天拍的。
菲茨快見完那些人時,艾瑟爾請求准許她跟自己家人待上幾分鐘。
「當然,」伯爵說,「你想待多長時間都行。你安排得相當漂亮。我真不知道沒有你的話怎麼處理好這件事。國王也對你表示感謝。你是怎麼記住那麼多名字的?」
她笑了。她弄不清為什麼被他誇獎會讓她如此興奮。「這些人大都來過我家,不分什麼時候。要麼是找我父親談受傷賠償,要麼就是來解決跟工頭髮生的糾紛,或者訴說對井下安全措施的擔心。」
「是啊,我覺得你很不一般。」說完,朝她微微一笑。那種讓人無法抗拒的笑容偶爾會在他臉上出現,讓他像個鄰家男孩。「替我向你父親表示問候。」
出門後她小跑著穿過草坪,心裡有種站在世界之巔的感覺。她在喝茶的帳篷裡找見了爸媽、比利跟外公。爸爸穿著禮拜天穿的黑色外套和帶硬領的白襯衫,顯得很氣派。比利的臉頰上有一塊難看的燒傷斑痕。艾瑟爾說:「你感覺怎麼樣,比利?」
「沒事。看著挺嚇人,但醫生說最好不要包紮。」
「大家都在議論你有多勇敢。」
「還不夠勇敢,沒能把米奇・教皇救出來。」
然後就無話可說了,不過艾瑟爾還是同情地摸了摸弟弟的胳膊。
媽自豪地說:「比利今早帶我們去畢士大禮拜堂做禱告了。」
「好啊,比利!很遺憾我錯過了。」艾瑟爾沒去禮拜堂,宅子裡的事情實在太多了,「你祈禱什麼了?」
「我求上帝讓我們理解為什麼他讓井下發生爆炸。」比利緊張地朝爸爸那邊瞥了一眼,後者臉上毫無笑容。
爸爸嚴肅地說:「要是比利求上帝加強他的信仰就更好了,他就可以去相信,不用去理解。」
他們顯然已就此事爭論過。艾瑟爾不大忍受得了這種神學上的爭論,因為爭到最後也改變不了什麼。她想讓氣氛輕鬆一些。「菲茨赫伯特伯爵讓我向你問好,爸爸,」她說,「他挺不錯的,對吧?」
爸爸沒有被她的話說動。「我對你加入星期一的那場鬧劇很遺憾。」他嚴肅地說。
「星期一?」她疑惑地說,「你是說國王訪問傷亡家屬?」
「我看見你跟那個奴才竊竊私語,報名字給他。」
「那是艾倫・泰特先生。」
「我不在乎他自稱是什麼人,我一眼就能認出誰是諂顏媚上的傢伙。」
艾瑟爾驚呆了。自己最露臉的時刻,卻被爸爸這麼看不起!她簡直想哭。「我還以為我這樣幫助國王,會讓你感到驕傲呢!」
「國王哪來的膽量對我們百姓表示同情?他一個國王又對這兒的艱難和危險瞭解多少?」
艾瑟爾忍住眼淚。「可是,爸爸,他來看望百姓,對他們很重要啊!」
「這不過是把大家的注意力從凱爾特礦業危險和非法的行為上轉移開了。」
「但他們需要安慰。」他怎麼看不到這一點呢?
「國王讓他們變消停了。上個禮拜天下午,全鎮的人都準備造反了。到了禮拜一晚上,他們就只談論王后給戴・潑尼斯太太送手帕了。」
艾瑟爾的傷心很快變成了憤怒。「你要這麼想,我只能表示遺憾。」她冷冷地說。
「沒什麼可遺憾的……」
「我遺憾是因為你錯了。」她說,一心想壓倒他。
爸爸吃了一驚。很少有人說他搞錯了什麼事,更別說是個小姑娘了。
媽媽說:「哎,艾瑟爾……」
「人是有感情的,爸爸,」她不管不顧地說,「你總是想不到這一點。」
爸爸一時說不出話來。
媽媽說:「夠了,快住嘴!」
艾瑟爾看著比利。隔著一層模糊的淚水,她看見他一臉肅然起敬的表情。這讓她更有信心了。她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說:「你和你的工會,還有你那些安全法規、《聖經》經文——我明白這些都重要,爸爸,但你不能讓人沒有感情。我希望有一天社會主義能讓勞動人民過上好日子,但同時他們也需要獲得安慰。」
爸爸終於能開口了。「我覺得我們已經聽夠了,」他說,「跟在國王前後讓你昏了頭。你是一個小女孩,你沒權利指責自己的長輩。」
她哭了起來,沒法再爭論下去了。「對不起,爸爸。」一陣凝重的沉默後,她說,「我得回去工作了。」伯爵說她跟家人呆多長時間都行,但她現在想一個人待著。她轉身背對著父親瞪視的目光,朝大房子那邊走去。她一直低垂著眼睛,不讓別人注意到她的眼淚。
她不想見到任何人,便直接溜進了梔子花套房。茉黛小姐回倫敦去了,房間是空的,床單已經撤了下去。艾瑟爾撲倒在床墊上哭了起來。
她一直都覺得很自豪。爸爸卻把這一切全都破壞了!難道他想讓她不好好工作嗎?她是在給貴族幹活。阿伯羅溫的每個礦工也一樣。雖說是凱爾特礦業僱用了他們,但他們挖的煤是伯爵的,而且伯爵能從礦工們挖出的每噸煤裡得到與之相應的利潤——她父親從來不願指出這一事實。如果說一個好礦工應該講求效率多產煤,那麼一個好管家何嘗不是如此?
她聽見門「吱呀」一聲開了。她馬上跳了起來。來人是伯爵。「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他和藹地說,「我在門外就聽見了。」
「我很抱歉,閣下,我不該到這裡來。」
「沒關係。」他那張英俊的臉上露出發自內心的關切,「你為什麼哭呢?」
「能為國王幫忙讓我非常自豪,」她悲傷地說,「但我父親說這是一場鬧劇,都是為了平息人們對凱爾特礦業的憤怒。」她氣得又哭了起來。
「這簡直是一派胡言,」他說,「任何人都能看出國王的關心是真誠的。王后也一樣。」他從上衣的前胸口袋裡拿出一條白色亞麻手帕。她正等著接過手帕,但他伸過手來,輕輕擦去了她臉頰的淚水。「上週一的事情,你讓我很驕傲,別去在意你父親的態度。」
「你真好。」
「好了,別哭了。」他彎下身子,吻了吻她的嘴唇。
她一下子愣住了。她怎麼也不會想到會發生這種事。當他直起身子,她只是不解地盯著他。
他也盯著她。「你實在太迷人了。」他用低沉的聲音說,然後又去吻她。
這一次她把他推開。「主人,你在幹什麼?」她吃驚地小聲說道。
「我不知道。」
「你在想什麼?」
「我什麼都沒想。」
她抬頭凝視著他輪廓分明的臉。那對綠色眼珠也一動不動凝視著她,好像在窺探她腦子裡的想法。她意識到自己多麼崇拜他。突然之間,她被興奮和慾望的洪流吞沒了。
「我已經由不得自已。」他說。
她愉快地嘆了口氣:「那就再吻我一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