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它及番外 番外 鑄劍師

聽雪樓 滄月 第2頁,共2頁

阿靖一怔,喃喃:「對,殺了聽雪樓下嫁的新娘……南宮世家罪無可赦。」

「不是‘南宮世家’。我不想做那麼絕,逼急了對大家都不好。」蕭憶情搖了搖頭,望著外面浩浩蕩蕩的迎親隊伍,「我只是要找一個藉口,讓南宮世家交出他們的少主來——南宮無垢這種人,絕不能留。」

霸主的羽翼之下,絕不容許一點點的野心和不服從存在。

敢於挑釁他權威和玩弄手段的,都需要一一剔除出來!

但……無論如何,殷流硃是絕對不可能再活下去了吧?

阿靖沒有說話,忽然站起,劈手奪過那支金釵,對怔怔站在廊下的流硃說了一句話:「你走吧,我不會把它還給你。」

流硃的手驀然一顫,有些不知所措地看過來。

阿靖將那一枝金釵收起,意味深長:「新娘子,是不能帶著這種東西出嫁的。」

殷流硃空著雙手,怔怔了半晌,忽然忍不住地將頭埋在喜帕中痛哭——沒有了……她這樣辛苦地籌劃了多年,才獲得了一個刺殺仇家的機會,然而一切卻轉瞬間成空了。沒有了這支金簪,她一個弱質女子,赤手空拳,又怎麼可能是那個人的對手?

忽然間那種空虛和乏力鋪天蓋地而來,將她包圍。

彷彿是回到了昔年的金枝雀花下,周圍都是慘叫聲和步步逼近的敵人,她卻毫無掙脫的力量——一瞬間,她只哭得全身顫抖。

「怎麼了?」廊下忽然紅影閃動,那個本來應該守禮呆在馬上的人掠了過來,關切地問。

是新郎。南宮無垢。

流硃轉頭看見他,有些驚懼地倒退了一步——那樣依稀熟稔的面容近在咫尺,然而眼眸中卻帶著某種完全看不出是刻意裝出的關切,殷殷詢問。

他不認得她了罷?早就不記得那個金枝雀花下蓬頭亂髮的女孩了罷?

如今他來迎娶的,只是一個成年後奉命要接受的、聽雪樓的女鑄劍師。

他已忘記過去……而她呢?

「南宮公子不必吃驚,只是哭嫁而已……」在僵持的時候,阿靖微笑起來,看著有些手忙腳亂的新郎,淡淡道,「這是個老規矩,不是嗎?」

「哦……」新郎有些莫名的放開了手,心疼的看著痛哭的新娘子,拿起喜帕給她擦了擦眼淚,回頭招過女儐相:「快扶她上轎!」

流硃茫然的隨人回過身,任憑伴娘拉著,向迎親的花轎走去。

不知如何是好,想要死,卻又眷戀著什麼;想要復仇,卻知道那已經是散去的煙雲……靖姑娘拿走了她的金簪,以後,她又該怎麼辦?再鑄一枝來刺殺自己的夫婿麼?還是…還是就這樣將錯就錯?

不等她將這件事想清楚,女儐相攙扶著她進了轎子,轎伕抬起了轎,啟程。

大群迎親的人,吹吹打打的向樓外走去。

在簾子放下的一瞬間,她感覺一旁騎在馬上的新郎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是如此的相似:漆黑,不見底,沒有絲毫的喜怒。就宛如——

