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會信?畢竟太蹊蹺了。」阿靖皺了皺眉頭,「難道女方家族能輕易罷休嗎?」
蕭憶情笑了笑,把她手上那幅畫卷拿了過來,掛在密室的牆壁上,那裡,已經整整齊齊的掛了十幅少女畫像:「海南龍家……你以為雲貴兩廣之地能有對抗他的力量嗎?」
阿靖不說話——她也知道,在遙遠的南方,在天和海交際的地方,那裡有一個類似於神話傳說的家族:龍家。
沒有人記得那一個家族的人原來姓什麼,只知道他們居住於一個叫鶯歌嶼的孤島上,由於歷代的嫡子都具有預言潮汐天文變化的能力,而被海上的漁民奉為神明,變成了龍神的象徵,後來,乾脆以「龍」為姓。
那個家族,幾百年來在雲貴兩廣的勢力和影響,甚至在朝廷之上!
「也真是的……明明知道龍家歷代主人都面貌醜陋無比,而且脾氣暴烈,動輒殺妻棄子,為了那個家族的勢力和財富,居然還是不斷有人把自己的女兒往那個火坑裡推。」蕭憶情搖頭,看著壁上十一張少女的畫像,嘆了口氣。
其中,還有號稱江南第一美女的蘇嫵和武功排名武林前十的女劍客葉翩芊。
連這樣的人,一進龍家的鶯歌嶼,都是玉隕香沉!
「但是,如果能成為龍家的女主人,那樣勢力和財富的回報,也足以讓任何一個人動心。」阿靖眼睛看著南方的天際,悠然說了一句——「如果能和龍家結盟的話,聽雪樓對付滇中的拜月教就不必腹背受敵了……」
蕭憶情眼睛閃亮了一下,忽然沉默。
他知道阿靖的意思——「那麼,是要派出一個樓中的人去龍家嗎?」他問,手指撥弄著鬢邊的白玉流蘇,眼睛裡有深思的意味,「是要聽雪樓和龍家結親,送一個女子去做新娘嗎?」
「已經有十一位新娘死了……如果聽雪樓的新娘也失敗了的話,將徹底失去和海南龍家交好的可能吧?」有些沉吟地,蕭憶情輕輕咳嗽了幾聲。但是,無疑,一旦成功所能得到的巨大利益打動了他,聽雪樓主陷入了反覆的權衡中。
「我們對於龍家的資料實在是很少,並不瞭解為什麼每一代龍家嫡子在正式娶妻之前,總是要莫名其妙的死很多新娘……」
「只是知道龍家雖然有天文潮汐方面的天賦,但是卻是一個代代面貌醜陋不堪的家族,而且似乎是被詛咒一樣,那樣大家族中經常有婦女暴死的訊息傳出……」
「似乎,虐殺女子,是那裡的傳統啊……連第一美女的蘇嫵和武功排名武林前十的葉翩芊都詭異的死去了,那麼我們樓裡要派出什麼樣的人才好呢?」
似乎是和身邊的緋衣女子商議,又似乎是一個人在沉思,聽雪樓主俊秀的手指不停的撥弄著白玉流蘇,目光變幻莫測。
忽然,沉思的他猛然震了一下,眼睛閃耀如電光——「讓江千湄去!」
聽雪樓主嘴裡吐出了一個名字。
「千湄?她還只是一個十六歲的孩子阿!」阿靖不由一震,驚訝,手用力握緊,「而且……而且雖然是吹花小築的殺手,卻是個從來沒有完成過任務的殺手!」
蕭憶情的眼光忽然冷漠如同冰雪:「千湄當然不是好殺手……既天真,又善良,還有莫名其妙的自我犧牲精神——如果不是看在她哥哥江浪是為聽雪樓死去的份上,我不會容忍她那麼多次的失敗!」
「不過,也許只有這樣的人才能打動龍家嫡子的吧?反正,可以試一試……」
「可是她才十六歲——」緋衣女子低聲重複了一遍。
「阿靖,你十六歲的時候,在做什麼呢?」聽雪樓主驀然問,阿靖呆住——十六歲……十六歲……她忽然不說話了。烈火,鮮血,屠殺,復仇……那樣慘烈的十六歲花季!
如今,她已經二十三歲——回憶十六歲,已經是恍如隔世!
