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章 忘川 · 下 第十七章 猶似故人歸

聽雪樓 滄月 第2頁,共2頁

她已經拼盡全力,將來犯的大敵全部殲滅,不曾讓聽雪樓落入敵手。如果那之後公子能活著回來,便可以登高一呼、重建聽雪樓;如果他不能回來……那麼,他們便能在黃泉之下再度相遇了。

無論是哪一種結果,都是她盡心竭力所追求的。

當朝露之刀劃破黑夜,刺入敵人心臟的時候,袁老大的百折催心掌正印在她胸口,一瞬間,四肢百骸齊碎,然而她的唇角卻浮出了一絲淡淡的笑,抬頭看了看窗外的月色,眼眸裡竟有一絲光亮——似乎是這個畢生都生活在黑暗裡的盲女,第一次看到了來自彼岸的光明。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同樣的夜裡,遙遠的萬里之外,當夕影刀穿過心臟,那個人也在生命的最後一刻,低聲呼喚著她的名字,彷彿期許著來世相見的盟約。

那一夜,中元節。皓月當空,百鬼夜行,烈焰焚城。

傳承了五代的聽雪樓,至此轟然而滅。

她在北邙山的一片碧草之下,埋葬了蕭停雲和趙冰潔。同時,也埋葬了血薇和夕影——那一對江湖上人人夢寐以求的神兵利器。從此後,天下再也沒有人會知道它們在哪裡,就如再也沒有人知道那一對人中龍鳳魂歸何處一樣。

所有的傳說,終於至此落幕。

九月初七,她終於跟著師父回到了離開了十多年的地方。

風陵渡的天后祠還是荒涼如昔,不見一個人。或許是停雲經常派人來這裡修繕的緣故,姑姑的墓整潔如新,房間裡的一切也猶如當年——甚至,連她走的時候沒帶上的衣衫、用過的碗筷、剪好的窗花,都還留在那裡。彷彿當年那個少女只是出門去隔壁鎮子上看了一場戲,第二天便回到了這裡一樣。

——如果真是這樣,那就太好了。

歸來的那一夜,她安眠在風后祠,住在昔日的房間裡,回憶著少年時候的事情,聽著窗外滔滔的黃河水聲,睡得長久未有的安穩。同樣的聲音她曾經在忘川裡聽到過,可此刻在黃河邊聽起來,卻覺得完全換了一個心境。

或許,世上有忘川,便也有記川。

帶走了殘酷的記憶,卻將另一段溫暖遙遠的記憶喚起。

第二天起來時,她感覺神清氣爽,如同重歸人世——她想,從此後,自己的一生就此塵埃落定,在這風陵渡旁靜靜度過。

秋去冬來,白雪覆蓋大地,層冰凍結河道。

從滇南歸來,她身心交瘁,體質極差,腹中的孩子也幾度危急,幸虧有師父在身邊一直照顧著,才一次次地轉危為安。後面的日子過得安然,如同流水一樣平靜無波地過去。日復一日,她也漸漸將過去遺忘。

次年三月,當春回大地的時候,她身體沉重,已將臨盆。

那天師父從集市上回來,買了新鮮的薺菜和豬肉,給她包了一頓餃子。昔年殺人無數的殺手之王雙手沾滿了麵粉,如同一個溫和慈祥的父輩,在廚下忙碌著。她捧著一杯核桃露,在旁邊看著,心裡全是暖意。

等孩子出生,如此相依為命,便也是一生了。

那一天晚上,她卻忽然做了個夢。

她夢見了童年時那漫天氾濫的黃河水,滔滔而來,幾乎將她滅頂。陰霾一片的世界裡,眼前只有一片無止境的濁黃,她抱著一片木板獨自浮沉,飢餓、恐懼、無助,蔓延著包圍了她。

有浮屍從身邊漂過,她終於忍不住,抓住那具屍體,貪婪地啃噬。血肉在牙齒之間撕裂,如此地美味,竟似世間珍饈。忽然間,屍體睜開眼睛,竟然對她笑了一笑——

「吃掉我,活下去。迦陵頻伽。」

「重樓!」那一瞬,她失聲驚呼,猝然醒來。

醒來的時候,外面有滔滔的水聲,似是應和著夢裡的黃河。心口突突地跳著,腹中也有隱約的異動,似乎那個小小的胎兒也和她一起做了一個噩夢,正在輾轉不安。

她的手指輕撫著腹部,心裡浮浮沉沉,明滅不定。

那是他的孩子……那個她曾經一度咬牙切齒痛恨、發誓絕不會生下來的孩子,正在她的身體裡悄悄地生長著,即將瓜熟蒂落。這個她曾經無比期盼、卻也無比憎惡的孩子,如今卻成了這世上唯一和他還有一絲關聯的東西。