六年前,那個少年看著金枝雀花下掙扎的女孩。

「你都做了些什麼?」南宮無垢在的時候不便多說,此刻迎親隊伍一啟程,蕭憶情的怒火便已然壓抑不住,轉頭望著身側的緋衣女子,「想壞了我大事麼,阿靖?」

「放心好了,殷流硃報仇心切,大約還會再鑄一枝簪子的。」阿靖漠然地將那一支簪子收起,小心地避開尖利的末端,「我只是想拖一拖時間。」

「為什麼?」聽雪樓主蹙眉。

「她十歲開始為你鑄劍,沒有過一刻自由。」阿靖冷冷道,冷睨了他一眼,「你就稍微鬆鬆手,讓她在有生之年喘上一口氣又如何?」

「你——」蕭憶情忍不住臉上色變。片刻,他換了個表情,苦笑著嘆氣:「真是一廂情願啊……其實,這反而是害了她了。」

看著走到門邊的迎親隊伍,他的眼色忽然如同刀鋒一般寒冷,冷笑。

「怎麼說?」阿靖心下一驚,忽然也有不祥的預感。似乎……從一開始,南宮世家對於結親的態度,就是太過於贊同了些——即使是南宮無垢權衡利弊後不敢拂逆聽雪樓主的意思,但是無論怎麼說,以他的脾氣,也不該表現得如此順從!

「你沒看出來麼?」蕭憶情微微搖頭,站在白樓上負手看著浩浩蕩蕩的迎親隊伍,意味深長:「這麼浩大的迎親隊伍……還真是給足了聽雪樓面子啊……」

「你是說——」阿靖大驚,驀然抬頭,耳邊忽然聽到了兵刀之聲!

「唰,唰,唰!」迎親的隊伍忽然停下,吹打的,抬轎的,丫鬟,儐相,一齊扔掉器具,不知從哪裡迅速抽出了雪亮的利器!

「流硃!」她脫口低喚,卻見南宮無垢一把撕開了吉服,露出裡面的勁裝,從靴子裡拔出了短劍,躍下了馬背,厲聲大呼:「各位,聽雪樓逼我太甚,南宮世家存亡在此一戰!——不是聽雪樓亡,就是我們死!」

原來南宮無垢這般精明,已知被逐步逼上絕路,便搶先下手了麼?敢於公然對抗聽雪樓,而且在洛陽總部發起攻擊,當真是膽大包天鋌而走險!

阿靖臉色一變,不待蕭憶情的指令便掠了出去,隱入了樓邊的蒼蒼綠樹中。

「阿靖!」聽雪樓主一驚,但是此刻卻顧不上她,只是回過眼眸,神色不動地將手緩緩抬起,發出了一聲低叱:「動手!」

也是如同憑空出現,聽雪樓四處幽靈般的冒出了無數的青衣人,從白、碧、朱、緋諸樓包抄而來,立刻將南宮世家所有人攔住。

——聽雪樓的蕭樓主,那樣的人中之龍,又怎是輕易能夠暗算的。

「蕭憶情……」南宮無垢看見逆轉的形式,臉色轉瞬蒼白,忽然大笑起來,「果然,你一開始就是想要我們的命的罷?!還說什麼結親——等不及派來的這個賤人動手殺我了?!」

他的手探入轎中,用力揪住新娘的長髮,將流硃拖出來,對著蕭憶情冷笑:「她是殷家的餘孽罷?你以為養了她六年再派出來,就可以騙過我了?豈不知我第一眼就認出來了!」

他大笑,將短劍架在流硃的咽喉上,一步步向外退去。

「蕭憶情,你是頭豺狼!」彷彿是被逼到了絕路上,他不顧一切地厲聲將所有過往撕破,「當年為了獨霸鑄劍絕技,你命令我們滅了殷家,趁機將這個女子收為己用——如今她沒用了,你就要借她的手來殺我?」

新娘被粗暴的拖著,長長的秀髮散亂了一地,手無助的向前伸,在空氣中下意識的抓著,卻抓不住任何東西。

耳邊落下的每一句話都是一個驚雷,震的她神智恍惚。

什麼?當年南宮世家滅了龍泉殷家,只是奉了聽雪樓的指令?原來如此……原來如此!難怪她逃命出來後,不到半月便被聽雪樓收留,難怪在江南被蕩平後,四大世家裡只有南宮家在覆巢之下得以保全——原來他們一早就暗地裡臣服於聽雪樓了!

那麼說來……當年南宮無垢放走自己,也是刻意計劃的了?