「十六歲,已經不是孩子了。」蕭憶情冷漠的回答,似乎也回憶起了什麼,目光變得遙遠莫測,「我不可能長久收留千湄在樓中的,她也該為我做些什麼了……」
「真不愧是聽雪樓主……」阿靖看著他的目光也冷漠起來,不知道是欽佩還是諷刺,「沒有利用價值的人,是不能活在你身邊的,是嗎?」
「尊貴的聽雪樓主人,龍家總管家臣昊天,奉少主之令來迎娶樓中的江小姐,去鶯歌嶼做龍家至高無上的正夫人……」朱樓上,一個家臣在一切完備後出列,單膝跪下稟告,同時呈上了婚帖和禮盒——「這是我們南海龍家的傳家至寶‘闢水靈犀’,是婚定的聘禮,請樓主收下。」
蕭憶情對於珍寶的興趣向來不是很大,只是隨手拿過,看了看,交給身邊的阿靖:「等一下你拿去給千湄過目——反正也是要隨著她嫁回到龍家去的。」
「我們少主說,希望藉著這次婚姻,以後能和貴樓結成兄弟之好。」
那個家臣低著頭,但是略微帶點深藍色的眼睛還是在垂下的髮絲後閃爍。雖然是面對著中原武林的霸主,但是神色依然那樣從容自信,不愧是南方最強的龍家的家臣。坐在蕭憶情身邊,緋衣女子暗自讚歎了一聲。
「那麼,請帶江千湄小姐回去罷。」蕭憶情目光也落在這個低著頭的家臣身上,看見他隱藏的很好的精神氣,暗自判斷著這個人的功力,一邊淡淡回答,「順便替我向青崖少主問好……」
「是。在下告退!」家臣站起,在起身的瞬間,看見他的臉,所有的人,包括男人和女子,老人和青年,都不由齊齊一怔!
非常俊美的男子……藍黑色的眼眸,臉部的線條利落而英俊,齊額勒著額環。在額環上寶石輝光的對映下,這個來自遠方的男子煥發出令人震驚的光芒。
「歷代以相貌醜陋著稱的龍家,居然有這麼人物出眾的屬下。」在對方幹練利落地迅速退去後,蕭憶情也忍不住輕輕對旁邊的阿靖稱許,「而且,雖然他懂得收斂真氣,還是能看出他的武功非常了得。」
「奇怪……」阿靖只是說了一句,「那些來的家臣,似乎外貌都很出眾。」
「或許,鶯歌嶼上只有龍家嫡宗才歷代醜陋,所以心理扭曲,才老是懷疑自己的新娘和那些外貌英俊的家臣有私情,做出婚禮前殺妻那麼血腥詭異的事情。」
驀然,在一旁的二樓主高夢非抱著胳膊冷冷插了一句。
阿靖和蕭憶情相互對望了一眼,沒有說話。
「和千湄說了實情了嗎?」忽然,阿靖問蕭憶情,帶著幾分憂心,「她知道未來的丈夫是一個怎樣的人了嗎?」
「沒有……我只是告訴她龍家少主的相貌醜陋而已。」蕭憶情咳嗽了幾聲,彷彿掩飾著什麼,「如果告訴她,在之前已經有十一位女子在新婚前夜死去,也只是白白的讓她擔心而已,於事無補。」
「千湄應該不會反對的……」阿靖嘆息,「那麼聽話乖巧的女孩子,就算是聽雪樓要她去死,也是不會拒絕的。」
「江小姐,吉時已到,請出閣。」
聽到門外龍家家臣催促的聲音,「啪」的一聲,喜帕掉落在大紅的地毯上。
「靖姑娘。」十六歲的女孩子抬起清澈的眼睛,看著旁邊陪伴的緋衣女子,「我……我有點害怕……南海,那麼遠的地方呢!」她的眼睛如同受驚的小鹿,讓人憐惜不已。
「千湄,如果勉強的話,就不要去了。」因為知道女孩的性格,所以她故意那麼說。
果然,女孩子用力咬著嘴角,還是裝出了一副堅強的樣子:「沒關係!千湄可不是軟弱的嬌小姐啊!——就算龍家的那個青崖少爺醜一點,我也能忍受,他脾氣不好,我也會盡力討他歡心的!龍家對聽雪樓很重要——不是嗎?」
看著那稚氣眼睛裡裝出的老成,阿靖內心的最深處不自禁的抽搐了一下——可憐的女孩,還不知道自己將要走上的是怎樣危險莫測的道路呢!