只要這個孩子還存在,她便無法把他遺忘。

蘇微嘆了口氣,拖著沉重的身體起床洗漱。一推開門,燦爛的春光便傾瀉進來,奪目耀眼。她忍不住抬手擋了擋眼簾,依稀看到晨光裡有一葉扁舟在黃河上遠去,而師父在外面的樹下吐納打坐,新養的小黃狗搖著尾巴朝她跑來,廚房裡的灶臺上有紅棗蓮子粥熟了的香氣,屋簷下掛著臘月醃起來的肉和魚,一隻狸花貓兒正在底下仰著頭,蠢蠢欲動。

「起來了?吃飯吧。」師父看到她,起身招呼。

那一刻,她只覺得心裡猛然安定,宛如回到了十六歲那年。

畢竟,一切都過去了,就像童年時的那場遭遇一樣,隨著時光的流逝,終究成了一場遙遠的噩夢。而眼前陽光如海,她的人生還得繼續下去。

她臉上綻放出了微笑,一如師父取名時對她的期許。

「早上我看到有一條船過來。」她笑著問,「是永福家又過來送阿膠了嗎?」

師父正在盛粥,聽到這裡動作卻頓了一下,沉默了片刻,道:「早上來的,是拜月教的使者。」

她驟然一驚,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了。

師父給她盛了粥,往裡面擱了一勺蜜,儘量把語氣放緩,似乎是怕驚著了她,慢慢道:「那個從南邊來的使者說,明河教主,在半月前仙逝了。」

她捧過了粥碗,默默地不說話。

明河教主。那個髮梢開出蓮花的女子,清麗出塵,時光似乎不曾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跡。作為拜月教主,她原本可以成為這個世間無可企及的存在,大權獨攬、眾生仰慕,卻硬生生將自己禁錮在生和死之間,瘋狂般地想要逆轉生死的輪迴。

這樣的人,竟然也會死嗎?

「其實這樣也好。」師父嘆了口氣,「這回,她終於可以見到想見的人了。」

她默默嚥下那一口清甜的粥,沒有說話。

「使者說,明河教主在仙逝之前特意留了一件禮物給你,命他不遠千里地送了過來。」師父看著她,道,「我先替你收起來了。等你出了月子再給你看。」

她微微一顫,不知道忽地觸動了什麼,脫口:「不。我現在就要看!」

「阿微?」師父看著她,眼神詫異。

「讓我看看!」她不知道哪裡來的一股氣,撐著身體站了起來,「現在!」

那一瞬間,她的眼裡鋒芒重現,劃破了寧靜平淡的生活。師父無語地凝視著她,許久長長嘆了口氣,不再說話,只是站起身,開啟了後堂一間小屋的門。

那一對綺羅玉做的九曲凝碧燈,靜靜地懸掛在那裡。

房間昏暗,唯有清晨的光線穿過高處的窗欞,在傳說中的綺羅玉上折射出一片淡淡的幽碧。只要一點點光,整個房間便彷彿籠罩在一層青紗之中。那一刻,她彷彿失了魂,怔怔地看著,從桌子上拿起了火石,點燃了裡面的白燭。

「別點!」師父失聲驚呼,一把握住了她的手。

然而,已經來不及了。

她的手一靠近,兩盞燈瞬間亮了起來!燈裡有兩簇火焰同時燃起,一簇火焰是三股,一簇火焰卻是七縷。旋繞著,升騰著,將光華透出了層層疊疊的玉璧,射落在昏暗的房間裡,美得如同幻境。

綺羅玉做的燈壁薄如蟬翼,上面雕刻著重重花鳥人物。而這一刻,淡淡的光芒裡卻只浮現出一個人的影子,越來越大,對著她張開了雙臂。

「迦陵頻伽。」她聽到那個影子用熟悉的聲音說話,「好久不見。你好嗎?」

那一刻,她只覺得全身冰冷。

那……那是他的聲音!她到死都不會忘記的聲音!