逼得她走投無路,最後順理成章地投靠聽雪樓,心甘情願地為仇人鑄了六年的劍。

「滅人滿門,還要孤女為你鑄劍!」南宮無垢拖著她一步步往後退,劍刃摩擦著她的咽喉,厲聲大笑,「蕭憶情,這樣的事你做過多少?豺狼也沒有你狠毒!你會有報應的——」

南宮無垢在耳邊大笑,帶著末路的瘋狂和不顧一切。

她只覺得不能呼吸,心裡有無數的刀劍在絞動,將肺腑絞成了千萬片。

都是假的……都是假的!所有人都在欺騙她。昔年那一點點的溫柔和恩情是假的;六年來賓主盡歡的情誼也是假的!

她算什麼?不過是棋盤上一個被用完了就拋棄的卒子!

喉頭被勒得喘不過氣,她的眼睛裡流出淚來,手拼命地在空氣裡徒勞的抓著——不甘心……不甘心!為什麼、為什麼她這一生,都一直在被這樣那樣的人利用?不甘心就這樣死去,就這樣任憑擺佈——如果那枝金步搖還在她手裡就好了……如果在就好了。

至少,她還有拼命反抗一下的餘地!

忽然間,她聽到了周圍人齊齊的脫口驚呼!

在這一瞬間,察覺到了南宮無垢抓著自己頭頂的那隻手微微一鬆,似乎受到了猝然的襲擊。新娘趁著空檔奮力掙脫,踉蹌著奔逃,

「流硃,快逃!」空氣中忽然有人低呼,說的話居然和昔年一模一樣。

然而,聽得那樣的語聲,她全身一震,竟忘記了逃跑,怔怔地停下了身來,仰頭望著碧色中掠出的緋衣影子。那樣快到不可思議的身法!金色的光芒如同天外的流星般一閃,從旁邊的樹叢中激射而出,在瞬間洞穿了流硃身後新郎的咽喉!

金步搖,是那支金步搖!

根本來不及躲避,南宮無垢捂住咽喉,在毒藥的作用下踉蹌倒下——但是在倒下前,他拼命側身一拉,將剛逃離的殷流硃一把抓了回來,右手的短劍同時往裡一抹,便割斷了她的頸部血脈!