「千湄,海南鶯歌嶼那麼遠,你嫁過去以後即使是樓主也無法照顧到你了——你要學會保護自己阿……」終於,阿靖忍不住輕輕說了一句。
「靖姑娘……去龍家的話,很危險嗎?」有些無法理解的,千湄問,孩子氣的臉上滿是疑問,那樣天真的目光,讓緋衣女子冷漠了很久的心,都隱約有刺痛的感覺。
「樓主,他們走了。」
站在高樓上遠眺,出神的蕭憶情忽然聽見了身邊緋衣的女子輕輕嘆息了一聲。
「但願她平安當上正夫人……」
「但是,或許,她會成為那第十二個女子……」
華麗的馬車在平穩地往前疾馳,車中是香氣馥郁的。她身邊,齊齊地圍坐著四個各色衣服的少女,手裡捧著不同的物品,只要她稍微流露出不適的神色,便都關切的注視過來,讓她連神色都不敢動一下。
——連聽雪樓帶過來隨侍的侍女都被分散到了其他馬車上,彷彿,是要她從踏入龍家起,就和以前的一切完全斷絕一樣!
侍女們都是面無表情的,雖然殷勤,卻無溫暖。在看著她的眼睛裡,似乎還帶著說不出的譏諷和憐憫。
千湄不自禁的瑟縮了一下……一去千里,到了南海,她就是孤身一個人了!
「小姐,請用膳。」並沒有下車,但是侍女們卻送上了珍饈,在她面前跪下,呈上金絲盤就的龍鳳托盤,裡面,用白玉碗盛著八色素菜,四種主食,碗上鑲嵌著細碎的鑽石,轉動間光彩照人。
「你們起來罷。」她拿起筷子,或許是中間鏤空,那烏木鑲銀的筷子竟不覺得沉。看不得侍女一直跪在面前,千湄終於低低的說了一句。
侍女們反而看了她一眼,輕聲回稟:「小姐,奴婢不敢,這是龍家的規矩——在主人坐著用膳時,奴婢們必須跪著伺候。」
「……」千湄驚訝著,然而看見車廂裡跪滿的侍女,連忙開始有些慌張的吃了起來。各種菜只夾了幾筷子,都沒有嚐出什麼味道,就把筷子放下了:「我吃完了……你們快起來吧!不要跪著了……」
「小姐,您多吃一點……才那麼一點怎麼能飽啊……」其中一個年長的侍女勸導。
千湄絞著雙手,扭捏了半天,終於有點不好意思的回答:「你們在我面前跪著,我、我怎麼吃的下去。」也許覺得自己根本配不上這樣尊貴高傲的世家風格,她的臉上有些羞澀起來。
侍女們抬起頭,看著這個才十六歲的新娘,淡漠的目光開始有些鬆動。
「是一個好女孩呢……和以往的那些小姐很有些不一樣。」端著盤子退出的時候,一個綠衣的丫鬟嘆息著對那個年長的侍女道,眼睛裡有期盼的神色:「說不定,這次她能夠通過少主的考驗,成為我們的夫人呢!」
「蕉綠你高興的太早了……你不想以前也有個泉州姚家的小姐也死了嗎?一樣是很和善的人啊……」年長的侍女顯然見識的多了,不在意的回答,「龍家的人從來都是……」
忽然,她閉上了嘴,蒼白著臉色,看著從另外一個車廂裡過來的年輕人,連忙低頭跪下:「拜見昊天大人!」
「這個不是你們該議論的東西……今天起你們不用再侍侯小姐了,去另外的馬車裡幹下活好了。」額環下的寶石泛著清冷的光,昊天的目光卻比寶石更冷,斥退了侍女。
但是,他的眼睛深處,卻依稀由於剛才侍女那番話而起了微微的波瀾。
「真的是不一樣的嗎?……如果真的是,那就好了……那就好了……」
然後,他撩起簾子走入了車廂,溫和的笑著,問:「午膳還合小姐的心意嗎?」
裡面十六歲的女孩子聞聲抬頭,看見他,目光忽然停滯了。
「小姐,鶯歌嶼到了……請下船。」
當她臉色蒼白的抬頭時,看見船艙門口那個叫昊天的白衣青年對她微笑。
真的是非常好看的年輕人……簡直象天神一樣的英俊。他笑起來的時候,似乎天上的所有星辰都墜落在他的眼睛裡了呢!那樣的人,似乎只有在每個女子少時的夢中,才會出現,那是一個令人不願醒來的夢。
一路上,在極度無聊的旅途中,也只有這個被下人們稱為「昊天大人」的年輕人一直的照顧她,和她說笑,噓寒問暖。
從剛開始有意無意的眼神傳遞,到了現在這樣背地裡暗自的關懷,這車馬勞頓的三個月裡,她是完完全全的被他吸引了。她知道昊天對她好,他甚至幾次暗示可以兩個人離開這裡,雙雙遠走高飛,但是,想到聽雪樓對於她的使命,千湄卻遲疑了。
無論如何,她是一定要完成和婚的任務的——為了樓主和聽雪樓。
但是……但是為什麼昊天只是龍家的家臣呢?