千真萬確,並不是幻覺!

她怔怔地看著他,臉色蒼白如死,全身發抖。他也在光里望著她,神情似笑非笑,卻漸漸地走近。當那個影子俯下身,觸及她的臉頰時,她終於驚撥出聲來,不顧一切地一把推開了他:「滾開!」

然而,她的手卻落在虛空裡,整個人踉蹌著跌倒在地。

「阿微!」師父在瞬間撲過來托住了她,失聲驚呼。

腹中有劇烈的疼痛,那個胎兒躁動不安地踢打著她,彷彿也在表達著什麼。她卻只是看著虛空裡那個影子,全身發抖,說不出話。師父這才明白過來,回身一拂袖子,瞬間將那兩盞九曲凝碧燈撲滅。

那一瞬間,那個影子寂然消失。

「那是……那是……」她全身顫抖,喃喃,「他?」

「我不該讓你提前看到它的。」師父無限愧疚,低聲,「那是他的魂魄。」

她戰慄著,說不出完整的話來:「重樓……重樓的魂魄?」

「是。」師父緩緩頷首,低聲,「當時在水映寺,明河教主趁著他新死、魂魄未散,便把他的三魂和七魄分別封印在了這兩盞燈裡。原本是為了懲罰他永不超生的——如今她在臨死前,又把燈送給了你……」

蘇微說不出話來,死死盯著那兩盞熄滅的燈,只覺得心裡翻江倒海。

他、他就在那裡面?他……他又來了!

「迦陵頻伽,我怎麼肯就這樣放過你……便是做了鬼,也會回來找你。」

耳邊迴響起當年他在耳邊的輕聲笑語。枕蓆之間的盟約,戀人耳鬢廝磨的呢喃,如今回想起來,卻似是黑暗最深處的詛咒,糾纏入骨,生生死死,永無罷休。

那一刻,她只覺得劇痛席捲而來,在一瞬間將她包圍。

「阿微!」師父失聲喊道,再也顧不得什麼,「忍住,我去找產婆!」

她的孩子在三月初八的晚上提前出生,是個男孩,只有五斤重。那個不足月的孩子瘦小得如同一隻貓兒,胎髮細細軟軟,鼻樑挺拔,眉清目秀,只是雙眼有一種奇特的暗碧色——那是苗疆擺夷人才有的顏色,一如她不願意再記起的那個人。

她只看得一眼,心裡便有深深的刺痛,下意識地轉過了頭去。然而嬰兒卻嘻嘻地笑了,嘟著嘴,伸出手臂要她抱。那種模樣,令她心裡最柔軟的地方都動了起來。她情不自禁地俯下身,將瘦弱的嬰兒抱在懷裡,親吻柔軟的胎髮。

「瑪……」忽然,她聽到嬰兒發出模糊的音節,忍不住全身微微一顫,只覺得心裡發冷——嬰兒的手,穿過她的長髮,指向了背後的那一扇門!

嬰兒的眼睛一直一直地看著那裡,一眨不眨,嘴裡發出咿咿嗚嗚的聲音。

那一夜之後,那一扇門上了鎖,便再也沒有開啟過。門的背後,那一對價值連城的九曲凝碧燈靜默地懸掛在黑暗裡,是否落滿了灰塵?那個人,被禁錮在黑暗裡,是否也在日夜看著陰陽相隔的這邊?

「要讓孩子見見他嗎?」師父嘆息了一聲。

她沉默了許久,凝視著那一扇門,指尖微微顫抖,卻始終沒有動彈。師父看著她,面具後的眼神微微動了一動,忽然間開口,說了另外一個決絕的提議——

「或者,乾脆去打碎了那對燈,從此解脫,一了百了?」

她微微一震,終於抬起了頭,眼眸凜冽如秋水。

蘇微輕輕吸了一口氣,終於站起了身,伸出了手來。只聽吱呀一聲,塵封的門在眼前徐徐開啟,一股幽閉暗冷的氣息撲面而來。裡面空無一人,唯有那一對九曲凝碧燈靜默地在黑暗裡等待著她。

如同一雙沉靜的眼睛。