「跟我一起去罷!」他大笑,緊緊抓著她的手,幾乎握碎了她的骨頭,「可憐的……這樣的世道,你還能如何活下去?跟我一起去罷!」

然而毒液順著喉頭迅速上升,他笑到一半便倒了下去。

「流硃!」阿靖一擊成功,卻不料仍是慢了半步。她從隱身處掠出,急急落地扶起殷流硃,看見她頸部血液急湧,伸手一探,心下登時冰冷——已然是無救。

「你、你是用……金步搖,殺了他的……嗎?」流硃想回頭看,但是已經沒有力氣,掙扎著,看著阿靖,低聲問。

由於血脈和氣管同時被一劍割破,她的聲音裡帶著呼呼的血泡聲,顯得詭異和模糊。

「是。」阿靖點點頭,看著已然毒發倒斃的南宮無垢,眼神微微一黯。

「他死了麼?」流硃眉頭舒了舒,臉上露出不知是想笑還是想哭的表情,拉住了阿靖的手,斷斷續續的輕聲道:「那、那好……我、我鑄的劍……終究沒有白白的……白白的……」

她輕聲重複著,聲音慢慢淹沒在血泊中。

意識漸漸遠離,而四周的廝殺還在繼續。在聽雪樓嚴密的戒備下,南宮家族人馬頓時成為困獸,血如煙火一樣飛濺在空氣裡,到處是慘叫和廝殺聲。

——宛如六年前龍泉殷家被滅門的那一刻。

阿靖對於身外的一切毫不在意,只是靜靜的陪著走向死亡的流硃。那個垂死的女子發出了含糊的聲音,痙攣地抓緊了她的手:「釵子……釵子……」

阿靖走過去,從那個死去的新郎喉頭拔下金步搖,暗黑色的血液順著釵子湧出。

不想去看那一張死灰色的臉,正待走開,卻瞥見了死人的手探在懷中,似乎盡最後的力氣握住了什麼——她伸手取出,臉色忽然變了。

「流硃,你看,你看——」阿靖用力將陷入昏迷的流硃搖醒,將從那個人懷裡拿到的東西放在她眼前,「你看這個!」

一綹青絲……顯然是女子的髮絲,雖然由於年代的久遠而微微發黃,但是卻仍然被編得細緻靈巧,柔光水滑。盡端處繫著一個金色的小鈴鐺,鈴鐺在腥風血雨中微微的搖晃,發出純澈無比的聲音,宛如昔年花樹下那個孩子的眼睛。

阿靖的眼眸中掠過一絲震動:原來,竟是如此?

難怪當年,樓裡本讓他挑一個殷家男丁放走,他卻開脫了一個女娃;

難怪他說,六年後第一眼就認出了她;

原來,當年棋盤上的另一顆棋子,亦是這般的將那一顆收藏在心底裡。

流硃的眼睛緩緩睜開,看了一眼,眼裡的神光最後亮了一下,隨即又輕輕閉上了。

阿靖沒有再說什麼,理了理她散亂的秀髮,將金步搖插回她的髮間,最後輕輕抬手,擦去了她眼角凝結的一滴淚水。

如果沒有江湖,如果沒有各方勢力的糾葛,沒有種種你死我活的恩怨,六年前花樹下相遇的一對少年男女、應該會有一個旖旎的開端和同樣美麗的結局罷?他們相遇在那樣明媚的江南春季,應該手牽著手一起奔跑,穿過那些拂堤楊柳和燦爛桃花,金色的鈴鐺在女孩兒的鬢邊清脆的響著,煙雨濛濛,草長鶯飛。

然而故事尚未開始就已經結束。

這個江湖寂寞如雪,所有的少年在出生時便已蒼老。

耳邊的廝殺聲漸漸微弱,只餘下小股的南公世家人馬還在拼死血戰。她微微嘆了口氣:這些人也真傻啊……明知跟著南宮無垢來聽雪樓總樓多半是有死無生,也就這樣跟著少主赴死。

今日之後,江南武林的局面又要重新調整了吧?不知道樓主又會扶哪一個聽話的傀儡上位?有些茫然地想著,感覺到身後有一道目光落在背上,阿靖默默地站起身來,回頭。

初夏的濃蔭裡,白樓寂寂。

那個白衣的男子靠在軟榻上,遙遙凝視著她,眼神陰鬱而又哀傷。所有的一切,都已經被他牢牢地握在了手心,翻手為雲覆手雨——這樣的狠厲、絕決,不容許絲毫的反抗。凡是擋在他路上的人,都被踩為齏粉。自己當初追隨這個人,不正是因為他那樣無與倫比的強悍和控制一切的手腕麼?

然而,他的眼神為什麼如此的哀傷?

「又是四月了……咳咳,唯有牡丹真國色,花開時節動京城啊。」高樓上那個白衣已然消失了,他悄無聲息地來到了她身後,望著滿地屍體,卻驀地開口低吟,帶著一種若無其事的悠然,「聽說城東洛河畔的牡丹開得很好,改日,我們去看看吧。」

不等她拒絕,他的手指微微抬了抬,劃了一個圈,將地下兩具屍體圈了進去:「等下叫人把他們兩人合葬在洛河畔吧。咳咳……牡丹花下死,作鬼也風流啊。」

聽雪樓主微微咳嗽著,嘴角浮出一種無視生死的笑謔,然而他的眼神卻截然相反——

如此的哀傷和無奈,就像一個過早老去的孩子。

把酒祝東風,且共從容。垂楊紫陌洛城東,總是當年攜手處,遊遍芳叢。

聚散苦匆匆,此恨無窮。今年花勝去年紅,可惜明年花更好,知與誰同?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