為什麼自己要嫁的人,是一個那麼醜陋粗暴的人呢?
千湄看著他,一時間又有些發呆。
看著紅暈瀰漫上少女的臉頰,昊天的眼睛深處,忽然有冷漠的光芒。
「是暈船了嗎?小姐的臉色很蒼白呢……讓屬下扶您下船吧!」雖然眼睛裡是那樣隱秘的冷酷,但是他的聲音卻是非常溫柔的,甚至帶著一絲絲的殷勤意味,對著眼前這個十六歲的女孩子笑著,伸出手來——沒有女子能拒絕他這樣的提議……至少,以前的那些新娘一個都沒有。
他對著發呆的千湄伸出了手,看著她帶著幾分羞澀和雀躍扶住了自己的手,昊天的眼睛裡忽然又有深切的悲哀……
又一個悲劇中的女孩子。
「啊,這裡就是天的盡頭了嗎?」看著海島盡頭的巨石,看見那裡刻著的「天涯」兩個字,千湄驚訝的問身邊的昊天。
「是的。」深藍色的眼睛微笑了起來,非常溫柔的看著她,提議,「小姐想過去看嗎?屬下陪你去,一直到天的盡頭。」
天的盡頭……她感嘆著,感嘆著自己孤獨飄零的身世,不自禁的握緊了昊天的手。
感覺,在這遠離家人,朋友的地方,只有眼前這個英俊的年輕人,才是自己唯一可以相信和依靠的人……
夕陽已經漸漸落下去了,重重疊疊的屋簷剪影顯得森冷而抑鬱。
長途跋涉而來,居然沒有受到料想中的熱鬧典禮。龍家只是派了幾個下人來海邊迎接,連龍家的嫡宗都沒有出現。
「啊……我們家的青崖少主從來都是個喜歡安靜的人,不大離開院子走動的。」似乎看見了她眼睛裡的不快,昊天勸勉著,帶著她,進入了龍家宮殿般的大院。
曲曲折折走了不知道多少個院落。終於,在一個長廊前,昊天停了下來,替她開啟了一扇有著銀色鏤空花紋的門。
「這裡的宅子是很大的,道路也很複雜——小姐晚上一個人請不要亂走,以免迷路。有什麼需要的話,就讓侍女去辦。」
門邊,兩個面無表情的侍女打著燈,不出一聲的在一邊等待著她進去。
千湄怔了一下,走進了門中,一股森冷的氣息撲面而來,她打了個寒顫,有些懼怕的站住身,回頭,哀求似的看著昊天。
「沒什麼,因為是海島,所以到晚上就比較溼冷,習慣了就好……」昊天微微笑著,用目光安慰著這個忐忑不安的女孩子,他的目光,給這個孤身遠涉重洋的女子以面對陌生環境的信心,「晚上可能青崖少主會來見你,好好準備一下吧!」
「昊天,謝謝你。」不知道怎地,在看著他離去的時候,她語氣里居然有些戀戀不捨。
他沒有回頭,一直沿著長長的走廊走了下去,身影慢慢變小,一轉身消失在盡頭。
那裡,黯淡的廊道,盡端掛著一盞飄搖的水晶繡球燈,不知道通往何處。
千湄站在門檻外,看著走廊。
一邊臨著中間的庭院,另一邊,卻是一排緊閉的廂房。非常華麗的裝飾,鏤空的窗上糊著名貴的紗,雕空的花紋上塗著金、紫、朱、碧、銀五種顏色。
紫色的門裡面,紗窗還隱約透露出一線燈光。
「啊,隔壁那裡面住的是誰?」依稀看見窗上映出了一個女子的身形,千湄不由脫口問,在這個幾乎沒有人的氣息的深院裡,看見另外一個女子,親近之心油然而起。
話音一落,門裡的燈驀然滅了。
「少奶奶,請進。」兩個侍女的年紀都滿大了,頭上甚至有了幾線白髮,雖然提著燈籠微笑著,但是那樣漠然的笑意,只是讓皺紋漸生的臉在燈光下更顯得怪異而已。
千湄走了進去,打量著房間內的陳設,一片的白色。白色的帷幕,白色的茶几和座椅,甚至,連桌子上的燈盞,都是有銀嵌珍珠作為燭臺。
在一片素雅的白色中,只有一樣東西是鮮紅的,分外的刺眼。
那是一朵紅色的鳶尾花,插在一個水晶花瓶中——奇異的是,在暗色的房間裡,那花朵居然泛出了淡淡的熒光。
「啊……好漂亮!這種鳶尾花我可從來沒看見過呢!」千湄不禁驚喜的叫了起來,問身邊的老侍女。她喜歡鳶尾,但是卻從來未見如此奇異的品種。
「這個啊……叫火焰鳶尾。可是隻有在這個鶯歌嶼才有的珍貴品種呢!」看著那花朵,老侍女的眼睛忽然有些異樣,笑容也更有深意,「這種花,是以前夫人在世時最喜歡的,即使夫人去世了,房間裡還是按照她在世的習慣,一直供著一枝火焰鳶尾——如果少奶奶不喜歡的話,以後吩咐花奴拿下去就好了。」
「哎呀!千萬不要呢!我最喜歡的花就是鳶尾了……」千湄連忙的阻止,同時有些驚訝的,她問。「這裡……是以前夫人的房間嗎?」
「是阿,這個銀色的房間,是歷代龍家夫人的房間呢!」老侍女仍然保持著微笑,回答,明滅的燈火映照得她臉上的皺紋如同一朵詭異盛開的菊花,「少奶奶,你看,這就是老夫人的畫像……」
燈光明滅之下,侍女指著牆上掛的一幅仕女圖,那裡,一身紫衣的美麗女子,手裡拿著一枝火紅的鳶尾花,坐在石頭上,背後是一片湖泊一樣的東西,遠處,還有連綿的樹林和最盡頭隱約的大海……
「是夫人年輕時候的畫像嗎?真漂亮……」千湄注視著畫像,在火光明滅中,圖畫中女子的臉也陰晴不定,神色活動著,眼波也有流轉的感覺。不知道怎地,雖然是工筆的仕女,但是感覺總有深深的憂鬱在女子的眉間。
「夫人死的時候很早。少主十一歲那年,老爺死了沒幾個月,夫人也自盡殉情了……」老侍女淡淡說著,忍不住嘆了口氣,「少主從小沒爹沒孃的,真是可憐。」
千湄沒有說話,看著那朵發著微光的鳶尾,忍不住對侍女說:「先把燈滅了,我想看看它發光的樣子呢!」
房子內是一片黑暗,中間,只有那一朵紅色的鳶尾花發出淡淡的光芒,不知何處來的風吹拂著它,微微搖曳,宛如在黑暗中跳舞的精靈。
好漂亮……好漂亮……一遍一遍的,她在內心驚歎於造物的神奇。
「怎麼不開燈!明知道我要來,居然還敢不開燈嗎?」忽然間,門口響起了一個暴躁的聲音,如同雷霆般炸響,嘶啞而低沉。
門不知何時開的,一盞燈籠如同幽靈般的飄進,在門口頓住,執在一位青衣童子的手裡,門邊的黑暗裡,一個黑黝黝的人影站著,張口就罵。
「少主,奴婢只是聽從少奶奶的命令而已……」老侍女的臉色都變得如同紙一樣的白,撲通跪了下來,戰戰兢兢的分辯,「少奶奶要看鳶尾花,所以命奴婢滅了燈……」
「沒用的老奴才!」黑影一步跨了進來,一腳踢倒了那個分辯的侍女,冷冷的哼了一聲,「滾出去待著!」
等兩個侍女都跌跌撞撞的退出後,黑影才轉過身,看了她一眼,從鼻子裡又哼了一聲:「一朵花有什麼好看的!莫名其妙的女人!」
「啪!」他一揮手,花朵連瓶子狠狠的跌落在地面上。
「哎呀!」終於忍不住,千湄惋惜的叫出了聲,同時,恨恨的看了那個黑暗中的人一眼。她的夫君……這就是她的夫君?
燈被陸續的點起,房間漸漸亮了起來。
「喂,你就是蕭憶情送給我的新娘嗎?抬起頭來,讓我看看!」正陷入了初見未婚夫君的羞澀複雜心理,耳邊卻聽見了一個粗暴的聲音,那樣無禮的語調,幾乎讓她匪夷所思。
不行……不能對他生氣。龍家對於聽雪樓很重要……
終於,她壓抑住不快,在燈光下緩緩抬頭,臉上還準備了一個溫文典雅的微笑。
然而,她的笑容展開了一半,卻凍結在了那裡。
——那張臉!近在咫尺的那張臉……
蒼白的不似人臉,高高的鷹鉤鼻,渾濁的眼珠幾乎要凸出眼眶,嘴巴大的出奇,裂著笑,連帶得整個臉部都怪異的抽搐了起來……
龍,龍家的少主——青崖公子?!
雖然預先得知了未婚夫君的面容醜陋,但是此刻的那張臉還是超出了她心理所能承受的能力——於是,千百次考慮過的第一次相見時說的話,就這樣凍結在了唇邊。
毫無辦法掩飾臉上和眼睛裡的震驚和恐懼,千湄就這樣呆呆的站在那裡,抬頭看著近在咫尺的未婚夫的臉。
「哦?哈哈哈哈!……」青崖少主忽然爆發出了一陣奇異的大笑,面容更加可怖的扭曲了起來,伸手,抬起了她的下頷,把面孔更加近的貼了上去,「你怕了?……哈哈,哈哈!和所有女人一樣,你怕了吧?」
「沒……沒有的事!」掙扎著,她終於回答了,一邊用同樣的裝飾出來的勇敢面對著眼前的人,一邊掙扎出了一個微笑——「無論怎樣,我都是你的未婚妻子……會習慣的,一切都會習慣的……」
「假話……女人就只會說假話!」千湄覺得下頷一陣劇痛,那隻手忽然加力,捏的她白皙的皮膚起了紅痕。
渾濁的眼睛裡閃現出了惡毒的怒意,他嘴裡腥臭的氣息噴到了她臉上:「不過,不管怎樣,以後你就是我的人了!以後你如果對我說假話,我就把你的頭切下來!」
「很,很痛……」用力掙扎著,她輕輕的說,好容易才從那粗糙的手裡掙脫。
青崖少主似乎很欣賞她掙扎的樣子,嘴角又裂開了,笑著,拿出了一串鑰匙,扔給了她:「大婚典禮在下個月舉行,明天起我要去瓊州為那裡的漁民祭祀龍王,婚禮前我會回來的……女人,你在這段時間裡,就熟悉一下這裡的環境吧!」
「是的。」她低下頭,輕輕回答,把鑰匙輕輕抓在了手裡。
金屬敲擊著,上面用琺琅盤出美麗的花紋,有各種的顏色。
「哪把鑰匙開哪扇門,昊天總管會告訴你。老實待著等我回來,別想耍什麼花樣,女人!」青崖少主再次惡狠狠的看了她一眼,然後轉身出門。
「您慢走……」恪守著淑女的準則,在未婚丈夫出門時,她仍然保持著微笑,在門內斂襟行禮,同時,極力讓自己的目光平靜的注視在那一張醜陋的臉上。
她必須要儘快習慣……那個人是她的丈夫……
看見她的目光,醜陋的人的眼睛裡,忽然有一點點的意外。
「還有!給我記住,那扇紫色雕花的門是不準開啟的,知道嗎?」人都已經走出了門外,忽然青崖少主回過頭來,嚴厲的警告,「那個地方,必須要到大婚的那一天,才能作為洞房迎接新娘!」
「好的,我一定不會進去。」她低眉順眼的回答,輕輕的說。
青衣的童子掌燈引路,她的丈夫象鬼魅一般的飄然而去,衣衫在風中娑娑作響,但是走在木廊上卻沒有腳步聲,在走到走廊盡頭後,轉了個彎,然後消失。
那裡,只有一盞水晶繡球燈在夜中飄搖。
珠箔飄燈獨自歸。
她的目光看向了旁邊那扇紫色雕花的門,又低頭看了看手裡的一串鑰匙,纖細的手指輕輕握緊。有些稚氣的眼睛裡終於有害怕的表情。
昊天……昊天。你住在哪裡呢?
鶯歌嶼的夜,靜謐的出奇。
遠處的海浪無休止的拍打著礁石,偶爾有海鳥什麼的叫聲,詭異而淒厲。
侍女們都睡在外間,空落落的大房子裡只有她一個人,連呼吸聲音都聽的一清二楚。千湄在錦被中瑟縮了一下,把頭埋到了被子裡。
忽然間,她的呼吸停頓了……有人!有人在房間裡!
雖然沒有走動的步伐聲,但是那樣細密的呼吸卻隱約傳來。不是幻覺吧?不是吧?
為了辨別,千湄用力屏住了呼吸,卻仍然聽見了空氣中輕輕的呼吸聲。
然後,聲音漸漸靠近,靠近……來到了床邊,呼吸的氣流幾乎觸及了她露在外面的髮絲,似乎是俯下身來,注視著躲被子裡的她!
千湄只覺得全身僵硬,手下意識的在被子裡抓著什麼,卻什麼能用的也抓不到。
「唉……」一個女子的聲音忽然在咫尺的地方嘆息,森冷,不帶一絲人的氣息。一隻冰冷的手輕輕放了上來,隔著被子輕輕撫摩著她的頭,「真漂亮……真漂亮……」
「花一樣美麗的女孩阿……」
「請記住不要欺騙……不然的話,是要變成鳶尾花的……」
「第十二枝鳶尾花……真可憐。」
說話時撥出的冰冷的氣息瀰漫在左右,千湄心劇烈的跳動著,跳動著……在對方沒有再說話後,一分分的積攢著勇氣,終於唰的一聲掀開被子,猛的坐了起來!
「誰?誰在那裡!」她顫聲問,大聲招呼外面的侍女,「點燈,快點燈!」
老侍女聞聲跌跌撞撞的進來,點起桌上的紅燭。
昏暗的房間裡,空蕩蕩的沒有一個人影。
但是,在妝臺上鏡子的裡,她居然看見一雙眼睛閃爍的光亮!
有誰在看她……有誰在看她!
千湄驀然回頭,沒有人,一個人也沒有……她回頭,正看見牆上掛的夫人的肖像,拈著一朵火紅的鳶尾花,有些憂鬱,有些詭異的微笑著。不知道是不是幻覺,她居然看見畫像上美女的眼睛輕輕眨了眨!
她恐懼的瞪大了眼睛,撲到畫前,卻發現那只是一張薄薄的紙而已……
「少奶奶,怎麼了?」老侍女張著昏花的眼睛,漠然的問。
「剛才……剛才,有人進到房間裡!你們為什麼不攔住她?」第一次,由於恐懼,她擺出了主人的口吻——「在外間睡,也不知道把門關好!」
另一個老侍女這時出去看了看門,回來,冷漠的回答:「稟告少奶奶,門是關好了的,沒有人進來過……絕對沒有。」
她們的臉,在晃動的燈火下,看起來如同鬼怪。
畢竟才十六歲,千湄頹然坐下,把頭埋到被子裡,嚶嚶哭泣了起來。
好害怕,真的好害怕!
昊天……昊天在哪裡呢?
「小姐,這就是最後一間房了……」開啟珍寶室的門時,英俊的總管回頭對未來的女主人說,「裡面的東西,如果小姐喜歡,可以隨便拿一些去自己房裡。」
門一開啟,閃爍耀眼的珠光寶氣刺的千湄幾乎睜不開眼睛!
就算是在最光怪陸離的夢境裡,也無法夢見這樣的情景:四壁上全部是的金子打造的櫃子,一直頂到天花板,雕刻著繁複華麗的花紋,盛滿了各種無價的珍寶。房間裡整枝的珊瑚樹如同樹林一般密集,樹枝間墜滿了各色的寶石和珍珠。
千湄臉上有做夢般的神色,輕輕伸手,拿起了一粒水滴狀的紫水晶,美麗的光線折射在她臉上:「真的……真的好像進了龍宮呢!」
「以前所有來過的人,也都是那麼說……」昊天看著她眼睛裡迷醉的神色,嘴邊卻有冷漠的近乎鋒利的笑意,「當上了龍家的女主人,這裡所有的一切就都是小姐的了。小姐喜歡什麼?屬下幫您拿到房間裡去。」
「啊……什麼都可以拿嗎?」有些不可思議的,千湄抬頭問,在珠寶的光輝中,有著藍黑色眼睛的男子英俊的近乎天神。
「是的……只要小姐您高興,我什麼都可以為你拿來。」昊天看著她,用極度魅力的眼睛,帶著說不出的深意,低低說,「只要小姐您高興,這裡的一切都是您的。儘管拿走一切您喜歡的,除去一切您厭惡的——只要對屬下說就可以了!」
他的聲音,忽然帶了些邪惡的引誘的意味。
然而,似乎沒有領會到對方的意圖,女孩的聲音忽然明快了起來——「啊,那麼,再給我一朵新摘的火焰鳶尾,好不好?!」
藍黑色眼睛裡的邪氣忽然凝結了,總管看著眼前女孩喜悅的臉,帶著意外。
「鳶尾花?你喜歡那個火焰鳶尾嗎?」
「是啊!在我看來,那可比什麼珍寶都重要呢!」千湄笑了起來,但是眼睛裡是認真的神色,「那朵花被少主砸爛後,我一直想再要一朵……」
昊天低下了頭,看了她很久,臉上有很奇怪的神色,忽然輕輕說:「好吧……不過,那可是很不吉祥的花啊……傳說中會招來惡靈的花!」
「不吉祥?才不管哪……」千湄嘟起了嘴,執著的回答,「我就是喜歡!我才不管什麼惡靈不惡靈,只要是我喜歡的就是好的!」
「只要是喜歡的,就是好的?……」看著她,昊天眼睛裡有複雜的光,輕輕重複了一遍,忽然回答:「既然小姐你喜歡,那麼,跟我來吧!」
他走了出去,千湄跟在他身後,看著他關上了那扇金色的門,然後把一串的鑰匙都遞迴給了自己。
——不吉祥的花嗎?會招來惡靈的花?
她忽然想起了那夜裡幽靈般出現的女子,冷汗忽然沁滿了手心。
「請在這裡等一下,我去給您摘過來。」帶著她來到自己所住的銀色門前,昊天對她說,然後回頭,順著長廊走了下去,「請稍微等片刻就好。」
千湄站在廊下,看著他的背影慢慢變小,順著長長的廊道走著,在盡頭,轉了一個彎,然後就再也看不見了。
這個長廊,到底是通向哪裡的呢?
長廊的盡頭,到底是什麼?
十六歲女孩子的眼睛裡,忽然有掩飾不住的好奇。
看了看周圍,那些侍女都不知去了哪裡,然後,眼睛骨碌碌一轉,果斷的提起裙子,順著走廊小步跑了起來——青崖並沒有說過不準去那裡吧?
只是不準進那紫色的門而已……去廊道那一邊看看,應該沒有關係吧?
黃昏。血一樣的黃昏,簷角的風鈴在孤寂的搖響。
在空蕩蕩的木走廊上跑著,她的鞋子在上面敲打出輕快的聲音,旁邊的門一扇扇的在身邊過去……
「唉!」在經過那一扇紫色的門時,她陡然聽見門內有人忽然輕輕嘆了口氣。
千湄驀然頓住了腳步。
「誰?誰在那裡?」她閃電般的回頭,問,在餘光的掃及之處,她看見有一雙眼睛迅速地從鏤花窗子的空格後面移開了。
有誰……有誰一直在看著她……
在這間屋子裡,究竟有什麼呢?為什麼,即使作為未來女主人的她,也非要在婚禮舉行的時候才能夠被准許進入?
她再也忍不住,走了過去,手指握緊了那一串鑰匙。
現在沒有人……沒有人在……
深深吸了一口氣,她從鑰匙中抽出了那一把紫色琺琅累絲的鑰匙,輕輕插入了鎖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